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夹 设置为首页    用户名   密码    保持一月     
小说下载网

免费博客
Flash游戏
Flash音乐
Flash动画

首页 | 玄幻小说 | 武侠小说 | 历史军事 | 言情小说 | 推理灵异 | 网游小说 | 科幻小说 | 诗歌散文 | 小说杂文 | 歌词剧本 | 网络小说 | 有声小说 

 小说 / 小说杂文 / 奔驰

奔驰


作者: 蓝翔19740506 总点击: 309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5-3-28 15:18:54

六子在建设路的一个巷口处开了一家小饭店。店面很小,仅一间房,二十多个平米,除去伙房,仅能穿插一张方桌,四张条桌。是从一对小夫妻砸了牌子的手上接下来的。
这个主意是牛二出的。
那天中午,天气温和,因为是春季,所有的人都有一种欣欣然地感觉。牛二给六子挂了个电话,说,憋的慌,去喝酒吧。六子正因单位搞人员裁减,心中烦闷,便应了。
哥儿俩在市效上找了一个僻静的小店坐了。酒喝到兴处,俩人便各自发泄一通积郁在胸腔内由来已久的牢骚,不觉就干了两瓶北京二锅头,这酒性子烈,却味正。选择这酒,用牛二的话讲是出于实惠、够味。
小店老板是位妇人,四十上下,十分精细。看的出来,年轻时定是个美人,见他俩已喝了两瓶,便声称没酒了。牛二从话音间听出味来,是怕他哥俩喝多了生事,便不再催要,自个儿去对面小卖部又取了一瓶。
酒过三瓶,牛二对六子说,建设路有一饭店意欲转租,虽铺面不大,但属居民区,咱哥俩平日上班又多空闲,搞个第二职业给平常总是赤字当头的小金库充点儿新鲜血液,咋样?
六子愣都没愣便从姐夫手上取了四千元钱拽上牛二去看店面。
开店的是一对新婚不到一年的年轻人。丈夫爱赌,一赌便几天不见人影。平日间,店里店外全靠妻子一人料理。起初,小店的生意十分红火,除去本金每日可盈利百八十元。妻子见好,便又雇了个帮手。谁知,开店不足半年,便有几个陌生人来店里要钱,说是丈夫打麻将欠的债。回合不大,却经不住人次多。十次八次,连本带利全还了债务。妻子无法,索性甩手任其自生自灭。日子久了,店铺自然清淡下来。正好,隔十多米处又新开了一家碗菜馆,便把生意都拉了去。丈夫依然我行我素,一味沉溺在赌桌上,妻子万般无奈,便赌气赔本处理店铺。
牛二和六子乘机二一添作五、共计八千二百元钱、一次性将店内一切陈设、包括半年的房租购租了下来。
合同一签定,六子和牛二便雄心壮志的计划一番。彻底清理店内卫生,更换不合意设施,或亲自动手,或找关系托朋友,不到三日店面已全部翻新。只差店门上方那块招牌还未敲定。合计再三,六子与牛二同去找城东马字胡同一卦先生,想着让卦先生过来看看店铺,起个聚财的店名。
卦先生本姓刘,原本是七十年代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大学毕业分配回市委工作。因为本性耿直,不喜好溜须拍马,又好同上司讲理,得罪了权贵,一次性流放到市图书馆做管理员。时间久了,孤影自怜,积郁成疾,精神方面便生出来几分怪异。常常干一些有悖常理之事。因而,人们都暗猜他神精。
六子的姨妈就住在马字胡同,同刘先生的住处隔着两道门坎。六子打小便天天去找表哥小华玩。刘先生有一怪癖,喜欢同孩子们一同逗乐。六子从小便十分淘气,常惹刘先生生气,却又会讨刘先生乐,刘先生便待他始终要比别的小孩好。私下里称比他小二十四岁的六子兄弟,六子却总认真的喊他刘叔。只是,随着年龄的增加,相互间碰面的时间少了,就觉渐渐生疏了起来。
近几年,六子去姨妈家。常顺便过去看看刘先生,总觉刘先生好似怕见他似得,老远看见了便躲开。六子不明其故,又不好问,私下同姨妈讲,姨妈告诉他,刘先生打从被贬职之后,便愈是不大爱同成年人交往了。平日间,见了同巷邻居,也不搭话,整天一个人憋在家,又不去上班,听人说在研究什么卦术。但却从来不见给人算卦,这不,连老婆都嫌他“有病”,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了。六子听了,猜不透刘先生的心思,姨妈却说怕是真快神精了。

六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刘先生请出山,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好歹把刘先生接到了店门口,刘先生紧着脸也不言语,一个人站在门前,背朝着店门,默默地掐了近半晌的手指,围着店门转了三四个来回,眯着眼看了大一气远山近屋,最后将手指停留在店门对面的一个电杆上说了一个字:破。
牛二不懂,问六子。六子也不懂,想问,见刘先生仍在深思,便憋着。心想这个破字究竟是好是坏?单从词意上讲便不吉利,难道……
六子其实并不十分信这个,但人的背运走多了,科学道理便逐步从人的精神领域垮了台,五千年的文明遗产、从财大气粗到高官厚禄者们、豪宅最私处的朝拜区折射了出来。六子想,贡个财神爷吧。买一尺红布、两盏明灯,找李木匠做个贡盒,端放进去、放在店的当头,用红布披了,遮了。刘先生却仍说不行,得找个破法。
六子这才明白过来,敢情眼前这根电杆是个拦财虎哇。牛二听了就打电话找电业局的朋友,问能不能将这根电杆往旁侧挪那么一点儿距离。六子骂他猪脑。牛二便又打电话找黑道的兄弟说晚上给它砍了。六子还骂他猪脑。牛二就瞪着红眼说,咱开饭店为的是赚钱,现在这电杆把咱钱路都挡了,不砍它砍谁?六子横了他一眼说,看把你能的,这么大的口气还用开这小店!边说边撇一眼刘先生推了一把牛二。牛二见刘先生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些,脸上渐渐泛起了笑意,心下安静了起来,回头悄声对六子说,好似有破法了。
其实,刘先生原本并不懂卦术,自从被流放市图书馆工作之后,闲来无事,又闷又忧,只能通过翻书阅报来渲泄。别的书一看便懂,报刊政文又不看都懂,无意间翻了一次《周易》,总觉得似懂非懂,再翻便觉懂了,又翻又觉不懂了,接连翻阅了十来次反而觉得一点儿都不懂了。心下觉得奇怪,便想着仔细研究它一番。岂料,一日午后,刘先生早早来到书库想找一套旧版《周易》。突觉浑身瘫软,一倒头往地板上一横,睡了过去。之间,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闯进一处无法用人类文明阐释的国度,那里的生命体奇形怪状,是他想都无法想到的,他们一个个均好似在用头颅着了地象螺旋桨一般旋转着向前行走。刘先生十分不解,向前走几步想着看仔细一些,才发觉这里的天地与人世间正好反了个个,他猛然听到头顶上有哗哗的流水的声响,忙抬眼望去,就见一条汹涌的大河一浪高过一浪的朝他卷过来,直吓得他浑身发颤,却见那波浪卷了一块高愈千尺的巨石轰轰烈烈地从他的头顶飘过,他想伸手摸摸那浑浊的河水,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刘先生觉得十分的惊奇。正纳闷着,就见远处有一个怪模怪样的活体正举着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向他逼过来,眼看着就要压着他了,直骇得刘先生大叫一声,妈哟,就觉得浑身突地一沉,有一颗明亮的星从他脚下滑脱出来,刘先生的身体就象断了线的风筝一头倒栽下去。刘先生正骇的要命,突觉从旁侧嗖的伸出来一只手,似乎擒了他的双足,刘先生不敢再睁眼细瞧,心正突突地跳着,就听耳边有一种声音响起,似乎是在同他说话,可说的话既不是国语,也非外语,刘先生隐隐感觉到好象是一种非人类的语言,但他却又似乎句句能听的懂。但直听那声音大呼小叫了好一阵。起初,刘先生并不解其意,只觉脑子胀的要命,有一种要爆裂的感觉,渐渐似乎觉得有了几分感觉。正聆听着,就突地听得一声人类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刘先生扑愣一下便直着身站了起来,睁开眼才发觉是一个梦。这时,天已暗了下来,是图书管理员小林进来送书,见他直直地在水泥地上躺着,以为出了什么凶事,才吓得叫了一声,再见他忽如鬼魅一般直着身从地上站起来,更是一骇,仿佛箭一般大叫着奔了出去。
刘先生却想着刚才那个梦,并不理会她的反应,忙跑到书架上把《周易》《八卦》一一翻开来。谁料想这一翻不打紧,却就仿佛开了天目一般,对书中的内容解了个透透彻彻。
至此,刘先生开天目一事的消息不胫而走。起初,人们都不以为然,说他神神精精在故弄玄虚。谁料想,未出七日,便有远近十多位很有名望的卦先生先后前来拜访。刘先生十分纳闷,这些人是怎样知道这件事的?卦先生们却说,是观音菩萨托梦给他们前来取经的。刘先生觉得荒唐,拂袖而去。
谁料想卦先生们这一闹,刘先生却就出了名,远近有难的、欲知祸福的、治病的、想着发财的、作官的、梦想提拔的纷纷前来求拜。刘先生无奈,只好称病休假,在家门口高挂“免战牌”,谢绝一切拜访。
然而,六子却知道刘先生曾主动为一个妇人看过一相。那一相便把一条人命给看没了。
那是一位逃荒落难的妇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恰巧一大清早遇见刘先生正出门倒垃圾返回来。那妇人便挪步过去,希望刘先生能可怜可怜她母子俩。刘先生一贯好心,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元的人民币塞给妇人。那妇人千谢万谢后才伸手来接。刘先生却突然盯着那妇人约摸一刻钟左右,而后语出惊人,不出三日,你儿必遭天难。那妇人一听花容尽失,忙问原委。刘先生说,你母子相克,母命硬,儿命更硬,以石撞石,必有其一得损,而今,你儿魂魄未全,天时已到。妇人听得惊魂,忙抱了孩子跪在地上,求刘先生救她孩子一命,刘先生沉思了一会儿,悲声说,救孩子不难,但你却必遭天怨,死后升不得天。妇人忙问救解之法,刘先生咐耳说了。那妇人听完悲声谢过刘先生,拉着小孩跌跌撞撞去了,刘先生心下不忍,目送母子俩离去。痛苦地说,苍天哪,你睁睁眼吧。就见那小男孩回过头,怨毒地盯了刘先生,一直走出去很远。
第四日夜,市新闻通告:昨日夜里二十三时许,有一三十上下身着红色上衣黑色裤子的女子在横穿马路时,被一辆重型货车撞倒身亡,有知情者请速与市刑警大队联系。这件事除刘先生和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之外,六子是第三个知情人,刘先生在自我内疚达到无法控制的情境下把这件事告诉了六子。六子觉得悲惨,又觉人被车撞死实属意外,怎能怨刘先生。刘先生却说,一定是那妇人听了他的话,为保全儿子,才投身撞车的,六子想,这也许永远是个解不开的谜了吧。

