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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家园

作者: 赖山河总点击: 659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7-30 4:29:17

    我幸运地生在中国，这个文明悠久的国度。却又很不幸地长在了二十世纪末，那个物质逐步驱赶精神的时代。许多人说，我是刚一懂事就已苍老的孩子。我不否认。一个孩子要从纯真中走出来，势必接触沉重的东西。大抵愚笨的我，和一脸病态的王小波一样，都在少年时偷看过爸爸的藏书，并且都以此为乐。不同的是，他在那时就看过了《变形记》和《十日谈》。我是后来才看到的，看时已经是痴迷于书的人了。我最初读到的，却是《聊斋志异》。以至于一时对神鬼着迷，就连在姥爷的杂货铺里，也常翻他订阅的《山海经》。这样的回忆并不美好。在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象不着边际的幻象，那种非神即鬼的幻象。还好，那只是我童年时一段幽深的小径。
    我看书的时候，姥爷总是很慈祥的在一旁微笑，这养成了我对老人的亲近感。后来便经常和老人们搭讪。有诗云：少年学杜甫，结交鬓毛苍。姥爷还给我讲故事，是一则关于壁画柳的民间传说。说的是光绪年间，有德财两兄弟去异地办事，在客栈门口遇上一老乞丐。德兄见他可怜就请着一同吃饭，财弟虽有不满但还是随声附和。如此三番四次，直到第五天，老人说，你兄弟俩待我如此热忱，心里感激万分，听二位口音，好象是石城人吧？那里有个大琴村，不知……德财两兄弟很是兴奋地说，我俩便是那村里的人。老人听后脸露喜色地说，两位可清楚那村子的水口庙有棵大柳树，老夫当年随大军到了那里，结果被官兵打败，遂将随身金银全埋在那棵柳树底下了。德兄一惊，老人家莫非不是太平军？老人笑道，实不相瞒，老夫正是。那笔钱财，老夫早已无意去取，但也一直未泄密于人，如今见两位心地诚实，气量非凡，故将此事告知。说完老人便离去了……当然，这样的故事在国人眼中都是信手拈来的。结果也和其他传说一样具有发人深省的效果：那天夜里，财弟便想独吞了那金银，于是彻夜赶路回家。而德兄醒来见人去楼空，便万分焦急。没想到老人又来了，他笑道，不用着急了，他准是连夜赶回去挖那金银去了。不过他不是得那金银的人，这金银倒独归你啦。德兄一时摸不着头脑。老人又说，他听的是水口庙外的那棵大柳树，孰不知是水口庙里壁上画的那棵大柳树啊。德兄恍然大悟。像这样的故事，我听了许多。后来在县志上也曾看到过一些，现在回想起来，竟对那些老人深感谢意——他们为一个孩子营造了一片善良而不失趣味的精神家园。而我也觉得他们的年轻，都在我的生命中复燃了。
    后来有段时间，我还感染了一丝半缕的佛学思想。也正是因为一些老人的影响，我常常跟随着他们上山拜庙。那还养成了我的登山的爱好。我进过数以十计的佛堂和庵堂，听过无数唵吽之音。于是也造就了我常常自以为是的清净无为的洒脱。我也一度对李淑同那般的佛学高僧无比敬仰。十来年后，我在火车上邂逅了一个和尚。我无法用入佛多少年这样一个数字来衡量一个向佛者的道行。因为佛学和国学一样，是博大精深的。入行一生未必胜得了未入行的只言半语。那个和尚和我谈及有关梦的一切。他说欲而生梦，只有做到无欲无求无梦无幻，才能得到涅槃。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我做不到。正如我对佛学的理解，也仅限于静禅坐悟这个浅显的门槛上。下车前，我对他说了一句话，欲是不欲，不欲是欲，你又如何能得清净？他楞眼看着我，沉默无言。
    再长大一些，我知道了除了中国的古代文明，还有西方的近现代文明。于是接触到很多西方的翻译作品。虽然那曾经影响了我长达两年对文学的看法，但是并没有改变我对国文的喜爱。我深刻地记得沙翁的英伦世界，那足以令我遐思不已。也还想过普希金在城堡前决斗的那种热血沸腾。甚至跟随着马尔克斯经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但我终究无法遗忘的，是关于童年的小镇、漫山遍野的鲜花或者飘了整整两个夜晚的鹅毛大雪。那些转瞬即逝而不复存在的，已成为我珍贵的记忆的收藏。
    如同哲人一样，我也试着回到童年，用极简单的思维去分解复杂的世界。这并非受到王小波的影响，在那之前，我就曾和人说，哪怕有一天我老了，也要保持童心，像小孩子那样去思考。后来看到很多哲人也这么说，我忽然发现，我真的老了。我没有系统地读书，只是将知识源源不断的存进大脑，它们在那里占据了很大一片空地，甚至长满了杂草。本来打算老了的那一天去收割它们。现在想来，不知是它们太生涩难懂，还是我太天真了。或许都不是。因为我曾经写过这么一句，有一天，我将成为别人笔下的一个段落。
    其实我不大想沾惹人文的东西，那毕竟显得很空洞很自私。正如浮士德里说的，没有一个人的灵魂是干净的。我不得不去承认我缔造精神家园时曾经自私过。我付出了无数的努力，而它依旧没有竣工。我甚至没有勇气来写这么一篇文章，来炫耀我菲薄的不值一提的财富。有时候，我也会梦想着拥有一个完美的物质家园。在这个世界上，那会显得更有价值。现在的人们，往往也都是这么理解的。因为他们更善于使用金钱来思考，而不是依靠大脑。可是父母既然给了我一颗脑袋，我就不想荒废。我打算下半辈子仍然用它来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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