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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灵

灵

作者: 赖山河总点击: 241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7-30 4:29:19

　　刚才，我梦见有个女子带着我走路。我就问她，带我去哪？她说，回家。我说我不认识你。她却突然回过头来，脸色惨白惨白。立刻，我就惊醒了，睁开了眼。暖和的被窝里，却流淌着满背心的冷汗。可是我记得她的微笑，是一朵红莲开在水面。
　　窗外的风呼啦呼啦地刮着。有风从北面的窗子吹进了大厅，卷满了灰尘就钻进我的屋子，然后又朝着阳台渐渐飞去。我总是能感觉出这些微妙的事情，无论它们有意或者无意的在暗示着什么。外面的风，夹着沙石打在了玻璃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我猛地掀开了窗帘，似乎有一双眼睛闪过，一闪即逝。它是什么东西？
　　许是对面房顶的猫。我总是这么安慰自己。
　　抬头看着窗外幽明的天光，我想起了童年的夜晚。在镇子上的夜晚，一入深夜便像个死城。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温暖的气息，更没有人的迹象。我从不怀疑，那是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有一天晚上，一个人走在空空的大街上，偶尔看到街角的深处有一双眼睛，微绿。它是一只猫，白猫。它蹲在月光下，像一座山峰耸立在天际。那个时候，小小的镇子上就这一只猫。那晚以后，我总是在不同的地方看见它。有时候是在干草垛的顶端，有时候是在人家篱笆外的树洞里，有时候还会不厌其烦地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听老人们说，那里常常是幽魂的停伫之地。多年以后，我曾经在诗里写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关于孤独的孩子和陌生的猫之间的对峙。我说，他们用自己微薄的所有，和同样孤独的人撕斗。他们真的很可怜。我和那只白猫之间并没有发生斗争。确切地讲，我们只是互相怜悯着，是一对很熟悉的伙伴。提起那只白猫，很多孩子都讨厌它，我却不会。那时候，很多孩子也讨厌我。起初，它和小伙伴一样不喜欢接近我。即使我从家里偷来油煎的鱼片引诱它，它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像一双干净的眼睛。直到有一天，我在广场上看见一群小伙伴在用绳索勒紧它的脖子绑在了大木桩上，我立刻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冲了上去，救下了它。那群孩子把我撂倒，用脚踩着我的脸说，你帮它，你也是只猫，野猫。当他们得意地离去，我突然泪流满面。此后，白猫才开始在我身边频繁的出现，有时我会抱起它来，它却喜欢挣脱。我总是自言自语地说，小白呀小白，哪天我要是不理你了，你才会乖么？白猫和我之间，似乎存在某种联系，就像有一条纽带牢牢地系在一起。小时候，我只喜欢一件事，就是爬上高高的祈愿石，那石头坐落在镇子中央的广场上。后来我总是抱着它，一起坐在那儿，看风流云散，看落日沉星。我总是对它说，你要是个人，该多好呀。每每这时，我会仰望着浩瀚的天空，看那里的幽幻迷离。我低头时，它总是仰起头来望着我。那双眼睛，一直陪我走过了一个人的童年。镇子的夜晚总是安静的，安静得只属于两个生命。那个镇子给我的记忆，就只剩一个人、一只猫。
　　我渐渐长大了，身边的长辈逐个离去。有一次，我在一所阴暗的老房子里看守一个刚死的长者。他安静地躺在棺材里，像一潭宁静的水。我睁着干涩的眼，斜斜靠在棺材旁的椅子上。按习俗，我得在这守夜，整整一夜。我看见那只猫站在老房子的红木窗棂上，它静静地看我。我走过去抱着它，回到椅子前，它又挣脱了，似乎不愿被我牢牢的抱着。它从棺材上空跃了过去，里面的尸体哗啦一下站了起来。那个枯黄嶙峋的老人，在我眼前摇晃着。我顿时楞在那里，血液凝固在胸口。看见他的双手扬了起来，我来不及尖叫就昏倒在地。当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有人说，昨天诈尸了。后来就再也见不到白猫了。听说它死了，它被家人用马钉钉死在广场中央祈愿石下的大木桩上。他们说它是厄运，接近它的人一生都将不幸，那是对死神的祭奠。我沉浸在谎言和恐惧中，渐渐淡忘了它。直到它死，这个镇子仅这一只猫，一只让我感到绝望的猫。我没去刻意打听这只猫的名字，人们却告诉我，它叫灵。