刘先生用一截破砖围着店门划了一个半圆对六子说,用红砖铺了吧,可保你一时平安,六子疑惑地看刘先生。牛二却愣问,这样就能发财?刘先生并不理会,径直走到檐下,指着原先的招牌说,用黄色漆了底,下面厚实点,牌匾字要用正红色,店名就起个六二小店吧。六子听的简单便问,这么俗的招牌?牛二也说。刘先生只摇着头说,俗么?亏你俩还是大学生,竟没听过俗到尽头才算雅,雅到极至才为俗之理么?六子听了方醒。心想,刘先生居然还懂得辨正唯物主义,原来这人神本是互通的,还是刘先生已达人神合一的境界了么?
牛二却一直在六子耳后嘟哝着牌名太小,简直是个乡村野店的招牌。六子其实并未真懂刘先生的玄机,虽觉这名儿不太合意,但却不好当面说了,偷着捅牛二一把陪着笑脸只对刘先生说,好名儿,听刘叔这一指点,还真觉出其味道来了,且越嚼越有味,甚至有了一些钞票的味道。刘先生仰着头看天边一只鸿雁飞过,目光便跟着鸿雁有力的振翅约摸盯了五分钟,口中说了句,春天了,雁儿好自在。而后,忽地扭头过来直视六子。在他的目光笼罩下,六子有一种无处藏身的感觉。他想:这大概便是法力无边的真谛吧。刘先生却蓦地开口说,心生诚则生灵,心不宁则事难成。凡事皆须以诚为本,心诚生根,三心二意举棋不定到头来只落个徒劳无功空空一生。不过,人一生,命已定,人人命不同,百年却皆空空,是也,非也,名也罢,利也罢,功过都有定,人死草一根,东至西归,西息东生……六子起初听得有理,渐觉刘先生思绪中途一转,飘飘忽忽随波而起,三回九转恍入另一个世界。当下,并不去惊他,拉了牛二,三把两把把旧牌匾卸下来,又跑去买来漆、刷、按刘先生的意思,一刷一刷将旧牌刷了个通心黄。六子想这大抵可算得上刘先生平日常唱的台词,“黄袍加身,龙脉相承”了吧。想着便再去找刘先生,却早已失了踪影。心想,或者刘先生真该改名了,等我发了财,便封他个半仙。想着想着忽觉可笑,不禁笑出声来,牛二疑惑的看了六子一眼,又看看周围,推了他一把,六子问,干啥?牛二反问,你笑啥?六子就边摇头边再笑,牛二便更加迷惑不解,六子就更加因牛二的不知所措而无法忍俊的大笑。

按刘先生的掐算,“六二”饭店开业定在三月初六。
开业那天,六子请了刘先生,刘先生没有来。六子知他怕人多,便没有再去请。牛二却说,刘先生不来万万不可,嚷着非要敬刘先生一杯。
六子知牛二和朋友、同事们转了三桌酒,已喝过了头,便将他拉过一旁悄声说,二,别喝了,回去躺一躺,下午还有要紧事,牛二却不理会,瞪着一双牛眼一个劲的同这个干,同那个碰,六子知他酒性不好,怕他喝出事来,便喊了小伟过来,一块儿拽了牛二将他送回家中。一出店门,牛二被春风一吹,哇的一声吐了六子和小伟一身。六子生气的怨,说你少喝点,你却好逞强,都是自己人叫什么劲,牛二却早听不见了六子的话音,软软的搭在他背上死猪一般醉了过去。
待六子和小伟把牛二安顿妥,折身回来。饭局已近散,人已走了不少。六子一进门,组织科的小安就嚷着罚酒,小伟忙上去赔着笑脸解释说,牛二喝醉了,出去安置了一下。小安并不管他那些,从桌上取了一只空杯,倒了一杯说,这是大伙的意思,走也不打个招呼,你瞧,魏科长等不上走了,刘处也走了,还有老孙他们,临走前留下话来,说得罚你三杯酒。你也太不象话了,大伙儿在这给你捧场,你却一溜没影了,直到散摊才回来,你什么意思?你。六子听了使觉着真是自己的不是,心中想着当下就双手接过小安手上的酒杯冲大伙说,这酒该罚,该罚,六子在这儿给大伙赔不是了。说完话一仰脖子便将一杯烈酒咽下了肚。当下六子就觉得喉间有一股气顶着,酒直往上冲。六子强压了几下,没让它窜出来,却已觉头上热昏昏的,有点晕眩。小伟忙夹了一筷冷菜喂到六子嘴边,凭着性子六子用胳膊一格将小伟夹菜的手格开,机械地笑了一笑,顺手又取了一瓶酒,从桌上拣了两只空杯,均倒满了,将酒瓶往桌上一搁,双手一拍,说,兄弟们,今日在座的不是朋友便是同事,还有佳宾,今日是我和牛二合开的小店开业之际,牛二喝多了,不能赔大家,我向大伙赔不是了,大伙能来,我心里特别高兴,我代表牛二向大伙致谢了,有啥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大家见谅,日后定当补上。大伙儿看他摇摇晃晃,便笑着边喝采边拍手。六子的友们就说,行了,六子,别喝了,你喝的够多了。佳宾们却说,六子海量,喝个斤半酒没问题,小安在一边却补充,那当然,上次我们在一块喝,六子一人干了二斤酒。六子眯着眼听大家发过言了,才打了一个嗝接着说,喝这点酒没啥,只是以后小店生意可得指望大伙照顾。小安就带头喊,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不过,你这店也太小了,只能分你一些普客饭,六子就说,店小咱可有特色菜哩,咱的土豆炖粉条,市里再无第二家。大伙就都点着头应,的确好,以后咱就订下你这了。六子听着目的已达到,便左手一杯,右手一杯从桌上端起来,象喝饮料般直喝下去。直喝得在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小伟慌忙过去扶他,六子这两杯酒下肚,已觉天旋地转,可脑中还算清醒,他知道眼下酒劲还没有上来,但他更坚信自己的毅力和能力,足以支撑着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微笑着站在大家面前。

小店开业一月已渐入正规,六子和牛二每日边上班边照料酒店,两人分工合作,六子管外,牛二理内,店里又新雇了一位打杂的年青人,生意做的很是旺气。旁侧的碗菜馆看着眼红,经常站在檐下对自己的胖儿子发火。六子知道自己开了店拉了人家的生意,胖女人是做脸色给他看。心想,真是同行是仇人,相邻相挨的,各做各的生意有什么怨可结,便主动过去打招呼。胖女人反而不好意思,每次均慌着手脚陪笑脸。牛二却嚷,他妈的,把她的客人全拉光才好,那是本事,她拉什么脸,再拉,过去砸了她店。六子就笑他吹牛不上税。成天砸呀砍的,活这么大没见过你真砍了谁。大师傅老黄听了就乐呵呵地插话,那和我一样,整天动刀动叉的,其实一开始连条鱼都不敢杀,牛二就不服,粗着脖子和六子叫劲,六子专心气他,真见他急了,便不再理他。牛二就一个人粗声粗气的嚷,索性气呼呼地一甩门出去了。老黄和打杂小兵见他急,对六子说,怕出去惹祸。六子笑着说,他的脾性我还不熟,别担心,用不了十分钟,他一定回来。
果然,不过一刻钟,牛二拎着一袋锅巴哼着小调很有兴致的进来,大家哄的一声都乐了,牛二也不理会,掏出一把锅巴给老黄和小兵,然后撇了六子一眼,得意洋洋地走到吧台边翘起二郎腿坐了。六子就装着去厨房,乘牛二不备,一把将锅巴抢在手里,连抓带装,待牛二抢回袋去,只剩些锅巴沫了,牛二气呼呼地正待发作,见从门外走进来一个年青的女孩,身着一件春天般的风衣,一头飘逸的长发一直散至背心,脚蹬一双过膝的皮靴,十分摩登。牛二一看那女孩模样长的漂亮,便忙着想过去招呼。六子却抢先一步过去说,小姐,吃饭?——坐,请坐。牛二见六子抢了一步,忙从吧台上取了一只干净茶杯走过去,又提茶壶沏了一壶鲜茶,倒了七八分,指着一张里边的饭桌笑笑地说,小姐,一个人吧?来,这边桌子干净,又省的一会儿人来人往心烦。那女孩抿着唇笑笑,便走过去在牛二刚擦过的凳子上跚跚坐了。六子看牛二一双眼睛象发现珍珠一般透着光,知他已被眼前这个漂亮女孩所吸引。便偷偷在他背上掐了一把。牛二却并不理会,只兴高采烈的同那女孩搭着腔。
不一会儿,又进来两拨人,一拨是老顾客工头王二和他的助手老候,另一拨是三个年轻人,看上去流里流气,年龄均在二十左右。因王二和老候都是旧客,又在六子这儿记帐,十天清一次帐底。六子便吩咐小兵过去给上茶,自己忙着迎上去招待三个青年。三个青年见没有雅间,就骂骂咧咧地找一个角坐下,大吆小喝的喊着上茶,上菜。六子忙取了菜谱,那三人也不看菜谱,一口气点了七八个好菜,六子就让小兵吩咐老黄,先给这三青年炒了。老黄悄声告诉六子羊杂不够一盘了。六子就喊牛二,牛二仍然坐在那女孩对面,神采飞扬侃的正劲。六子连喊了三声,牛二才听见,忙跑进厨房问啥事?六子瞪他一眼说,快去买半斤羊杂来。老黄就在边上边倒油边念叨,牛老板的魂早让那女孩的皮靴踩没了。牛二见六子封着脸便没有还口,三步两步跑出去买了羊杂。转回来见那女孩对面已多了一对恋人,就象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人走到吧台间坐了,抽着闷烟。六子见状吩咐,你干啥?魂丢啦!小心记错账,少收了钱。
客人们一拨走了又换一拨,六子想今天的生意怎么这么好,就有客人告诉全城停电,春检呢。六子才恍然,心想这春检怎么不检它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正嘀咕着就听王二在那边喊他喝酒,他过去抿了一口恭了一下手歉意地说,眼下人多,待会儿好好同王总喝两杯。再转身,才发觉在靠墙坐着的那长发女孩不知何时已走了。心想那女孩长的确是迷人,如果生在宋玉笔下一定留芳千古。再回头看牛二,正坐在吧台间绷着脸数钱,六子便疑牛二没收那女孩饭钱,走上去偷着逗问牛二。牛二一脚正踢在他小腿骨上,生疼。老黄见了笑着同六子低声道,发情的公牛,你也敢斗。
王二却又在扯着嗓子喊六子,六子见店里只剩下三年青人和一个中学生了。就提了酒杯走过去。王二一把将他按在凳上,说,别忙乎了,今儿个老哥非得敬你一杯,以后怕就不好碰面了。六子纳闷,老哥这是说那儿话,是不是小店招待不周,什么地方得罪了老哥。王二听了,怔着眼问,啥?你招待不周?是我王二不够意思,不能照顾小弟了。六子见他说话含糊不清,知喝多了酒,心想,按王二的酒量,不应该是这样呀?正纳闷,旁边的老候插话说,六子,这与你无关,是王经理的工包不成了,白白干了两个月,王经理心上窝火呐。六子忙问其故,老候告诉他,是市长助理王增高的侄子硬从王二口中将这块肥肉给叼了去。王二却又同六子碰杯,差点把杯子碰碎,王二却又一口气下了半杯酒。六子一把夺了他手上的酒杯,吩咐小兵给沏一壶浓茶,王二却一拍桌子大声嚷了起来,六子和小候忙安慰。少倾,王二又往桌上一爬,“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六子一看这大的人了说哭就哭,一时没了法子,心想,让他哭几声泄泄火也好。正想着,就听一边“啪”的一声,跟着“咣啷”一响,接着就有人骂开了,他妈的,什么鸟店吃顿饭都不安心,六子一看,是坐在角里的三位年青人中一个黑脸的矮个胖子摔了一只酒瓶,一抬脚又揣翻了一个板凳。没等六子反应,牛二便骂了句,狗娘养的,冲了过去。六子一把赌住了牛二,让老黄拉他在一边站着,自个儿站起身走过去,边赔个笑脸边说,兄弟们,不好意思,今天人太多,太乱,扰了兄弟们雅兴,还请兄弟能见谅。那黑脸胖子听了却并不理会,绷着一张黑熊脸站起身,指着一边的牛二张口就骂,你他妈的骂谁,?大个店,老子一脚就踹平了它。说完一抬脚又摞翻一个凳子。六子觉得这厮太有些过份,转念又想自己小店才开业,能忍还是忍了吧,便忙上去拉了那黑脸的手说,哥们,对不起,我那兄弟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就顶他放了个屁。牛二却在一边仍不服。老黄便拉他进了厨房,牛二就在厨房中骂开了。那黑脸也是得理不绕人,见六子一味忍让,以为他害怕了,顺手从桌上拎起一只酒瓶朝厨房门便扔了过去,酒瓶“砰砰”的一阵声响,正砸在一捆啤酒上,就有几瓶象放爆竹一般来了个大地开花。紧接着,另外两个年青人也一齐站了起来,一人一脚将桌子踢了个底朝天,盘碗杯菜散了一地。六子一看,忍是无法再忍了,便顺手从邻桌上操了一瓶早瞄好的啤酒,朝那黑脸头上抡圆了便是一下,只见那黑脸头上象开了染货铺一样,红的、绿的、黄的溅了一墙,跟着那黑脸就象头死猪一般一头栽了下去。另外两个年青人一看六子真动手了,再看黑脸头上开了花,血象喷泉一般喷出来,都傻了眼,早失了锐气,只哭喊着,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六子让牛二先给120打个电话,然后又给110挂了个电话,便一把从吧台上拉了块毛巾,捂了那黑脸的头颅,同牛二和那两个年青人将黑脸架到店门口,这时,正好120开了过来,六子吩咐牛二同那两个年青人去了医院,自己等那报警车来了,乘上去了派出所。

