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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曾书

曾书

作者: 老枪总点击: 36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5-3-24 13:42:10

  袁世凯把宣统爷赶下龙位后，村上的人很多天后才知道又要改朝换代了。
  那年曾书十八岁。曾书是村上唯一的秀才。大清朝让他光宗耀祖了，因而，他乍听此讯，立即如丧考妣、痛哭流涕：“古有王莽篡朝，今有袁贼窃国。社稷无主，黎民无君。天下又要大乱啦……”面向北方，扑通跪下，“咚咚咚”只几下，脑门上便泥血俱下了。当初爹娘被强人掳去时，也没人见他掉过一眼泪。
  三年前的一个风急月黑夜，爹娘被黄河滩上的“老抬”捉去，索大洋十万，曾书拿不出，因而连爹娘的尸首也不曾见到，从不屑于桑麻的曾书再没有了亲人，他便拿出爹娘留下的家产，遣散了为他家扛活的六七个伙计，猫在他那青砖青瓦的深宅大院里守着一堆毛边书过日子。
  曾书的深宅大院门前，有一棵大槐树，不知道竖在那里多少年了。枝杈蟒苍，冠巨叶茂，树干却歪歪斜斜，合抱粗的树身如同一个鞠偻着腰，弯在那里的老妪，丑陋而苍凉。这棵老槐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个朝代，到曾书的老爹建造这个深宅大院时，想差木匠伐了它，看看能派些什么用场。木匠歪着头、眯着眼，绕树三匝，不屑地说：“这树，横竖看不出有啥用。看着恁粗恁壮，却长得歪斜怪丑，没啥用啊！还是叫它长着吧，好歹还能乘乘凉。”因而那树就仍歪在那里，老枝朝天，经历风霜雪雨……
  孙中山在广州讨袁的事，终日不出门的曾书竟知道了。在大门前那老槐下，对着乡邻们作了一圈儿揖后，曾书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乡邻们都傻了——还不到二十岁，曾秀才的那头乌发咋全白啦？一条长辫子垂在脑后，一步一悠地像根破麻绳，末梢上扎了一条跟发辫一色的、宽宽的白布条……
  从此一去几十载直到村上来了“八路”，曾书才又回到了大槐树下那座长满了蒿草的深宅老院里。大门上的铜锁让三十多年的风雨锈成了砣，曾书是央人拿了一把大锤子砸开的。
  那棵古老丑陋却总被木匠派不上用场的老槐守着那座深宅盼了几十年，终于盼来了它们的主人。而曾书却不是以前的那个曾书了：头发依旧枯白，只是没有了辫子；脸还是从前的那张脸，只是上面布满了与老槐树身上一样的折皱；衣服还是和从前一样脏破，只是由长袍换成了中山装……
  久别老宅，久别老槐树的曾书回到家里，把背上的那个不大的行囊解下来往房中一掼，照例深属简出，极少与乡邻们来往。新上任的村长石夯代表乡邻们去看他，见曾书只把自己晚上横下来的那间屋草草地收拾了一下，正猫在那里一边吹着灰尘一边读着一本线装书。院子里的蒿草仍旺盛的长着，旦有曾书走过的地方被踩出了一条小径，显得有了点人气儿。
  石夯探着脑袋喊了两声。曾书才从线装书上抬起那颗想刺猬一样的脑袋。石夯问曾书这些年在外头干啥？曾书呐了地光头。石夯说乡亲们都很挂念你，托我来看看你一回来缺啥不？曾书说，谢了，谢了，俺啥也不缺，就是这大院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心里发慌。
  曾书住在那大院里心里发慌，土改时，就找到了村长石夯，说着大院给村子吧，俺不要了。于是，那棵老槐上就钉了一块牌子，大院就成了村部，村长石夯天天领着翻了身的穷乡亲们在里边开会。曾书只要了老槐树下，老宅大门旁边的一间原先家里放农具的小屋，只搬了一桌一凳一床和返家时背的那个行囊及那些被虫蛀鼠噬，发霉蒙尘的一大堆书住了进去，余下的家具，房全都交给了石夯。自此，便天天拎着凳子，倚在那棵老槐下看书，饿了就就草草地煮点儿村里给他的红薯、萝卜之类填填肚子。
  日头在老槐的树冠上一圈儿一圈儿地绕。老槐的树叶绿了黄、黄了又绿。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寒暑，乡邻们有一天天天蹲在老槐下读那些老书的曾书也老了，老得如同老槐那样丑陋……
  突然又有一天，村上的年轻娃子们戴着红袖章把石夯等等的“当权派”揪到老槐树下开批斗会。斗着抖着，不知道哪个娃子看到了仍猫在那里读线装书的曾书，忽然兴奋得发狂：“把曾书也揪上来！这个地主出身的狗崽子！”
  从不问世事的曾书正醉在线装书中不知魏晋，突然就成了“狗崽子”，他不解地问：“我比你爷爷岁数还大，咋越活越小，成了‘崽子’啦？”
  “那你就是……就是‘漏网地主’！”娃子们仍不依不饶……
  “大清气数一完，俺就走啦，这么多年不在家，村里的老少都认不完，我咋回事地主？”曾书仍大惑。
  “好哇！你还胆敢‘大清大清’的，简直就是封建皇帝的孝子贤孙！据说你从村里走时，辫子上扎白布，还给那狗日的封建皇帝戴孝！你说！从村里跑出去的这三十多年你干啥去啦？是不是去找你的那些帝修反主子们图谋对抗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啦？！”小将们似乎以把石夯等等的“当权派”忘到了一边，满腔的怒火全都烧到了曾书身上。老槐树下一阵阵口号声震得树叶纷纷落地：“打到‘漏网地主’曾书！”“砸烂‘特务分子’曾书的狗头！！”“誓死保卫伟大领袖毛主席！！！”
  曾书听他们提到自己当年从家里出走后的几十年，脸突然变得苍白，汗也下来了。手中的线装书掉在地上，一会儿就被踩得稀烂……
  第二天，小将们兴冲冲地又来揪斗曾书时，忽然发现那棵老槐一夜之间树叶落了个精光，蟒蚻的枯树枝蓬乱朝天。一阵风吹过，呜呜作响，一幅垂死的样子，显得更加丑陋了。
  推开老槐下曾书独居的那间小屋的屋门，小将们立即“啊——”了一声，脸色大变，遂作鸟兽散。
  ——曾书死了！他是吊死在小屋的屋梁上死去的！
  等石夯和村上的几位老者战战兢兢地去给曾书收尸时，发现他的那些线装书一本一本地码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一尘不染。十几年前曾书返家时被的那个行囊，摊在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上面码着十几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奖章、勋章和一摞子蓝色、红色的什么证书，有“青天白日”的，也有“镰刀斧头”的，还有“红五星”的……
行囊的旁边，有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面有几行功力极深的馆阁体小楷，那大约是曾书的绝笔了：“古槐虽繁茂，年久不成材；阅尽人间事，得以享天年。惜吾古稀身，不及一古槐……”
                                                                                                                           20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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