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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未知 总点击: 45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5-3-24 13: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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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 刑满就业的人叫小三。他们是介于被囚禁的三类人员和工农商学兵、革命干部、一般老百姓之间的群体。 王根宝就是这样一个小三。 察汉乌苏钢厂要建一座温室, 向察汉乌苏劳改大队求援, 这个大队有不少干部子女都在厂里上班。王根宝和另一个叫严德福的小三就来了, 他俩年近五十,是队上最棒的泥瓦工。厂里给了他俩一间在废弃的矿料场边上的小土房,还拨几个小青工跟着干活。 到了这儿,王根宝跟换个人似的, 进门出门一嘴小曲。在外面干活, 还可外宿,能获此殊遇的人不多。第一次用饭菜票在厂食堂排队打饭,站在一群大声高气的炉前工中间, 王根宝禁不住阵阵哆嗦,他竟然可以象他们一样要买什么菜就买什么菜。在此干活如厕,也无须报告,想咋干就咋干,想咋尿就咋尿。还有这么多开水, 打几回都成。揩身洗衣冲茶,弄啥都行。 一如吃官司前,每天临上床, 根宝就用大盆温热烫烫的水, 泡泡脚。他久久将双脚浸在盆里来回搓揉,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 “那时候,我老婆……”王根宝一脸幸福地说。 “奶奶的,你老婆咋不搓死你个松。又来咧, 骚情个啥昵!” 严德福放开宽大的裤腰, 拔出揣在裆里挠痒的手,指着根宝抢白道。他活大半辈子没碰过女人。 老婆给洗脚, 饭桌上两荤一素一只汤。那是王根宝永恒的话题。 根宝兀自裂嘴笑了。 多少年来, 王根宝头一次活了回人。 上海刚解放,王根宝是沪宁线一个铁路小站的售票员。二十来岁,两滴黑墨水似的小眼睛,满含谦卑。他衣着整洁, 皮鞋铮亮。待人接物做事, 温良恭俭让。上班,卖票吃茶看申报;下班,听书吃茶看申报。休息日, 携新婚妻子下回馆子, 上回戏院。空闲下来, 拉拉小提琴, 自娱自乐。那琴, 上初中那会在寄旧商店买下的, 音色平平,极普通。根宝入门很快, 没多久就操琴参加学校各种演出,好评如潮。解放大军入城, 他极卖力地在城门口用这把琴演奏了一曲又一曲陕北民歌, 风头很健。 王根宝虽拉琴多年, 但一直无甚长进。他知道自己不入调不入流,可这并不妨碍他每日拉琴不止,如太行愚公。尽管如此, 他仍是这座小城为数不多的粗通乐理之人。 寡母临终前, 给他讨了女人。无论床上床下, 这女人都将他侍弄的妥妥贴贴。女人大他三岁, 确如娘所言, 女大三抱金砖。 根宝女人是根宝熟悉的女人中唯一五音不全的女人,但也是他熟悉的女人中唯一酷爱音乐的女人。未出阁前, 他女人已收集不少音乐唱片。每当根宝操琴,女人一脸痴迷, 无限崇敬,无限爱怜地看着根宝。此时, 根宝总是搭足功架, 目中无人地调弦,一板一眼往弓弦上打磨松香。然后, 象只细腰螳螂左右开弓。 夏日里, 月白风清, 根宝立巷中央, 让琴声在那条幽深的小巷里上窜下跳。他大幅度地甩动小分头, 极投入地在琴弦上将他的好日子好心情化作一片平庸。 王根宝小日子过得很滋润。他安份满足,且有几分沾沾自喜。以为只要不将票款揣错口袋,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根宝上班的这座小站, 由东洋人一手设计督造,周围也是清一色的日式建筑。几株洋槐点缀其中, 弹眼落睛, 自成一格。 那时, 站内站外, 一律游动着因初获解放而面带喜色的人群。车站广场, 动辄锣鼓喧天。一群红男绿女成天价在此载歌载舞,满世界都是热闹非凡的喜庆歌声。人们似乎什么都无须再做, 祗要欢庆歌唱高呼口号, 好日子就会从天而降。 