表弟小华从省城回来,六子抽空过去见了个面。知小华辞了铁饭碗去了一家空调公司做业务经理,月薪二千六百元现钞。很是高兴,小华劝他也辞了算了,别梦想着提拔当官了。六子知眼下这裁减人员的关就十分难过,不用说提拔。自己在单位又不喜欢讨好领导,见了领导象老鼠见了猫一样干躲着,不象同自己一个办公室的小李早上碰着局长穿了件风衣便拐着弯迎上去奉承局长穿了风衣和太君一样,被局里传为典故,不觉有些心动。转念一想自己才同牛二包了间小店,况且走这条路父亲一定不会同意,他老人家是毛主席的崇拜者,只认从政这条死路,不懂得市场经济。便说再考虑考虑。从姨妈家出来,六子想起好长时间了没有见刘先生,就顺路拐了进去。刘先生正在一张桌上摆弄一副八卦图,六子叫了声刘叔,刘先生抬眼看了看,没有吱声。六子知他的脾性,便在一旁坐下,看刘先生皱着眉又在算计什么。家里乱哄哄的,几十年的屋子一成未变,毫无生气可言,看样子刘婶仍在娘家住着,孩子上了大学,又不大回来,刘先生已习惯了一个人过,按他的话讲是怕见人。(并不是一般人所说的不喜欢或讨厌,是一种来自外力和内力双层压力下产生的一种精神状态。)
两个人就这么各管各的坐了好一气。六子见刘先生仍在凝思,便主动站起身挪过去靠刘先生坐了说,刘叔,又研究啥呢?光研究不用有啥用,不如您老写一套书算了,眼下这类书特走俏,保您能发财。刘先生摘下老花镜,用桌上的眼镜布抹了一把,重又戴好了才用余光撇了一眼六子说,是么?你发财啦,借我两个子花花。六子一听就乐了,知刘先生在开他玩笑,便故意说,刘叔,敢情您老也想着发财呀,我还以为您早不认识那臭东西了哩。刘先生听了将老花镜一摘,往桌上一搁,说,什么?什么是臭东西?那叫钱,没钱我吃啥?喝啥?那不饿死了,就是饿死了,在阴间也得有钱,你没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么?但有一点你得记住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象你眼下开那小店,赚的是辛苦钱,干净钱。六子见刘先生从未有过的正儿八经,便十分奇怪,问,您老今天怎么这么清醒,是不是刘婶回来陪您住了几天。刘先生就瞪了他一眼重又戴了眼镜不再理他,只一个人仍想他的事。六子见刘先生恼了,就又凑上去悄声说,刘叔,您不是说我那店可保一时平安么,可开了不到半年,就差点给让人砸了,虽说咱人没输吧,却赔了人家两千块钱,人家硬着呢,是管咱这片的派出所所长的儿子,差点没把我关进去几天,幸好我叔托人情才了了。刘先生边用手在桌上划了个六子看不懂的图,边叹了口气说,这算是小事哩,实话跟你说吧,你这店坐东朝西,站在店门向西可看见西面山头上那把传说中的玉山剑,剑光雪亮,正晃你那门楣,再加门前六丈外立一电杆将门一劈两半,对你十分不利,别看你眼下生意兴隆,实是因门前那弧红砖罩着,剑光一时照不透,可保平安,时间长了可就难说。按命讲,日后怕有牢狱之灾。刘先生说的认真,六子听得心中直跳,忙问刘先生如何是好,刘先生就又在桌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会儿八卦图。六子见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了自己和牛二的生辰八字。心想,难道刘叔一直在惦着我哩。就见刘先生已停了手,沉思了一刻钟,方说,参照你俩的生辰八字,阴阳五行八卦,从卦书的角度上说,你座一赌胆,牛二座一色胆,再加你那小店正西面被那剑气所指,日子长了,怕你俩定力不够,因赌、色而迷性,误入歧途。因而,你和牛二这辈子应特别忌讳赌色的诱惑,稍有不慎,必将酿成大错,特别是你,赌字当头座,佛字心中留,有赌胆无赌性,一但沾上了必将深受其害。六子听刘先生说得认真严肃,心想,昨日才玩了半休麻将,赢了壹仟多,以往也玩虽算不上赌但也算是见输赢的回合,总拉下来还算略有余头,刘先生这回怕是算走眼了。又想,不过这迷信的东西很难说,有时不信也不对,信了还不对。当下想自己心上惦着也好。免得将来哪一天真碰上了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刘先生见六子半晌不说话,知他小小年纪,初涉人生,,怎能参透世间黑白祸福,也不全怪他,只盯着他约有两分钟。六子被刘先生盯了,很不舒服。打小他就怕人盯他,父亲的严厉,老师的苛责,忐忑在心中好似自己真的犯了滔天的大罪。可刘先生的目光,要比他们任何一个都令人骇然,那一刻,好似千年的光阴渗进自己的骨髓间,又象许多热蚁在自己的敏感神经上游动。六子想,刘先生大抵真要成神仙了吧。蓦地,就听刘先生长叹了口气说,年轻人,涉世浅,理可原谅,但切不可太年轻气盛,逞强好胜。凡事都有定数,人的命,天注定,生你是龙种,落在泥潭也逞雄,生你是泥鳅,扶上雁背也难走。古往今来,又有哪一位贤士能人可逃脱一个命字……六子见刘先生又已遁入禅境,每次这样,刘先生便如和尚入定一般,任你千呼万唤都不应声,当下便站起身来悄悄从兜里取了二百元钱搁在桌上,径自蹑着足掩了院门。
回到店里,已渐近中午,牛二早安排妥了一切。自从小娟的加盟,牛二变的温顺了许多,也勤快了起来,每日都溢着满脸的笑。老黄和小兵总爱开他的玩笑,三人正嘻嘻着,见六子回来,都站起身来招呼,牛二问,刘先生好不?六子只应了声,好着呢,见小娟不在,便随口问牛二,小娟没来?牛二回话说,去她姐家换衣服,说是一会儿便过来,整整一上午了,也不见人影。老黄听着把烟屁股吸的透亮,眯了双眼说,那么漂亮的女娃,一个人在街上走,如今的年限,不安全着哩。小兵也过来掺和,牛二就害羞一样红了脸,回头瞪了俩人一下说,说啥呀,你俩整天净瞎起哄。老黄就又逗他,告诉六子说上午那长发女孩又过来转了一圈,同牛二坐了好大一气,随后借了本书去了。八成那女孩是看中了咱牛老板了,牛二伸手推了一把老黄,生气的说,快闻见土味的人了,尽管些年轻事,人家过来是找六子的,找我干啥?小兵便在一边插话,谁知道,看我待会儿不告诉小娟。六子就笑他们闲着无事,又问了一会儿店里该准备的准备好没有,牛二回答全妥了。六子就拉牛二到一旁偷问那长发女孩找他做啥?牛二一摊手直摇头说,鬼才知道,吞吞吐吐地。六子想了一想,猜不透。恰好这时,小娟换了一身大红套裙火一般从外边进来,众人一阵鼓掌,小娟扭捏的骂了声,讨厌。一溜烟钻进了厨房,再不露面。六子推牛二,牛二笑笑跟了进去。
其实,小娟来店里帮忙刚满半月。小娟又是六子的同学胡刚的妹子。胡刚常来店上坐,每次同六子侃,老提他妹子二十五了,老大不小,也不醒的找份工作,每天就知惹大人生气。父母亲说找个人家把她嫁了吧,介绍了十来个,她竟一个都瞧不上眼。六了就灵机一动,有意给牛二牵条线。胡刚同牛二并不很熟,但知他在市文化局上班,家境也好,父亲是退休老革命,牛二看上去一表人才,便同六子暗中商议,让小娟过来见个面。
没想到,两人一见面竟就对了眼,虽未明说,但六子和胡刚却看出了味。当下,六子出主意让小娟来店里做收银员。胡刚也说,在家也闲着,整日不是同爸妈怄气,就是满街飘,令人担心。六子听了便同牛二商量,牛二自是满心欢喜。
第二天,小娟便早早过来帮忙,打里照外,什么活都做,十分勤快。六子便感叹这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
长发女孩依旧每日午、晚来小店进餐。牛二在认识小娟之前已早请教了芳名。名字很特别,叫凡晓帆。
自打小娟来店里,牛二明显得对凡晓帆降低了热情。这并不是因为小娟比凡晓帆更为出色。用牛二的话说,凡晓帆和小娟不是同一类人。小娟是实实在在的人,同她处,他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心跳;而凡晓帆是神,一尊让人心动、心颤、心乱却不敢触碰的女神。六子却不信邪,并称之为大气压下的天使。
老黄和小兵却很有趣,闲暇总爱用凡晓帆同小娟开玩笑,小娟显的腼腆而大肚,并不似胡刚说的那个疯女孩,不在乎牛二喜欢凡小帆。用她的话讲,人漂亮了谁看见了都心疼,象宋祖英,我们女孩子看见了都心跳。牛二乘机插话,就是嘛,凡晓帆长的确是美,谁见了要不动心,那说明这个人不大正常,你说六子?可喜欢归喜欢,人家是天津人又是搞艺术的大学生,更何况咱单相思有啥用。小娟就跟了一句,你追着去天津吧,吃称砣的王八还怕年深呢。六子听了就笑着附和。牛二听出小娟话外余音,便同六子吐了下舌头,蹲在地上只削他的山药皮,不再出声。
几个人正堆在厨房叽哩咕噜,凡晓帆进店来不见有人就在外面敲桌子。六子忙闪出来招呼,哦,是你,今天这么早?!凡晓帆习惯性的用手往后掠了一把飘在耳前来的一缕长发说,是你的店里冷清吧,都十二点半了,还说早。六子回头瞅瞅墙上的挂钟,确是十二点半。便纳闷今的人都哪儿去了。新旧客人没有一个,凡晓帆接口说,我难道不算客?六子一听嘿嘿地笑着说,你?怎么不是,你是本店最贵的客人,只是——我差点儿竟忘了。有时倒把你当家人了。凡晓帆听了嫣然一笑,说,行,那从今天开始我便成家人了,吃了饭咱可不买单喽。六子微笑着给她倒了杯现茶说,可以,店子虽小,还怕养活不起你一个,就怕你不来呢。凡晓帆抿了一口茶说,你这人真逗。六子仔细想,却觉没有可逗之处,想她每次来都说这句话,已成口头禅了吧。就问,今儿个还吃你那素米加烧菜呢,还是改改口味?凡晓帆绷了唇,想了一下忽地仰起脸说,你这人,天天这么问,那今天我便就尝一尝你们小店里最有特色的菜,叫什么来着?她说着扭头去看窗玻璃上的广告。六子接口说,是土豆炖粉条。凡晓帆就转过身来点着头笑着说,对,就吃土豆炖粉条,外加金裹银,是吧?问六子,六子说了声正确,便高着声朝厨房喊,来一盘土豆炖粉条,外加金裹银一碗。