　　多年以后，我离开了那个镇子，去了一个野猫盛行的城市。我认识了一个女子，一个有着素白小脸的女子。她用干净的眼神打量着我。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灵。那一刻，我手中的烟哗然落地。
　　为什么我会想起灵，那个又一次让我感到绝望的人。我从身旁的衣兜里掏出了烟。点燃一支烟，只需要一朵火焰。整个房间里，除了风声和我微弱的喘息声，就是那个暗蓝色打火机的嚓嚓声。于是，一个亮红亮红的点就开始蔓延。
　　想起了灵，自然会想起灵的那个可怕的诅咒，以及微微。灵是个可怕的神的孩子，她总是这么对我和微微说。微微是我的女朋友，在认识灵之前就是。灵是个很迷信的人，她竟然是微微最要好的朋友。因为这个，我一直不愿接近她。她问我，你为什么一见到我就躲？我尴尬地说，我有不好的预感。她问，你很反感我，是吗？我说不知道。我们像一整块磁铁被打成了两断，永远不能同时保持一致了。灵喃喃地说，永远。
　　有一天，灵的生日，我们都喝醉了酒。灵手里拿出十五张扑克牌，对着我和微微讲，你们看，这里有个神秘的预言，千万不要摸到鬼。我厌烦的就两样东西，一是喝醉酒的女子，二是忠于迷信的人。这时，灵同时属于两者。我说，你别瞎扯了。灵笑了笑。微微也笑了，她说，听听吧，灵平时预测都很准的。
　　灵神乎其神地让我和微微各抽一张牌。灵闭上了眼，嘴里似乎还有咒语。我们照做了。我抽到的是大鬼，微微的是小鬼。我看了一眼微微，她看了我的牌后，笑了笑。灵闭着眼拿了我和微微的牌，一手一只牌。她没有看牌，却对我和微微说，记住，从现在起，你们就分手，以后都不能在一起了，永远都不要。我和微微互看了一下，都皱起了眉头。灵说，你们摸到的都是鬼，那个预言就是恋爱中的人将会遭遇不幸。我和微微一听，每人给了灵一巴掌。微微是左手，我是右手。灵哭了，带着红红的脸颊哭红了眼睛。
　　微微说，灵你不要胡说也不要哭了，我们回家。
　　灵的卧室，是一个白皑皑的世界，仿佛有光从天而降，温暖而干净。微微睡了，她说喝醉了。我站在阳台上，仰起脖子望着天空，像孩提时那般充满向往。灵推开门，走了出来，双手扶在栏杆上，也仰头望着星空。我问她，你也喜欢遥远的苍穹吗？她说，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在辽阔的空地上，欣赏那些沉浸在淡蓝色光芒里的星星。我惊奇她说话时的欢欣，我说童年一定很美好吧？她摇了摇头，那是流星般的短暂而绚丽。她忽然问我，你喜欢猫吗？我踌躇着说，曾经喜欢过，现在我害怕了。灵安静地看着月光的城市，远处薄雾淡淡。她又小心翼翼地问，你很爱微微吗？我说是的，很爱很爱。她说，那么你一定要离开微微，不然她会有危险。她慌张的眼神，令我琢磨不透。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曾经下过一个诅咒，微微必须离开，因为我爱上了你，就不容许你再爱上别人。并且，你也一定爱我，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依然是……我的思绪停滞在那一刻，月光化做一朵一朵的昙花，在四周的天空绽放。我哼笑了一声，我忿忿地说，你别闹了，我今生只爱微微。她含着泪花的眼望着我，她说你不要固执了，我的诅咒，不会失效的，永远不会。我不信。她说，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微微必须离开你。我扬起手扇了她一巴掌。巴掌落下的刹那，灵笑了，仿若一朵红莲开在水面。我怯怯地问，为什么不躲？灵问，你真的不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可以预见未来。我说，你这是迷信。灵哭了，哭得仿佛一席春雨打在湖面上。她说，那不是迷信，那是第六感。她说，我也知道你最爱的不是微微，你爱的是我，我是灵。月光铺在她的眼睛里，像两口深邃的井。我匆匆推开门，叫醒了微微。微微醉眼迷离地问，你爱她吗？我说，决不。