10:30上海至下关的505次车进站了,拖曳着如本色积木般的车厢匣子的机车,停稳后却一直在示威般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衣着颜色驳杂的男女老少大呼小喊,唯恐被关在站内似的奋力挣扎,蜂拥而出。 总有个把老江湖在剪票口木栅栏关上前, 从根宝小窗口推进一把分毫不差的票子卖张车票, 再不紧不慢踱过木栅栏门, 在火车鸣笛蓄势待发前一分钟踏进车厢。 一片藏青在窗口一晃,根宝忙把茶杯申报纸拨到一边。 “王根宝!”来人一张国字脸, 目光炯炯逼人,手拎一只藤条箱。 “啥人?” 根宝拢拢头发哈腰乜眼从窗口探问:“张有仁!” 张有仁, 根宝中学同班同学。在校时素无来往, 毕业后据说去上海做事, 几年间不知音讯。他是南街烟纸店一对慈眉善目的老夫妇的独生子, 有个叔叔在上海洋行当会计。根宝只知道这些。 根宝一迭声开门招呼,笑得阳光灿烂。 张有仁一句也没有寒暄, 只是告诉根宝想把箱子暂存在此处。回家看看, 马上赶来搭下班车去南京。 根宝微笑应承。 “回见!”张有仁目光往窗口外一扫,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淹入人流。 根宝将手中一撮茶叶扔回茶叶筒内, 心生不悦。然后又正襟危坐, 俯视窗外芸芸众生。不一会, 张有仁的国字脸再次映入根宝视线,但其目光有点闪烁不定。根宝再一看, 有两个体形壮硕的人尾随其后,根宝认出那两人是军管会的, 心头一惊。 藤条箱打开了,其中一人用小刀拉开箱内夹层,三支乌黑短枪应声而出,另有一盒金条和一纸由中统颁发的委任状。委任状委任张有仁为江南忠义救国军别动队中校队副。 张有仁当即被索翻在地。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根宝,王根宝一下面无人色,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便如一只割开喉管行将扔入开水锅内的大鹅咣咣乱叫: “跟我不搭界, 不搭界的哦~~~” 张有仁郑重声明, 此事与根宝无涉。但军管会的人未置一词, 两人同步被押出车站。 一缕阳光旋转着打在王根宝脸上, 使其一脸金色茸毛纤毫毕现。 一老农背一口加盖竹筐, 从他们身边路过。竹筐内有一只粉色小猪崽撞击着盖帘, 烫着似地长声呼叫。 下午四时, 军管会即时在车站小广场召开公判大会。张有仁就地枪击, 王根宝则被判十七年徒刑。 根宝被拖上车时, 根宝女人哭天喊地护着那只被踩翻的竹编菜盒,里头盛着根宝平日爱吃的两荤两素、一壶绍黄,还有她的眼泪鼻涕。而根宝压根儿没有看见老婆, 也听不见她根宝呵根宝的哭叫声。他死活赖在地上,低声下气向拖拉他的人诉说自己的无辜,后来索性大哭起来。 但在此后的日日夜夜,根宝眼里始终晃动着老婆细腻如凝脂的圆脸。那张脸如白花花的日头, 照亮他每一寸极其阴郁的日子。 根宝女人在他捉走的第五个年头, 吃净家中最后一块门板和窗扇, 跟人了。 根宝谁也不怨, 只怨那个杀千刀的张有仁。一想起过去的好时光, 他就会浑身哆嗦, 指住那张国字脸, 语不成声:害人呐害人! 入狱后, 王根宝不停地上诉, 但上诉一次加刑一回。 王根宝低眉顺眼地服完二十年徒刑,又低眉顺眼地做了二年小三。 在外面干活, 总有人会问:咋进去的?口气如同:这会,几点了? 严德福案情简单, 三言两语就得。他每次都说,七年刑,破坏青苗昵。他的地与小队长地相邻, 人家把麦子种到他田埂上。说到这, 严德福也总是万分惭愧, 追悔莫及: “那会俺年青,二球得很!把人打了, 苗苗全给拔了, 二球得很!” 但王根宝说的, 没人信。介绍完案情, 人家总要狐疑道: “去球子, 就这事!” 根宝再争, 没用。人家还说:这奸松, 不老实!他后来干脆是:我财迷, 收了人家金条子。问话的人长出一口气:这就对咧! 尽管食堂那个大嘴山东厨子每次给他打饭时都要来一句:狗吃了?王根宝只装听不懂,一脸傻气:够吃了,够吃了;尽管他在蹲坑,有小青工无坑可蹲时令他起身;尽管排队打水时,他被人一次又一次从头撸到末尾……。但这都不能剥夺他“重获自由” 的那份喜悦。他不时感到从内到外一阵阵松动,仿佛一切僵直的东西都慢慢地在这自由的喘息中渐渐地复苏了。 一天,根宝突然抑止不住地想拉小提琴。 一礼拜日,根宝向厂总务处老周请好假,搭车直奔州人民商场卖下唯一的那把小提琴。那琴盒,灰尘满面且破绽百出。他志得意满地拎琴闯入小土屋时,严德福喝下最后一口小酒。