牛二和小娟的关系飞速地发展着,在六子的思想里,他们俩还正处于热恋阶段。牛二却提出来要结婚。小娟犹豫不决推说回家同父母商量,牛二在店里每天心焦的等着回话。
六子未料到牛二这么快就有了结婚的念头,见牛二近几天总是心神不定,似乎心事重重,便再三的问,牛二在六子的追问下才说了实情。
牛二的母亲得了胃癌,是省肿瘤医院下的病危通知。牛二的姐姐说想让牛二能得话赶在母亲去逝前把婚定了。二十八的大男人了,母亲每日掰着指头想着抱孙子。眼下,抱孙子怕是不可能了。但牛二的婚事办了,一者可以冲冲霉气,二者也可了了母亲多年的心愿。用母亲的话说,死可瞑目了。说着话牛二就抽泣了起来。六子想伯母前些天才过五十四岁生日,今儿个却就……想伯母一生勤俭持家,好不容易拉扯大四个闺女,一个儿子,眼看着小日子越来越好过了,人却累到了尽头,心中自是十分难地过,心想看来好人真是不长命,想着便长叹一声,眼泪扑涑涑的掉了下来。
两个大男人在一块哭了一场,六子劝牛二别太伤心了,并问还有没有法子可延续生命,牛二直摇头,只说,法子是没有了,眼下只能托人早早买些度冷丁,以防犯病时来减轻母亲的痛苦。六子想见医院有个要好的朋友,便打电话过去。好不容易才开了十支。牛二说十支八支根本不顶事,六子便说眼下只能找这么多了。
小娟本是个疯惯了的野丫头,对于结婚,她根本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自从认识牛二,只觉着自己同他有缘,与他一块相处,很是开心。或者牛二应该是她生命中可以依靠的男人吧,但她决没有想到牛二会这么快提出来与她结婚。
六子清楚小娟的想法。便约了胡刚委婉地将事情的原委说给他听。胡刚将这事原本告诉了小娟,小娟觉得这么大的事牛二应该同她直接说,她并不是那种不明礼的女孩,二十五岁的年龄,已到了那个懂事的季节了。因而,她同父母商量,择了日期,嫁过去吧。
牛二与小娟的婚礼定在下周三举行。牛二每日除上班签到,照料母亲,便是忙着操办婚礼的事。小娟说,妈病需要用钱,婚礼应简单些,牛二十分感动,就觉娶小娟为妻,是他一生的幸福。六子便吩咐牛二忙自己的事情,店里有我照料着,并说,有啥要帮忙的只管说。
凡晓帆依然每日按时过来用餐。六子专门为她立了一个帐薄,用不着她天天付现金。大家早已成为很好的朋友。
凡晓帆听说牛二和小娟下周三结婚,很惊讶的问,这么快,是闪电式的吧。六子回答,这样不好么?在热恋中结婚能让人感觉到快乐和幸福。凡晓帆反驳,热恋中的人都是呆子,他们都无法看清对方的缺点,看到的永远是一个尽善尽美的爱人,可结婚了,温度渐渐下降,就会各自埋怨当初为什么就那么着急,那么急于结婚没看清对方的真面目,是后悔吧,又不愿承认,是容忍吧,实在难以磨合。六子就惊讶地问她,看你年龄比小娟还小两岁,可懂得事情真不少,连婚后的感受都懂,莫不是你有亲身体验吧?凡晓帆白了他一眼嗔道,你才有亲身体验呢。这样的经验书刊杂志上随处可见,还用亲身体验。六子就唬她,我却真得亲身经历过,并不象你说的那样可怕。凡晓帆就忽然警惕似的用一双大眼睛看他好一阵子。然后说,你结过婚了?六子装作一本正经地点头说,怎么?不象个已婚男人?凡晓帆象看陌生人一样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而后摇头说,不象。六子看一去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三年前,我便结婚了,婚后,我们十分幸福,每日行影不离,象传说中说的,才子佳人那样。可是,小日子甜甜美美过了两年,一天早晨,我睁眼一看,她象水一样从我身边蒸发了。我发疯似的四处寻找,哪里都没有她的影子,我呆呆地坐在地上,不知她为何丢下我一个人偷偷的走了,走的无牵无挂,走的一无痕迹。凡晓帆似乎被他所讲的故事深深吸引,急着帮他出主意,问他有没有报警?六子长叹一口气说,什么办法都想过了,依旧没有她的下落。三年过去了,我渐渐从中清醒了一些,正好牛二提议开个小店,我嫌一个人留在房中孤单,想着换个环境也好,或者自己可以轻松一点,谁料,小店开业不久,她便出现了,就从我的面前走过,陌生人一般,我疯狂的喊她,她却说,你是谁?凡晓帆紧张的问,她神经了么?六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没有。也许她永远不会为我而神经的。凡晓帆就怀疑的问六子,为什么?六子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说,因为我是梦中同她结的婚。凡晓帆扑哧一声就笑出声来说,你简直是个疯子,开这样的玩笑,只不知你梦中的知心爱人会是什么模样?六子便热烈的看着她,凡晓帆被盯的有些不自在,红着脸问,你看我干啥?六子说,因为我梦中的那个女孩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丽,一模一样的可爱,一模一样的令我陶醉。凡晓帆就问他莫不是看上自己了吧!六子说,是的,也许只能算是单相思吧。凡晓帆就说,那要看你的表现了。六子问:怎样的表现才能打动你?凡晓帆正着脸想了好长时间才说,这个我可真连自己都不清楚,反正,在我心目中,你还未能达到我的梦中情人那个程度。再者,你也没有我所想象的情人那么富有。六子听了眉头皱成一团说,赚多少钱才算富有,才能达到你心中的底线。凡晓帆遥望着远处说,其实,我的要求并不算太高,只希望我的爱人在娶我的时候开一辆真正属于自己的奔驰车来接我。我承认我是个虚荣的女人,但是我曾在我的朋友们结婚的宴席上暗暗发过誓,我一定要坐一辆属于自己的奔驰才出嫁,因为我的所有的朋友无论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我,可她们每一个人过得都比我好,她们的老公不是百万富翁,便是高干子弟,她们结婚的场面令我揪心,也帮我下了决心,我尽管承认我已渐渐喜欢上了你,但是,我却知道,我永远不会嫁给你,只因为你满足不了一个女孩的虚荣,圆不了一个天津女孩的梦。
六子听她说得激烈而认真,知道这个天津女孩的心中充满着一个纯粹人性的童话故事,她尽管不知道如何去实现它,但她却正用自己的青春为代价同她的命赛跑着,或者,有一天,她会真得拥有她所渴求的一切,或者,她永远都无法获得她所期盼的,但她在奋斗着,在用种别人看来庸俗和可笑的资本奋斗着。一时间,他的思想转变了好几个起伏,从喜欢到爱,从爱到鄙视,从鄙视到可笑,从可笑到可爱,最后,六子在可爱这个词上转了好长的时间,他终于读懂了一个只为一辆奔驰车而活着的一个天津女孩子的思想,他开始更疯狂的爱起她来,爱她的率直,爱她的庸俗,爱她令人醉和令人厌的一切。