　　离开灵的家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阳台。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栏杆上有一只猫，白猫。它缓步走着。当看见我回头，它像闪电一般消失了。绿色的眼睛在空中留下两道诡异的平行线。我想着灵的诅咒，那会是什么样的恶毒之语呢？
　　那个周末，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圣诞节的气氛却温暖了整个城市。雪一片一片一片堆积了起来，装点了这个本来喧嚣而丑陋的城市。我陪着她们俩去逛街。虽然灵和微微和好如初，但我一直还嫉恨着灵的那个诅咒。一路上，我没少埋怨灵。回来的时候，灵说，大道路滑，走这边上的侧道绕过去吧。我就唱着反调，小道那边有坡，更危险。微微也说，就按这条路走吧，不用绕弯了。微微笑着，灵的眼角却湿润了。我看到的那一瞬间，心里酸酸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对灵有了很深的怜爱。好比从前的那只白猫对我，我就那样看着灵。那天，她穿了一见雪白的长衫，风吹起衣角，像晚风拂过湖面。她站在雪中就像记忆中的那只白猫蹲在月光下。微微拉起我的手说，发什么楞，走啦！
　　我踉跄地走了几步，随即又拉起灵白白的衣袖，她笑了笑，眉头却紧锁着。她的右手划过空中，留下一个美丽的轨迹。她轻轻地说，第六感，你为什么不相信女人的第六感？你一定要信。我无奈地撇了撇嘴角。灵说，你会死的。我一听，站在了马路中央，又扇了她一个耳光。我气愤地说，灵，你能不能不提这个字？灵眼泪涟涟的望着我，像月亮一样清澈的眼，恍若是童年的夜晚在广场中央的那双眼睛。她忽然惊慌失措，却又似坐在火车上看车下的风景朝身后飞奔而去。
　　那一瞬间，身后急速驶来一辆闯了红灯的雪白的车。车子眼看就要撞上我和微微，我却被身前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开了。我紧靠着微微摔在了一堆。我看见灵飞了起来，鲜血也紧跟着喷上天空，染红了空中漂浮着的雪花，雪花漫天，像是燃烧着一簇一簇的火焰。在这个飘雪之晚，灵死了。鲜血漫过了厚厚的白雪。她的脸埋在雪里。我想她死的时候，一定微笑着。是灵，是她救了我们，微微告诉我。顿时，我泪流满面，模糊了世间的一切。旁观的人没问起她的名字，我呜咽着告诉他们，她叫灵，她叫灵，她叫灵。
　　后来爱情破碎了，微微和我分手了。可是我相信，灵在两个人的心中永远完整着。
　　我在床上斜斜坐了起来，拉紧了被子。在我前方有一束红色的光直冲天花板，就像灵死时的那满满一滩的血，流淌在雪地里的鲜红。我看着那束红光，关于灵的种种，渐渐在我脑海里翻滚。我想起大木桩，想起祈愿石，想起广场上方的天空，想起一只叫灵的白猫，想起灵的眼神，想起雪天里那一簇一簇的殷红，想起所有出现在记忆里的片段，包括离奇的梦境和梦里宛若红莲的笑，它们似乎就在我眼前重新演绎着，把我小小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我的心跳在加速，它让我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侵犯，因为这些事，像幽灵一样闪现，汹涌地冲向我，穿过我，舍弃我，然后消失。在他们中间，我看见了童年看见了灵。灵轻盈地走了过来，她在这潮水一般的记忆中，仿佛一片逆水的舟。她缓缓地抬起头，我看见她的脸，素白素白，是一张干净的手帕染上了血。她颤抖着嘴唇，她想说话，她开始不停地呼喊。忽然恐慌起来。我总是感觉到恐慌，从那个阴暗的老房子里开始。我看见她刹那间扑向我，伸长了双手。不，那不是手，那是两个空盈的袖子。我猛地感觉脖子一疼，撕裂如朝阳般灿烂，刹那的忧伤喷涌而出。我对自己说，这只是幻觉罢，一如渡边在疗养院里看到的直子，一如博子在马路边上擦身而过的藤井树。我对自己说，曾经有一只猫，它让我感到温暖，它陪伴着我度过了童年，我因它而变得勇敢。我还对自己说，灵，你不要像伤痛一样缠绕着我，就算我苍老了，我仍会记得自己曾经有过绚丽而哀伤的记忆，可那是个美丽的季节呵，我亲爱的。
　　我蹭起身来，穿过了他们，打开了灯，房间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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