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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凤歌 总点击: 301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8-30 4: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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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还在上学时,有一大汉推了三轮车停在校门口,推销他的诗集,那个悲愤的样子,也只有诗人才有。记得他喝问我们:毛泽东为什么只写旧诗?现在想来只做旧诗的还有鲁迅钱钟书。那大汉说他只写旧诗,再不写诗,中国还叫“诗的国度”? 那时白话诗,也还流行着。朦胧诗同伤痕文学已经如一个伤心的寡妇,夫丧既远,再哭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了。来了现代派,不过现代派诗人给我的印象,除了那时叫“流行”现在叫“酷”的外表以外,实在没有什么了,因为他们的诗,我实在是看不懂,要知道我那时也是年轻人啊。后来,有人管他们叫玩深沉的大尾巴狼,我心下愤怒才稍稍平息。但失去的毕竟失去了――恋爱时节,女朋友全被大尾巴狼拐走了。下意识里,我把写诗的才子,都当做了情敌。 我的老师说郭沫若是才子加流氓,不想那些学生才子们,才子没做好,却全想做足流氓。不过我还是有点庆幸:现在的淑女竟只知道大款而不知才子,想来更是气息难耐。好像后来还出来个大陆汪国真,台湾席慕容。总记不住他们写过些什么。白话诗早就让位给流行歌曲和“脱口秀”一流人物了。小说还在,不过成了电影电视之余,真是“小说诗歌合为电影电视而著”。 我有时竟有点不怀好意地认为,新文学自五四发端自今,还过不了文字关。像鸡雏啄壳,连看的人都替他费力。就是国学大师,白话的运用,也炉火有欠青纯。白话受英文句法的影响太深,而且还在加剧。英文是个什么样子,我不清楚,感觉上说话总是修修补补的,中国人竟拿外国的语法来拘束自己,实在是庸人自扰。这个下面还有什么新诗?金庸文章语言全无西式影响,梁羽生的则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就语言比较,二人高下立判。古龙则全是新派,高超的结构小说能力,生出奇幻的情节,读了十几遍,才想起他的语言文字,简直可比《红楼梦》,确实能让人感受到光亮。受朱自清杨朔的影响,小品文日趋程式、雌柔。诗赋欲雅,小说欲俗,如何雅,又如何俗? “诗赋欲丽”,白话现在还没有“丽”得起来呢。不历尽红尘,不证因果;不脂粉腥膻,哪有铅华洗尽呢。诗是赵飞燕的掌上之舞,容山川日月于一芥。无韵则无味,视韵为樊篱,则是幼儿的识字课本;以韵为翅,可得鹏程万里。 诗有道家诗,如李白,真是谪仙了;儒家诗,如杜甫,哪是写诗,写史呢;佛家诗,如王维,戒定而慧,道通无言。中唐以后,禅风日盛,诗中议论也开始了,直到有宋一代以文为诗,再后来明后的文人诗更是油滑得没了境界。 王国维说做大事业大学问必经三种境界,我觉得,他说的跟范进中举后的喜悦差不多。我不喜欢孜孜以求的样子。江西青原行思禅师的参禅三境界倒有意思: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山水中还没佛性;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山水中找到了佛性;看山仍然山,看水仍然是水,一山一水即是佛性。用这个来说中国画,也很贴切的。刚学画时,亦步亦趋,虾有几根须几对足,不眨眼数了又数;画熟了几根须必对足摆对了地方;再画下去画不画足,虾都要跳出纸来。小孩画人,必要张大了嘴才看到是张笑脸,丰子凯的人物画却连脸都没有,照样写尽人生百味。诗呢?一句“夜半钟声到客船”,“钟声”是什么?谁是“客”?“客”在哪里?家又在哪里?你知我知,却是不能说出来。这是什么境界? 现在的诗,大都是“我侬词”。楼造得高入青云,栖身之所却如鸟笼,虽精致却局促得只有“一米阳光”。爱黏得像麦芽糖粘在牙上,化都化不开,恨疼得像针扎在胃里,揉都揉不着。结局当然是到小岛上一齐死掉。终于杀掉了一个“我”字,却连诗也没有了。 一写沉着就是酒,一写气象就是雷电,一写喜悦就是花,写愁只有雨,思念就是月亮,全不念王者之风还是庶民之风,“隔”着一万里。花是花,雨是雨,才不隔。 白话运动,有益现代化,但以旧诗受损最大。旧诗的形式美,白话不能望其项背。对白话的拘执,汉语构词活力渐来渐弱。普通话的推广更使白话不能萃取精华于方言。 “心如红杏专春闹,眼似黄梅乍雨晴”(钱钟书《古意》1942)。“红杏”妙对“黄梅”,“专”字勾出“乍”字,真是闻所未闻的新鲜,看上去却又是像是现成的。钱先生笺注宋诗,自己作诗也如江西派一样美。我看见,斯文狼那首十二句的诗有李贺的仙气,但似乎嫌头绪多了些,钱先生也写李贺的诗,也有参禅的诗。 白话是不大容易弄出这样句子的,即使有,放在全篇里也碍眼,只好忍了痛除去。 能入诗的景物,现在也少了。几根电线杆子矗在那里,哪还能做诗?记得有一句是这样的:三星白兰地,五月黄梅天,倒是工稳,可诗意全无。“现代科学是生硬的,冰冷的”,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月亮上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月亮还能代表你的心? 今天朋友到了地球的那边,说话间就可回来,天天见的,有什么故国之思呢?聚散两依依也只是小儿女们该做的,年长一点的,有心入水,怕也要羞死。不强说愁,诗要死去一大半。 诗国之诗既成余绪,回看今朝,谁起百年之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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