六子与凡晓帆渐渐地开始了他们毫无结果的恋情。只因为两个人相互的吸引,他们开怀的在一起偷偷生活着,两个人都非常清楚,他们之间的来往只能算是雨后彩虹一样的炫丽。凡晓帆不可能嫁给一个穷光蛋,而六子也不可能真正拥有一辆奔驰车。
牛二和小娟都劝六子不要再同凡晓帆纠缠不清,找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子,正儿八经的过自己的安逸生活算了。六子却已深深的陷了进去,他想,他这一辈子也许只为了这个女人才活的。因此,背着任何人,六子去找刘先生,想让他为他算上一卦,指点一下迷津。刘先生听了只摇着头叹着气,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念着:孽缘,孽缘。
凡晓帆同样倾情喜爱着六子,为他做她作为一个女人可以做的一切。但她始终坚持着她那最后一个信念。
有一次,六子问凡晓帆,你是嫁人,还是嫁车?凡晓帆绷着脸回答:嫁车,我不后悔,嫁人我会后悔一辈子。六子就恳求,咱们先结婚,然后艰苦奋斗,争取赚辆奔驰让你坐,凡晓帆回答说,怎么奋斗?用你那小店?一辈子或许能赚一个奔驰车的车轮。六子就觉得凡晓帆真把他看扁了。当下,便用烟头在自己胳膊上烙了五分钟,烙下一个核桃大小的水泡,凡晓帆挂着泪边抚摸边说,六子,你这是何苦,咱俩今生的缘份只能至此了,你何必要这么折磨自己,六子就狠声说,晓帆,你给我十年的时间,十年后,我开奔驰来接你,你嫁给我。凡晓帆长吸了一口气,眼望着日头一点一点从东边燃起来,说,十年的光阴,太长了,那时候,也许我连驾马车都不值喽。六子便急着说,就算同我赌一局,十年后,我用奔驰来接你,要是十年后我依旧一贫如洗,我便将命输给你,怎么样?凡晓帆盯着六子,用编贝般的牙齿咬着唇,咬的一道血红,长叹一口气说,我为什么要遇上你,难道我这一辈子真得就注定平凡的过去了么?我真不甘心,我只想看看,只想用一个漂亮女人来作赌注,赌一下,在这个世界上,女人的本金到底值多少。可是,老天却偏偏让我遇上你。六子拥着她,一边看她忧忧地说着话,一边十分痛苦的流着泪。他轻轻的安慰她,晓帆,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或者,十年的时间会过的很快很快,你可以象以往一样,用你的画笔描绘你美好的生活,描绘这美丽的祖国大地。凡晓帆象只小鸟依在六子怀中,喃喃着,画那些有什么用,没有人会赏识你,没有人会看中你,现在的社会,女人比一百年前更可悲。特别是漂亮女人。

凡晓帆终于答应同六子用她十年的青春赌一把。但凡晓帆告诉六子,即便十年后,你一无所获,我也不会怪你的,因为我爱你。六子听了,眼里湿湿的,抱着凡晓帆整整哭了一个上午,凡晓帆就劝他,一个大男人,男子汉,为一个女人流泪,太不值得了,你要真爱我,便圆了我这个梦,十年后,开一辆奔驰来接我,咱们就在你开的那间小店里,结婚,告诉所有来参加咱们婚礼的人,我们的故事,让他们知道,一个女人的力量,一个天津女孩子的故事。

六子本想着这次机构改革,局里推荐年青中层干部会有自己。凭着自己的才干,不出五年,定能出人头地。谁料想,在这节骨眼上,因局领导内部不团结,导致民主选拔干部变成了领导内部的私下协定。名单送到了地区组织科,紧跟着便又有匿名告状信接踵而至,地区组织部见事态严重,便派专人下局里调查,调查了近半月,未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反而给本来就经费紧张的局里空添了一万多元的招待费。但这次推荐干部的事宜却因此而搁浅了。
紧跟着,省地裁减人员文件下达,核定编制,单位竟超编二十七人,领导再三议订,谁下岗都不合适,都有动枝牵根的危险。有人便出主意先来个个人政审,包括直系旁系亲属及社会主要关系。
六子心想自己有一个叔父原先在市里工作,也已退休多年,况且凭他的脾性,永远看不惯当前领导的做法,就连他的旧部,每次去看他,他都得训上几句,一来二去,连旧部都不去理他了,他只好一个人在家里评世道,评婶娘,评他的儿女。更不用说要他出面去求人,那种事想都不用想。
心中想着,六子便多贪了几杯酒。一个人摇摇晃晃出了店门,牛二问他干啥去?他也不应,只顾往前走。
六子本想着去找刘先生,腿已跨进了刘先生的门槛,却就又收了回来,想刘先生这些天身体不好,今儿个若去打扰,真怕刘先生一时忆起往事,受不了刺激。心想还是自个儿撑着吧。
不知不觉便上了街市,街市上热闹非凡,人们吃过晚饭,耐不住夏夜的闷热,都涌了出来,一个个成双成对看得让六子眼花。一时间又想起凡晓帆来,也不知她今天又去哪里写生了,话也没留下。想着想着,便想起了与凡晓帆打的赌来,联系起自己眼下的处境,真就觉得自己怕是一辈子也赚不下一个奔驰车轱辘。
正自伤心着,就听有人喊他,六子扭头一看,却是在市公安局工作的高中同学马天宏,正开着他那辆无牌的私家警车呼啸过来。在六子的身后踩一脚刺耳的刹车停了下来。
六子就冲他苦着脸笑笑,并没打算说话,不想马天宏却先递一根中华烟过来。点着了,一眯眼睛说,六子,一个人逛哪!有没有雅兴,一块儿兜兜风去。六子不知他兜风的内容,便问,怎样的风?马天宏故作神秘的说,问哪些干嘛,走,先上车,有我在呢,还怕把你给卖了。六子笑笑说,那到不是,即便卖了我也不能顶钱花。马天宏便单手伸出来开了车门,六子想想自己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便上了车。见车上还坐着一男一女正搂成一团,见他上来,也不放手,只咧开嘴笑笑。马天宏就边开车边对那人说,这是六子,我们班的高材生,唯一的名牌大学生。他老爷子可肥哩,收藏着不少值钱东西,其中一件是宋代的一尊金佛,值钱的很。六子只当他开玩笑,想起上高中那会儿,自己不懂事,偷着将家里的古董拿去学校,卖了许多,后来才知道那些古董十分值钱着呢。就听马天宏问,你爸这些年还收藏古玩?六子就随便说,收藏什么,哪有那份资金开销,不过,也不知道,我又不怎么回去,现在在建设路开了一个小饭店,有空过来坐坐。马天宏就嚷,那开业也不捎个话,让哥们过去给你捧捧场。六子说,那店小,哪里能请得动你哩。马天宏就说,这是哪儿的话,回头我叫朋友们常过去照顾你去。六子就说,你们那人,生吃白拿的,还是不去的好。马天宏就哈哈大笑了几声,说,哪儿有的事,咱的店谁敢吃白食,算少了也不算。六子就道了个谢说,那就请兄弟多照顾照顾。
六子以为马天宏带他去歌厅玩,心想喊几嗓子解解烦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料,汽车七拐八拐却直驶全市最豪华气派的居民住宅小区。
这个区域里居住着全市最有权和最有钱的两大集团要人。平日间,六子很少踏入此处。尽管,六子的叔父也在此处居住着,六子当年毕业分配若不是叔父实在碍不开给跑的门子,他也决计进不了政府大院的门。可眼下,叔父早已退休了,人走茶凉。当了三十几年的副处干部什么也没捞着,就捞着这一处地方,别人家都起二层楼,上硫璃瓦,安空调,只有叔父家还是十几年前的旧房子,却活得十分自在,每日间双手挥舞着文房四宝,唱着不知哪出戏中的台词:我凭着两袖清风,杀他个血满乾坤……,不过,这倒是有一样好处,那便是家乡的人来找叔父,一问便会有人说,里边房屋最旧最矮的就是。
六子正想着叔父。汽车“吱”的一声刹住了脚。听马天宏说了声“到啦”,随行的一男一女便一开车门下去了。六子也赶忙开门下车,远远便看见叔父那处矮矮的旧屋被周围屹立的楼群挤压的似乎更小了。马天宏看六子的神情,知六子在想他叔,便拍拍六子的肩说,你叔是这里最好的人,可惜他太不懂得政治和用权了。六子笑笑没吱声,只跟在三人身后,在跟前一处豪宅前停了脚,马天宏走上去用手触摸了一下什么机关,六子没看清,门便毫无声息的打开了。四个人一溜跨步进去,门便又及时关上。这种门六子在电视里见过卖,叫什么可视性自动感应门,单这一个门就一万多块钱,六子便想这宅子可真够阔的。借着灯光,六子发现这是一座五间的二层楼,院的中央有个花池,池间的花正开的艳,四周看上去有些管头,六子猜想是个喷泉,院的周围植了两尺宽的草坪,看上去就象铺了地毯,脚踩在上面十分舒适。
六子跟着马天宏进了屋,屋里有六七位或少或老的男子正散乱的坐着,一百米大小的客厅正中是上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的一边摆放着一台超薄的液晶数字彩电,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联播,李瑞英真人一般端坐在那个盒中用一口十分流利的普通话播报着中央又在痛下决心,狠抓腐败,严整党纪党风。
马天宏拉着六子在挨电视的不远处坐下,六子触摸到那黄牛皮沙发上的骨质凉席十分宜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胖子问了马天宏一句话,六子正看美国威胁萨达姆,没有听清,就见马天宏看了一眼六子说,朋友。六子才感觉是在说他,忙回过头来应声,却见没有人注意他。正觉没趣就见六、七个人直起身来一溜上了二楼。马天宏走过来,拍着六子的肩说,走,上去见个世面,六子不知什么世面,就跟了去。一看,上面的六、七人已入座,中间一张台球桌大小的长型赌桌上摆放着一副闪着光的骨质麻将,众人面前均摆了一堆或大或小的人民币,六子想,敢情这是赌钱哩。马天宏就掐掐六子低声说,玩两把?六子紧张的笑笑说,不敢。还是看你们玩吧,况且,我也不会,马天宏就说,好学,比念书简单多了,一分钟学会,两分钟致富。六子看着对面那胖子忽的一亮牌,便用手将周围六、七人的一堆票子全拿了去。蓦地,六子就想起那辆奔驰车来。锃亮的烤漆,光洁的流水线,象凡晓帆优美光滑的身体。六子咽了一口口水说,还是你们玩吧,马天宏就说,好吧,你先瞧着,想玩就吭气,没钱哥们先借给你,不要你利息。六子就突的想起刘先生那隽瘦的脸和脸上那双总会令六子心神俱颤的眼来。
“赌是唯一杀你的刀”刘先生说。

