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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诗歌散文 / 匠子

匠子

作者: 赖山河总点击: 232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7-30 4:29:18

    回想起来，那真是一张恐怖的脸。
    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十字路口摆摊的，我没去刻意地打听。听说，忽然有一天，他就出现了。当初有人说他是长天镇上的阿灿，也有人说他不是，阿灿去年就大火烧死了。匠子的职业亦不好说，他是个鞋匠，又是个伞匠，还是个钥匙匠，实在不好把他归属于什么，于是有人就叫他匠子，后来很多人也叫他匠子，最后所有的人都叫他匠子了。
    匠子那张脸是最丑的，这一点谁都相信。不过，我也是后来才注意到他的。小时侯，我对这个镇子不怀好感。因为当我察觉自己开始成长的时候，镇子却已经渐渐腐朽了。我甚至猜想着，它终将以一个老地主的身份死去。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它却还没有死呢。它什么时候死不重要了，因为那条十字街以及那个十字路口，它们永远不会消失。
    记得那是个冬天的早晨，具体时间也记不清了，五年前，六年前，也可能是七年前。我像往常一样挎着书包经过十字路口。远远的，就看见一群各种年纪的人围成一堆。走近一些，在唧唧喳喳的争论中，依稀能辨认出有婴孩的哭声。我找了个空隙钻了进去。人群围成了一个环型，中间却有足够的空间，中央放着个小纸箱。果然是个婴孩，两片脸颊仿佛夕阳下烧红的云朵，眯着的双眼也似那夕阳下并排着的一对大雁。
    一大婶说：“多好的一个小子。”
    年轻男子说：“这哪是小子，肯定是个妞。”
    大婶又说：“你抱起来看看。”
    男子面带讥笑说：“我才不抱咧，要抱你去抱。”
    白胡子老头也发话了：“你们就别争了，这种事咱管不着，谁生的孩子谁负责。”
    男子开玩笑似的问：“大婶，不是你生的吧？”
    大婶哼了一声，挤着挤着就消失了。男子看了一会，也觉得乏味，转眼就不见了。
    一老婆婆埋怨似的说：“这年头乡巴佬尽干这事，往城里送孩子，也不顾孩子死活。”
    老头接着她的话茬：“可不是么，头年腊月，下街有个孩子放在了街心，让早晨的垃圾车活生生给压死了。”
    这时，有两个喝了通宵酒的酒鬼撞了进来，漫天的酒气盖了过来。
    酒鬼甲：嘿嘿，兄弟，你看这娃子。
    酒鬼乙：嗯。你儿子？
    酒鬼甲：去去去！鬼才是你儿子。
    酒鬼乙：要不我们来猜拳，谁输了谁就是他儿子，谁就得把这爸爸抱回去供养。
    酒鬼甲：好好好，我就不信你能连赢我这第十回。
    酒鬼乙：你命不好活该拣个爸爸。
    他们当真就划起拳来。八匹马、九睽首、三杯酒、哥俩好……这时，大家都往这两“孙子”这边瞧。孩子的哭声也悄悄停止。等他们两争得不可开交，再回头看那孩子，竟然不翼而飞。往人群后望去，有个坐在小板凳上的人抱着孩子呢。那人正是匠子。
    他有一张丑陋并且恐怖的脸。脸上像是剥落的桦树皮，一片黄一片白的。两只眼睛睁着就像两个不一样大小的窟窿，着实让人害怕。头发却干净而整洁地盖在头上，可是配着脸看，整个头就像个大木桩上的鸟巢。
    他是个跛子。有人在身后轻声说道。
    除了那两个酒鬼还在絮叨，其他人都静静看着匠子。
    匠子左手搂着孩子，粗大的手指紧紧扣着绣满小花的棉袄。他举起右手，伸出食指，去轻轻拨弄婴孩的鼻子，那个娇小玲珑的鼻子。匠子的手熟练地在鼻梁上滑过，那个孩子不哭了，小嘴咧开，微微地笑着。匠子也呵呵地笑着，原来他的嘴是歪往一边的，张开了像个扳掉大半的烧饼。后来我读到加西莫多的时候，就想起他。
    不过片刻，孩子忽然又哭了，哭声响彻整个街巷。匠子举着右手，五个手指慌乱地抖动。他朝身边的包里掏了掏，始终没有掏出什么来。
    他要喝奶！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我回头看了看，不知是谁吱声。而那两个酒鬼，早已没了踪影。老头和老婆婆还在，平静地看着匠子。
    有个好心的孩子，解下书包取出一瓶纸包装的果奶递给匠子。在当年，这也算是稀罕物了。匠子接过手去，朝那孩子点了点头，笑了笑。他笑起来实在是没有美感。
    匠子喂奶时，经验明显不足。奶汁淌进了婴孩的脖子，孩子哭得更响了。
    我还想继续看下去，可是铃声从遥远的街头那边传了过来。我急忙紧拽着书包，离开了人群。以后的每一个早晨、中午、傍晚，经过十字路口，都能看到匠子和他的婴孩。有时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和哭声。可是，哭声总比笑声多。
    几年后，我离开了那个一直在衰老的镇子——我喜欢叫它镇子，尽管镇子上的人喜欢说是城里。我每年冬天都会回去一次，就像回家看父母一样回到那个镇上。去年回去的时候，我路过十字路口，又看到了匠子。正好需要捣弄钥匙，我顺路就在他的摊前停下了，并没有专门找他的意思，遇见也纯属意外。那是一张刻在木头上的脸。他也在衰老，皱死的皮变得更加摄人。他的左手手掌，那里已经空空的了。命运又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敢问他，却又想起了那个早晨。于是乘机问他，你那个孩子呢？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双窟窿大的眼睛深得像两口井。
    他低下头，细声地说，都死了。
    怎么死的？
    他一边艰难地靠右手忙着活，一边平静地说，医生说活不了几年，那是真的。
    临走时，我又问他，那个孩子是男的女的？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这个从来都没有意义。
    他似乎笑着回答，女孩。他笑起来更难看了，而且布满了沧桑。
    几个月前，我和一群年轻的伙伴在一起说恐怖故事，我讲了这个。故事说完，他们沉默不语。没有喝彩，也没有指责。突然间，我发现他们全都衰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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