王根宝把想法告诉他后,他就说,有钱还不如吃球子。在队上,严德福隔三差五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吃光用光,身体健康。他极为不满地对王根宝说: “把他家的,看把你烧的!” 王根宝扔过去一截猪大肠,严德福便不吱声地收拾碗盏,带着猪大肠出门了。 根宝在大洗衣盆里沐浴净身,然后屏息心气拭琴调弦开弓,将一曲曲陕北民歌变成一片鬼哭狼嚎。根宝颓丧地坐在小凳上,看着自己一双与泥水灰浆砖石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双手。那手粗糙干裂,指关节成结变形,指肚老皮纵横交错,掌茧厚重如熊足。他摇摇头苦笑道: “这样的手,也配拉琴?” 严德福回到屋里,见根宝蒙头大睡,便也睡去。根宝不快时就睡觉。但第二天,严德福看到根宝戴手套干活时,头上直冒热气,一整天都在骂骂咧咧。然而根宝始终不为所动,该咋的还是咋的。 “疯了,这球松完全疯了!”严德福用瓦刀撬掉根宝砌得很毛糙几层砖时将瓦刀拍得山响。 王根宝决意从头来过,他从音阶练习开始。严德福每天在那一片不堪入耳的练习曲中如发情的黑猩猩在屋内屋外狂走一气。有一日,严德福终于忍无可忍,将根宝骂得狗血淋头赶出门去。于是,根宝一吃过晚饭扔下碗筷,便提琴直奔荒野。 寒来暑往,王根宝自觉音弦运弓渐渐入巷,便试奏一曲江南小调。 风渐起,一派水声由远至近缓缓而来。王根宝血脉开始赍张,他脸色潮红,心律如奔马。犹如有的男人,唯有在女人身上破门而入时,才能找到真正占有的感觉。根宝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在跳动的琴弦上回到了他始终魂牵梦绕的那一片故土。 春燕箭矢般地掠过波澜不惊的水面,穿过岸边依依垂柳…竹林茅舍上空扬起一缕炊烟…稻田中一头笨拙老牛粗重的鼻息…在碧波中荡漾的一条条翠绿的带状水草…摇摇摆摆由浅滩入水的群鸭叽叽嘎嘎的欢叫一一在这破碎的琴声中齐齐儿向他奔涌而来。 王根宝左手执琴,右手操弓,向外扬起。然后垂下头,又深深弯下腰去。当他再次仰起脸时,涕泪满襟。 那个脸如满月的女人神醉痴迷地第一次活脱脱地从荒野深处向他款款走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厂区煤碴铺就的大道上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半明半暗,显得极为朦胧。远处,高炉上方火焰滚滚,象头怒气冲冲的巨兽。空气中不时传来高炉上料车启动前发出的一串串急促的铃声。 王根宝挟着琴盒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地往回走去。他依然沉浸在充满忧伤、惆怅似水的乡愁中。这时,在他前面,突然从暗中冒出一对青年男女。他们相互依偎着,仿佛摩托车和他的车斗。在与他擦身而过的当儿,女的微微眯起双眼,回脸一瞥,轻声软气地对男的说: “阿象具僵尸!” 王根宝打了个冷战,一对黑墨水似的豆眼象闪电般地划出一道光,然后紧紧闭上。 他中魔似地疆立不动。 一声乡音,来自那座小城的柔和甜美的乡音,在遥远的异乡的土地上如滚雷掠过他的心尖。根宝气血翻涌,前后晃动着身子。他几次冲动地想追上去用软款款的吴语大声对他们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王根宝呆若木鸡地目送着那对男女消失在黄昏的薄暮里。他的耳边毫无间歇地缭绕着那女人令人着迷的声音:阿象具僵尸阿象具僵尸阿象具僵尸~~~~~~ 他长久地默视着被暮色分割包围的天地,然后大踏步地重返荒野。 一曲曲旋律原本悠扬飘逸,使人沉醉的江南小调却被变奏成悲愤沉郁,令人肝肠寸断的哀怨,在月明星稀的原野上如泣如诉地向四处流淌开去。 严德福不记得王根宝啥时回屋的, 他起床后才看见那把破碎的提琴和那张条子的。条子上只有四个大字: 我回家了 王根宝吊死在废料场上那根废弃的电线杆上。他就那样走了,走时,他向这个世界伸出了一根长长的滴血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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