牛二和小娟结婚第二个月,六子便私下里同牛二商量把饭店作给他,牛二不懂,六子告诉他,没有任何理由。牛二再三追问,六子只得说了,是为了凡晓帆。
牛二恍然,哦,是她,一个能让任何一个男人疯狂的女人。
六子说,你却没有沦陷。
牛二说,我知道我驯服不了她,而你却能。
六子和牛二对视了差不多十分钟,两个人谁都未说一个字。最后,牛二去银行提了六千元钱给了六子说,这三千元是你的本钱,这三千是咱哥俩这几个月赢得利,你全拿走吧,我知道你比我更需要钱。六子没有吱声,慢慢将钱装进口袋,转过身欲走,牛二叫住他说,你想走自己的路,兄弟我没有话说,只希望你别忘了,别忘了这儿永远有你最好的朋友等着你,虽然没有现代人所渴望的刺激与奢侈,但却有烧刀子,有豪情,有我以及世界上最好吃的土豆炖粉条。
六子就哭了,狠着心没说一句话,一转身出了店门。
那一晚,天上星光灿烂,因为是农历初三夜,没有月色,天格外的黑。夏夜的风温热的掠过,让人感到几丝舒畅。六子第一次感到紧张,他觉得自己现在正抛弃着亲情,友情,背离着他十几年所学的文经武略,正在沙漠上建筑着一处自己渴望的天堂。为了那辆奔驰,他背判了刘先生多次的忠告,他想,他理该去搏一次,不管付出任何的代价,他觉得值得。
或者是他的执着感动了上苍,还是上苍怜悯了他。这一夜,他赢了大把大把的钞票,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金钱刺激后的兴奋和愉悦。
十三万,十三万块现钞,尽管离那辆奔驰还很有一段路程,他觉得,这几天,他的手气特别旺,他想着需要乘胜歼敌一般一步步向自己的目标靠近。
六子怀揣着十三万元人民币,一大早跑到凡晓帆的住处。房东却告诉他,凡晓帆已于前天去了深圳。
六子的心突的一冷,这个恶毒的女人,她难道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走了么?他想着,他该去深圳找她,一定要找到她,让她知道,六子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六子并不相信凡晓帆会一走了之,他有一种感觉。在他稍稍清醒一些的时候,他知道她走的理由是什么,他懂,十年后的七月初八,她一定会来见他的。
六子就这么期待着她的出现,更期待着夜晚的降临,眼前,在六子的心里,夜晚已经成为他最大的诱惑,他想,幸亏是夜晚,他不必担心自己会看清钞票与麻将之间的罪恶。那黑的可怕的暗夜,隐藏着金钱和美色,隐藏着六子的生命和生活,包括他所谓的男人的尊严。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在那夜的深深处,同样隐藏着玩笑和恶梦。
这一晚,六子一下输掉三十万,除前面所赢得十八万外,还有十二万的高利贷,钱是问马天宏借的,马天宏给他钱的时候情真意切。可当他输的一败涂地的时候,马天宏马上翻了脸,绷着脸对六子说,利息一天两角,七天后本利还清,否则,利息又要翻一翻了。不过,他盯着六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无名指搔搔鼻尖,然后说,不过有一个办法可以顶债,把你老爸那个金佛偷来,一切就都解决了。
瞬那间,六子明白了一切。原来,这些天他一直生活在马天宏的股掌间,被他捉弄着,这一切仅仅是个圈套,而今,他不但上钩了,而且让马天宏钓上了岸。他曾不止一次听说过赌徒走投无路的下场,他并不怕马天宏对付他,威胁他,但却怕他去对付自己的家人,他想着,决不能让马天宏得逞。
六子连续三天未进一口食。单位打电话找他,他谎称食物中毒住了院,父亲打电话过来,他推托单位上忙。他不敢回家也不敢回单位,他用身上仅剩的五十元钱找朋友开了一间客房。一个人独独的躺在床上,想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段日子,他仿佛一直都生活在一个梦里,每日昏昏的,同一些陌生的权贵巨贾们泡着,在多数的时间里,他觉得从未有过的安逸和舒畅。然而,他始终无法料到,在安逸和舒畅的背后却正酝酿着一个可怕的阴谋,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间呈现出来,令他猝不及防,也束手无策。他想着,马天宏这个王八蛋,他渐渐的复苏了过来,他终于想了清楚,从头到尾都是马天宏一手制造的骗局,他不知自己怎样便得罪了马天宏,也搞不清马天宏怎么就瞄上了他,他思索着依靠自己仅可以维持喘息生命的养份。他终于想起了马天宏念念不忘的那尊宋代纯金弥罗佛像,那是父亲的命根子,六子想。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是祖宗留下来的吧。它代表着六子整个家族的生命延续历程。是它惹得祸,六子想,是他高中时偷着将那金佛带到学校炫耀的报应么?他想着,恶煞一般的马天宏,一个有着极深心机的、出身在一个有影响、有背景的政治家庭的魔鬼,他竟然对那尊金佛始终的念念不忘。六子在突然间就想起高中时的马天宏第一眼看到金佛时的垂涎与贪婪。六子一把从他手上夺过来,说,这是我家的传世之宝。马天宏说,总有一天它会属于我的。
六子就这么仰面躺着,一动不动,旅店服务员以为他病倒了,打开房门问他,并好心的为他丢下一袋泡面,他正因饥饿致使头脑有几分晕旋。但他仍在想,想着用一个怎样的办法才能阻止马天宏的诡计得逞呢?
到第六天的时候,六子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一个绝对可行的办法。他兴奋的不得了,想从床上蹦起来欢呼,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饥饿正吞噬着他,他觉的自己几乎连走的力气都快丧失了。他支撑着,用手扶着墙体一步步靠近一家小卖铺,用身上仅剩的一块硬币买了袋方便面,干着吞了下去,又找一个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他感到身上渐渐有了一点儿生气,他又开始生命了。他便试着站起身来,沿着墙角走了几个来回,凭着那袋方便面,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支持到明天,他想,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于是,他便给马天宏打了个电话。
六子又发财了,发得是不义之财,但他知道,这财拿在马天宏一伙人手上更为不义。
六子看着马天宏一伙被三个手持省厅执行公务证的刑警唬在一边,一个个抱着头松着腰带在那间大客厅的墙边站了,心中有股莫名的兴奋。他想他这一招真够狠的。多亏了大学同学罗义帮忙,也只有他才敢帮这种忙。
一个真警察,两个假警察同一个赌徒的精心合作,仅仅一个小时,便轻而易举得取得四十万的战利品。六子想,在法律上这或者叫做诈骗,或者叫做犯罪,但他相信马天宏一伙决不敢对外面露一点口风,因为他们的手中权和脸上皮要比这区区四十万重要一千倍。但他更相信,凭着马天宏的狡黠和能力,他会轻易的知道这出戏的导演是谁,他或许会为此而报复他吧。六子想,他也许永远会斗不过马天宏,父亲从小就教育他,穷不和富斗,富不和势斗。而马天宏富、势都占了,他六子有什么,只有一尊金佛,那个只有父母下逝后才能属于他的在他看来一文不值的古董。但是,他觉得分外的开心,并不是罗义分他陆万元的赃款让他作跑路的盘缠,令他兴奋,而是他觉得马天宏也是一个胆小如鼠的人,或者他的胆量天生便小,可是,在他的内脏外却有一张能让他胆大包天的虎皮在穿着,令他在这个世界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为所欲为。

单位上下了通知,六子的名字被列入下岗名单的首位。所有人都看不懂,均用同情和安慰的目光看六子,六子却懂。新来的局长是叔父当年副手的儿子。尽管当年的过节是因公而结的,六子想,人家因公报复也属情理之中。
六子已不再在乎下岗,一个大男人,从母体中解脱出来未必便是一件坏事。他永远相信一句格言,有志者事竟成。走出去闯一闯也好,乘自己还年轻,干出个名堂来,让马天宏瞧瞧,不,应该让凡晓帆瞧,六子掐灭烟蒂这样皱着眉想。
六子决定离开这座城市,走出去干一番能挣一辆奔驰的事业。临行前,他还想见一个人,刘先生。也许是巧,刘先生竟不在家,六子想,大抵是刘先生不想再看见他了吧,一个品行不端的人。六子正欲转身离去,就发觉刘先生的家门口新贴了一副对联,只有上联,却没有下联,六子便十分奇怪,仔细看了,竟是刘禹锡“陋室铭”中的前几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六子想了半天,竟参不透刘先生的意思,只隐约的觉着,刘先生怕是早掐算见自己会来找他,才贴这么一付对子让他看。六子便叹了口气,想刘先生定是已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了,嫌自己不争气,便不愿再见到他了。不觉暗自伤心起来。
满街的路人悠悠地踱着,六子想着这短短半月来的经历在自己的生命中犹如全部。马天宏那个狗娘养的,真有那么一天会让他栽在自己手上的,他这么思想着,单位已下了最后通碟,“勒令”他们这些黑名单上的种子开始脱离母体,飞向辽阔自由的原野。是秋季了吧,雁儿在头顶一拢一拢的引着颈,高吭有力的鸣叫撞击着尉蓝色的长空。六子想起了毛泽东豪情万丈的诗词: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而今,自己不需要“竞”便自由了,社会主义真好,真好社会主义。六子想,想干啥便干啥,是这样吧,六子笑着问自己。可眼下自己到底该干些什么呢?
六子怀揣着陆万元现金一个人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走。夜灯初上,满街瞭乱的光,串着小都市特有的声息,在粗浓的喘息中颤动着。
六子本想着留给父母壹万块钱,以备急用。剩下的作为自己求生奋发的本金,可父亲却第一次真下了狠心,把沉重的院门锁的铁紧。六子夹着血丝的跪倒门口切切的喊,爸、妈,给儿开开门,让儿子进去吧。他分明的听见母亲凄凄的抽泣和泪水滑过布满皱纹的脸庞时的摩擦声。父亲却始终威严的坐在家门口的小凳上,拼命地吸着烟,一根接着一根,甚至把烟屁股都吸个焦烂,挡着母亲触门的手。六子在完全绝望的情况下从院门口游出来,麻木的在街上游荡着,他想,一定是马天宏来过了,这个天杀的,他决不会轻易的放过他。
夜的最深处闪过一串亮的礼花,是城市文明的光束吧,六子想,今天又是什么节?街上潮水样的人流,涌着他忽左忽右,他想停下身来,理一下自己错乱的心,人们却不容他在这街的空隙里稍有喘息,涌着他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的走。
马天宏破车刺耳的警笛声响了起来,六子的脑海间蓦地闪出一张忠厚老实的脸,那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却就在这次全市青年干部选拔中,他中了状元。六子想着那是个赌前的小插曲,各处的赌友纷纷慷慨解囊为马天宏祝贺。六子看见一前任的市委领导从自己面前的筹码上抓了一把摞在马天宏面前小山一般的钞票上,说,小宏啊,叔祝贺你了,不愧为老马的儿子,真是后生可畏哪。马天宏裂着嘴道个谢说,全凭叔伯们栽培了。六子看他们一来一往演双簧一般十分可笑,心想这大抵便是政术中的一个伎俩吧。
六子这样想着,就看见人们潮水一般往他这边涌过来,挤的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右边马路却忽地腾出来一条清洁的道来,就见马天宏驾着车“呼”的刮了过去。有人就吵着,是哪儿又出了事,便又有人答着,能出啥子事,是他们当警察的耍威风哩。六子就不自觉地将身子往下一沉,他知道马天宏对他恨之入骨,眼下一定在四处打探他的下落。昨天,牛二打电话过来告诉六子,马天宏去店里找过他,把店也砸了,让牛二带话给六子说,让六子乖乖地找他赔礼道歉,不然跟他没完。
随着人流,六子被涌到一条“T”型路口,人流分开两叉,水一样流走了,只他一个人在“T”字路边驻足。他觉得自己是一块刚从山上冲下来的巨石,因而被摔的遍体鳞伤,这并不是因他的巨大才被搁浅,只是因他的棱角太锋利,在自觉不自觉地破坏着人类自然生态的平衡,他需要洪水渐渐的冲刷,冲刷,直到冲刷成一块蛋卵一般的圆石,然后,随着流水飘飘地沦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
六子去了深圳,并不是为了找凡晓帆。与凡晓帆约定的时间还十分遥远,况且眼下六子连自理的能力都快丧失了,不用说买奔驰。每天的吃饭都成了问题,带去的陆万元钱他不敢动,他知道一动就完了,他给自己下了死命令,找不到适合的生财之道,决不动它。
六子每日只吃两包方便面,睡深圳最便宜的大通铺。一张床挤十几个人,大热的天,那屋潮闷异常,连通风的窗户都没有,是用旧货仓改建的,蚊子象大蚂蚁一样盯了人醒不得松口。来这儿住店的,大都是文化素质不俗的年青人,他们大都不满足原先的工作、生活环境,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涌来,均怀揣着极高的期望,他们都有各自的个性,都觉得自己相当的出色,但他们却无法扭转各自贫穷的另一面,为了寻求各自生命中的闪光点,他们努力着,拼搏着,竭立地想依靠自身的力量找一个与上代人不同的活法。
在深圳流落了半月,六子渐渐明白了一句话,宁在深圳乞讨,也不去山西做官,山西的确太落后,站在深圳感受山西,甚至比活在皇宫感觉茅屋更令人觉的差距大。因而,六子自然而然地改变了对同他一块住通铺的那些手捧了各式高等文凭,身怀着各种技艺的当代大学毕业生们的看法。他们同六子一样,每天食两袋方便面加冷水。深圳的气候也允许他们这样节俭的生活,他们每天早上起床,而后便是十分忙碌的清洁个人卫生。他们各自都有一套很考究的型头,经过仔细的装饰,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均是一副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的年青人,在他们的心里,他们将代表着中国的未来和希望。
六子在深圳呆至一个月头,仍未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他渐渐发觉,在深圳,一个人便可以注册成立一个公司,而它们的注册资金几乎等于零,他们只得依靠通过一些欺骗性的手段向内地落后地区进行科学性诈骗,以此来维持日常昂贵的花销。六子并不合适做这类工作,他觉得大抵是山西老土缘故,做那种工作,会让他感到良心不安。被迫无奈,六子只得找一个暂作谋生的营生。但在深圳求职,似比登天还难上几分,即便是一份十分低下的活计,也竞争的相当激烈。在那里,文凭不顶任何作用,老板们只看能力和利益。
六子接连跑了三十四家小饭店、才在一处僻远的巷子里、找着一份涮碗洗盘打杂的工作。每小时二元钱的工资,午饭、晚饭在店里免费吃,六子感到十分庆幸。因为他刚被雇用不到一分钟,便先后有三、四个大学生模样的青年来店里,试图找一份同六子一样的活干。当店老板摆着手告诉他们不需要时,六子从他们的目光中读出了失望和无奈。六子想,是他的到来使他们中一个失业了吧。还是这座被视为东方明珠的城市只因他的加盟才显出其的拥挤呢?六子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竞争与残酷之间的内涵来。
即便如此,六子马上也失了业,取代他的是一位乡下来的山妹子。十六、七岁看上去却十分健壮,干起活来又麻利又勤快,被老板一眼就看中了,接着六子便被炒了鱿鱼。六子就对老板说,我是大学生,名牌大学毕业的,很有工作经验。他边说边想从口袋中摸出毕业证,让那位干瘦精明的店老板看,店老板却话都不愿听他多说的丢给他工钱,一甩手去了里屋。六子就想,在家乡打发乞丐还得说好话呢,可在深圳,自己竟连个乞丐都不如!
六子终于在深圳呆不下去了,他始终无法适应这现代都市的透明与快速,他想起儿时的伙伴健明在北京做着水果生意,老早便怂恿他过去帮忙,他那时在局里红得发紫,梦想着平步青云。谁曾想,今天真得只有去投他了。
北京的治安明显地比深圳好。人也相对显的文明起来,六子想,这是历史负于她的闪光点吧。
六子在北京找遍了各大水果批发市场,一点都没有健明的音讯。他纳闷,早听健明说他光固定资产便达几百万了,竟怎么连个人讯都没有。找了两日,光打车就花掉三百块钱,六子就觉得纳闷,正怀疑健明是在吹牛皮,就听得一旁有几个水果贩子正激烈的争吵着什么,六子一听,是家乡话,心想,管他真与假,先找个老乡再打听一下。几个老乡一听六子是山西人,便格外显的热情,又听他与他们同是一座城市间长大的,以前尽管互不相识,但出了门一听乡音便格外的亲切,忙招呼六子坐下,先喝点水解解乏,六子却急着想知道健明的下落,便问。几个老乡均想了好一阵都异口同声的说不认识。六子仍不死心,在边上提醒说,是张家沟的,在北京做生意,已有十来年了,姓张,个儿不很高,脸上右腮帮间有个大痣。六子说了,就见其中一个说,你说的是不是胖狗呀?六子一听才想起健明小时候是叫胖狗的。忙点头说,他小名是叫胖狗。老乡们便突的待他更加热情起来,告他说,胖狗这些年可发了,资产不下千万,光去年一年就赚了二百多万块钱,我们这个批发市场上十分之三的货全是他的。六子听了十分着急的问,那他现在在哪里住?老乡们就告诉他,胖狗前一周去了海南,这两天就回来,你既是他的朋友,就在这儿住了等他两天吧。
六子在北京最有名的水果市场转悠了两天,胖狗恰好从海南飞回来,一见六子,差点没高兴地跳起来。问他是来旅游度假还是出差,六子黯然地说,还出啥差呢,哥们如今已下岗十二个月了,眼下走投无路想在你这混口饭吃,胖狗就怔着大眼瞪他一下,高声喊道,真的,这下可好了,我正愁没个帮手呢,你就来了。真是一个人鸿运来了连老天都帮着忙,北京这大一个市场,到处是白花花的银子,只要你用心去赚用脑子去赚,不几年,你就会发大财的。可眼下你得帮我,等你对这行道熟悉了,我培养的帮手靠上了,我便帮你另立个门户,任由你折腾去。六子听胖狗这么说,早感动的热泪盈眶,用手捏捏酸酸的鼻甲,对胖狗说,这辈子我就跟你了,你干啥我跟你干啥。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赖在你这儿了。胖狗在正缺人手的情况下多了个贴心帮手,心中按耐不住的高兴,便从桌上取了三株香点燃了,对着正面摆着的财神爷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将香插入香斗里。六子才看清,胖狗屋内竟也贡了一个偌大的财神爷,看那财神乐哈哈的笑着,六子就觉着在香烟的缭绕中,财神爷竟然似乎活了起来。

六子在离家十年后的一个炎夏的夜里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那座城市。他是坐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奔驰车回到故乡的。随行的司机阿奇是他生意上的助手。看着今非昔比的夜市,阿奇说,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城市。六子正满目凄迷的忆着往事,没有听清阿奇的话。他只痴痴的透过车窗玻璃,看着那一座座雄起的高楼和一盏盏明亮的路灯,感叹道,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凉。
A市的夏夜同样要比十年前迷人一百倍,街上流畅的行车道,宽敞的人行道在白色警线的提示下显得井然有序。如同白昼的灯光从四面八方交织成一片银光从天空笼罩下来,披在这座现代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六子突地从胸口升起来一种兴奋。他想,凡晓帆,她会出现么?那个十年来每时每刻都令他魂牵梦系的天津女孩。阿奇见六子神情恍惚,口中喃喃地惦着凡晓帆。这三个字他已是上千次听六子说了,但每次他都忍着没有去问,他知道,一个男人并不希望任何人随便的问询他所不想说的事情,如果他想告诉你,他便会正式的找你说。凡晓帆,阿奇想,她一定是个非常不平凡的女孩,他这样想过不止上百次,今天,他终于忍不住了,便问六子,她是你的初恋情人吧,六子喃喃着说,是梦中情人。她住在这个城市?阿奇接着问。不,她或者住在每一个城市,但是,再过几天,她一定会回到这座城市来的,六子的语调有些颤动。
阿奇又问,是来见你的么?
六子茫茫地说,是吧!是来见我的,确切的说是来下注的。阿奇听得奇怪,下注,什么注?六子却说,你永远不会懂得,那个可恨的天津小女人。
阿奇便不再多问,专心的开他的车,街道上人群流淌,手挽手散步的人在六子这辆奔驰车的身边荡来游去。奔驰车仿佛一条毫无声息的骄傲的鳄鱼,在人群的缝隙里滑翔着。阿奇说,标准的小城夜景。
六子的思绪似乎突地又回到了现实中,问阿奇,你在这种城市间呆过么?阿奇叹了一口气,说,祖国之大竟没有我未到之处。六子听的惊诧,他觉得眼前这位比他小十多岁的年轻人今天忽然间就变得陌生起来。他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他把阿奇从胖狗手上带到生意场上的,但阿奇却让他得到了他所梦想得到的东西。在他的心里,阿奇始终是一个谜,他甚至不知道阿奇究竟是哪里人氏,他的父母亲姓什么,叫什么,在干什么?胖狗总叫他阿奇,他也叫他阿奇,时间久了,便习惯了,平日里突然想到了问阿奇,你究竟姓什么?阿奇说,姓阿名奇,六子不信,也不再问,他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很聪颖,也很深,深的有时令他心惊。即便你绞尽脑汁的想着探讨有关他的私生活,他同样会非常从容的令你无话可说。因而,这些年来,他们俩始终在各自的历程上自觉严守着一个游戏规则,除生意而外的一切隐私,互不干涉。
关于阿奇,六子曾不只一次的向胖狗打听过,胖狗只是在笑着对他说,我也一无所知,六子知他说慌,便愤怒的同胖狗吵,阿奇是你介绍给我做助手的,我承认他的能力,但是我应该了解他的底细,胖狗便耸耸肩做一个无可奉告的姿势说,你若觉得他不合适,可以辞退他。
的确,六子有辞退阿奇的念头不下十次,但他始终未能下了决心。原因是在生意场上阿奇是块天才,也许只有阿奇,才可让他赢得他所渴求得到的一切。
牛二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承包下一座宾馆,取名为牛二宾馆,他已不再乎把店名与俗气相联系,有时,他真信那个卦先生老刘。也许,在他命中,只有俗气才能让他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他已辞了市文化局的副科职务,专心做他的宾馆总经理。
六子就下塌在牛二宾馆二楼的总统套间内。这是全市唯一的一座星级宾馆,上下六层,单员工就有四五十人,牛二对六子说,其实,当年你不走,十年后,咱也照样可以赢凡晓帆。六子就心不在焉地应着,是么?
小娟已不在管牛二生意场的事情,牛二花钱给她买了份工作,在市妇联坐着领工资。
牛二的儿子小牛已满八岁了,六子看着他成人一样开着一辆夏利满街乱窜,令他心痛。
凡晓帆似乎一点都没有变。十年的光阴仿佛在她的脸上凝滞了。她那一对令任何一个男人都心跳的酒窝以及那随风而起的飘飘长发,神采依旧。六子隔着十年前那家小店的窗玻璃一眼就看到了。只是,当年的六二小店早已面目全非,如今,这里已装饰的富丽堂皇,取名为海市蜃楼。
凡晓帆是乘一辆奔驰来的。六子在看见那辆与他所乘的奔驰车同样暂新的车的一刹就已感觉到了凡晓帆的心跳。
同凡晓帆前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大她二十岁的男人。那男人在六子看来十分的气派和风光。
凡晓帆就坐在六子的对面,互相几乎都可以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六子在凡晓帆纤纤的手指滑过他宽厚有力手掌心的一瞬,除感觉到她似乎有一丝微微的颤动之外,便是她真正成为一个成熟女人后,指间散发出的那抹冷。
凡晓帆说,他是我的先生。
六子说,可以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成功了。凡晓帆说。
看得出来你已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六子说。
那么,六子咽了一口唾液,似乎在挣扎着说,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是来赴约的,凡晓帆说的似乎十分的沉重。
哦,我却是来收筹码的。六子说的有几分困难。
可是,筹码已输光了。凡晓帆将视线移至窗外,停留在六子那辆奔驰上。
我知道,可我却连那局赌牌都未来得及看得清,六子将目光凝结在凡晓帆飘飘的长发间。
这时,凡晓帆的男人走进来,看了一眼六子,看了一眼凡晓帆轻轻的说,晓帆,两点钟,我还有个会。凡晓帆似乎在想心事,没有说话。正好阿奇也从外间走进来,看了一眼凡晓帆,走到六子跟前,丢下一包香烟。六子问,几点了?阿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说,差五分两点。
六子抽了根烟出来,点燃了,长吸一口然后深深的吐出去,吐成一连串的圈,待烟圈散尽,六子直起身说,晓帆,不管怎么讲我都该谢谢你,是你让我有了今天,有了那辆奔驰,还有阿奇。
凡晓帆依然没有动,但六子已感到了她的肩膀在轻轻的颤动着。六子呆了一呆,见凡晓帆的先生仍在催她,就站起身来说,让她静一静吧,她会跟你去的。说完便同了阿奇走出店门。
大街上暑气正浓,毒辣辣的太阳光毫无遮拦的射下来,晃着人们的眼睁不开。六子在上车的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窗玻璃,凡晓帆依然在隔着玻璃窗坐着,神情迷茫,然后一低头进了奔驰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对阿奇说,走。
阿奇看六子神情古怪,低声问,去哪儿?
六子说,去马字胡同。
刘先生就住在马字胡同113号,六子敲门敲了许久,见没有人应,就推门进去。门是虚掩的,六子在院落间喊了一声刘叔,仍没人应。便进了屋,见刘先生正在地上跪着,用头颅顶着地一动不动。六子又叫了声刘叔。刘先生才似乎惊觉,直起身回过头来盯了好一会儿,见是六子。眼睛间闪过一丝惊诧,忙从地上站起来,说了声,兄弟,是你嘛?声音听上去竟有几分颤抖。六子看刘先生十年来竟苍老了许多,面颊也瘦的厉害,还不住的咳嗽着,一时间心中涌起一种夕阳西下的伤痛。
六子看刘先生一声比一声咳的厉害,一张脸因血液的充盈而显得血脉膨胀,便示意阿奇在屋角坐了,自己赶忙走上去扶刘先生在床上坐下说,刘叔,十年了,真想您啊。刘先生好不容易才止住咳,睁了半扇眼睛,扫了一下阿奇,又盯着六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终于回家了。六子听的伤情,看刘先生的目光闪动着慈祥与无助,已没有了昔日那种令他胆怯的神采,不知怎么就觉眼睛热热的有些潮湿。就听刘先生接着说,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六子忙说,您老还健康着呢,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怎么会……刘先生一挥手,打断六子的话说,老啦,不中用了,离天收的日子近了,今天,能看你平安回来,也算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十年,我一直在惦着你,问小华,小华总说没有音讯。唉,你这孩子,一走十年,在哪儿蹦达,连个信儿也没有。六子就觉着十分愧疚,忙把自己这十年来的经历简单的告诉了刘先生,刘先生听六子赚了钱,眼中亮过一道彩光,一闪即逝,对六子说,六子,凡事都有定数,你付出了,也得到了,今后凡事都要小心,眼下这世道乱,也变化太快,处处都要提防着走,你也老大不小了,能的话,娶个勤快媳妇,也好,凡事都有个人商量。
六子听着就想起刘婶来,便小心的问,刘叔听了直摇头说,我不死,她是不愿回这个家的,这辈子,跟了我也真够她苦的。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刘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阿奇,对六子说,你的朋友吧,是个能干的年青人。六子正欲言语,就见阿奇从凳子上站起来上前几步说,卦先生,你怎么竟认不出我了?六子听的奇怪,就见刘先生睁大眼睛去看阿奇,阿奇便接着说,刘先生,请您老仔细看看我是谁?六子发现刘先生的目光突的又似回到了十年前,越来越尖锐和冷漠。只听阿奇又说,十八年前的三月十五,有一位母亲领着一个八岁的男孩,您不是曾经给那位母亲相过一面么?难道您就忘了么?刘先生听着,突然间“啊”的叫了一声,身子便向后倒了下去。六子忙上前去扶他,就见刘先生眼中透着一种十分怪异的光,愈来愈令人心惊,愈来愈令人感到冷。不一会儿,刘先生便软软地搭在了六子的臂弯里,六子见状,忙吩咐阿奇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

刘先生在去医院的途中去逝了。经检查,是过份恐惧导致心脏病复发死亡。刘先生的儿子怀疑是他杀,便报了案。六子怕阿奇受牵连,便在刑警调查事件时只说当时只有他和刘先生。因而,六子作为嫌疑人被牵进了案中。
想是六子的那辆奔驰太惹人了。案子惊动了市里,作为领导,分管刑事案件的公安局副局长亲自挂帅进行调查审理本案。
六子的父母到看守所看了六子。六子发觉,父亲真得老了,满头白发竖着,一张脸清瘦枯黄。父子俩紧握着手掌,六子在一时间就觉得父亲暴着青筋的手掌依旧的温暖而有力。母亲当场晕过去两次,六子抱着妈的腿跪在母亲面前哭泣着说,妈,别担心,刘叔的死与儿子没有任何关系,您放心的回去吧,等他们查清了,我便会没事的。
在审案的过程中,六子才发现,分管刑事案件的副局是马天宏。
马天宏就坐在他的对面,斜着眼翘着二朗腿边抽烟边对六子说,真是冤家路窄哇。六子,听说你赚大钱了,不错,好样的,不过……马天宏说着便俯脸过来,低声对六子说,贿赂本局一辆奔驰,本局就网开一面,放你一马。六子冷笑着看了马天宏一眼说,我没有罪,贿赂你个鸟。马天宏仰头一阵大笑后说,六子,你听明白了,我说你有罪你可就罪小不了哇,你知道么,你犯的可是死罪。
阿奇连夜跑到北京将实情告诉了胖狗,胖狗皱着眉听完了事情的经过,叹了口气说,看来不破财,六子是难过这一关了。阿奇说,六子除那辆奔驰车已没有多余的钱了,况且,马天宏指明要那辆奔驰。
牛二劝六子,把车给了马天宏算了,钱没了照样可以再赚,人没了,却就象失了赌本的赌局,什么都完旦。
六子就想起刘先生常说的那句,人在屋檐下,哪可不低头来。
六子无罪释放了。从看守所走出来,六子看见马天宏意气风发的站在路边正津津有味的盯着他那辆奔驰,见六子走出来,马天宏笑着迎上去友好地伸出手去握了握六子的手,低低地附在六子耳边说,对不起了六子,你有的是时间,十年赚一辆,你到老还可以赚四五辆奔驰呢。说完便径直走到奔驰车前,拉开车门,轻轻地坐进驾驶员的座椅上,“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一踩油门,那奔驰便象一条墨绿色的巨大蝮蛇朝着宽敞的阳光大道直奔了出去。

———完———
二OO二年十一月六日完于原平



  把《奔驰》加入我的藏书架】【对《奔驰》发表评论】【给《奔驰》投票】【小说论坛
该作者的其他作品
无题
我的男人爱上别人
雪儿
奔驰
奔驰
不谈跳舞
更多

如果你想对《奔驰》投票或评论, 请先在"本页最上面"会员登录, 若未注册,点击免费注册 成为本站会员.

奔驰最新评论,免费注册为会员,可参加评论

 
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
 

请先在"本页最上面"登录,后才能发表评论


 

本站小说全部免费,有部分小说可能更新较慢,如果您实在等不急了 就在书评吼一声-_-!,并为其投上一票.管理员看到后,会特别关注。 顺便说一下,要发表"书评"或投票,需要先免费注册为会员,注册后遇到自己喜欢的书籍 还可以将它"收藏",这样下次你来的时候-先登录-点击 右上角的“进入藏书架” 就可以直接进入你喜欢的书籍了

Copyright 《小说下载网》 Book.WooGood.com 2005-2006 版权所有

如果您感觉还不错,请点这里将本站加入"收藏夹"或设置成为你电脑首页有任何问题,请管理员:gold1686tom.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