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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捉

捉

作者: 凤歌总点击: 298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8-31 3:27:50

　　上帝在诺亚方舟里，为这个世界留下的事物，都是成对儿的。王克成发现，卫生院的两个院长就是这样的一对人。一位姓傅，一位姓郑，别人“傅院长，郑院长”地叫起来，听上去是“正”院长、“副”院长。郑大民听起倒是没什么感觉，傅晓声却极不愿意，他是这个大院里副职正用的院长，而郑大民只是协助他干工作的副院长！没奈何的是自已本就姓傅，他又不能叫郑大民改了姓。于是人前，特别是陌生人面前，傅晓声总是做足气宇轩昂：领带务必鲜红，衬衫务必雪白。大家也早就发现了他衣着的变化，郑院长说这是叫花子上炕了，第一天当上院长，第二天就只晓得考究衣着了。大家背地里大笑，当了傅院长的面，笑的尾巴还是从嘴角露出来。
　　傅院长不是不知道有人在笑他，他认为，一段时间后就习惯了。他刚刚“正用”，不能不有一点新气象。中外历次改革，莫不是从衣着入手的。最近的就是孙中山的中山装，孙中山是谁干了什么事，知道的人不多了，可中山装那是尽人皆知的。他要求自已的还不止这些：腰杆务必笔直，手要常背放，威严来自距离，端起架子就是要维持这个距离。看看郑大民那副样子，什么年代了？还穿着蓝军装高卷着袖子！最不入眼的是郑大民总把两手插入上衣口袋里，多少有点像――不，简直活像马戏团人样站着的狼狗拱起前爪。还有郑大民总是习惯扭头看东西，这也不庄重！傅晓声要求自己一定要转过身来正视一切，决不能鬼子进村似的东张张西望望，等等。他郑大民还不如穿白大褂儿的好，可是全院就只两个院长不穿白大褂子，不穿大褂儿，这可是地位的象征，就像在一群军装里走出来一位中山装，那可是中央里的大官儿。
　　尽管郑院长嘲笑叫花子上了炕，但这些年，卫生院工作成绩“卓著”，领导一拨一拨地来视察督导，兄弟单位也常有领导来取经求教，全是西装革履的派头，潮流逼得你不能不跟哪。于是他悄悄地买了套西服穿上了，将领带系上脖领四回，又四回拿下了，终究不好意思系上。怕人看见了笑，早早儿就坐在办公室里，先生们一个一个地进来签到，一个一个地不作声的笑，要比一轰而上地评头评足少些尴尬。
　　克成进了院长办公室，瞧着郑院长，也笑了起来，但他尽量使自己笑得平凡些。郑院长笑着替克成签上到，又佯作不悦，说：“笑什么笑？不就是件把衣服嘛。”坐在后边办公桌的傅院长忙招手叫道：“小王先生你过来。”指着桌上一张纸问：“小王先生，你是大学生呐，考你一下，这四个字怎么读？”克成见纸上写着“沐猴而冠”，知道说的是郑院长新穿西装的样子，不禁一笑，抬头看傅院长正向他笑，只得又陪上一笑，说：“我也不认得。”
　　笑的作用是巨大的，秋香三笑，把个唐伯虎就此捏在手里；《红楼梦》里也有丫鬟娇杏因了回头一笑，侥幸成了贾雨村的正室夫人的“佳话”。这一笑又一笑，王克成顿觉自已成了傅院长的心腹，傅院长觉得这个小伙子是向着自己的，而不是向着郑大民的。选举先进工作者，转国干表决，这都要自己人去投票的！眼前的这个小伙子，刚参加工作，没什么背景，一定要拉到自己阵营里来的，十二三个人的单位，每一票都至关重要！尤其现在院长一职到底还没定，关键时刻一着棋也不能错的，什么人都要拉的。
　　克成心想，郑院长不算矮的中等身材，胖胖的，实在不像猴子，说猪还差不多；傅院长瘦瘦的样子倒是有点像。克成又暗自谴责自己，二位院长对自己都是照顾的，这么比猪比猴的，太不厚道。忙岔开话题说：“都说医生的字像天书，但傅院长的字真的漂亮啊，放在文化局里也算得上了。”傅院长一摆手，说：“哪里！唯手熟耳。你那一手好颜体，工稳而不失流丽，没一两年的功夫写不来的。年轻人静下心来，练颜真卿的不多了。字如其人，你小伙子踏踏实实的作风是有的。”
　　出了教导处，克成舒了一口气，他暗自好笑，他们“正副”二院长勾心斗角，自己又紧张些什么，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傅院长的字确实不错，也不算拍马吧。
　　克成正想着心思，不防有人在他肩上一拍：“小伙子，想什么呢？”回身一看，郑院长左手一支红塔山已递到面前，不由你说不抽，右手火机已打着了火。克成只得接了深吸一口，以示领情。
　　“字如其人？他傅晓声会写几种字体呢，他到底是哪种人呢？他说我沐猴而冠，以为我不晓得？洗过澡的猴子穿上人的衣服。”郑院长一边拉着克成朝厕所走着，一边说着。
　　克成有点惊讶，明白刚才那场对话还没结束。字如其人，说的是一个人，不管写什么字体，细节处都有个人特点的，但克成不好向郑院长解释，他们哪里是在谈字呢？“沐猴而冠”的“沐猴”也不是洗过澡的猴子，这也没法向他解释。
　　克成正不知如何回答，郑院长又说道：“老傅这人你要注意哦，“岂有此理”！”见克成不明白，郑院长又补充说：“日久见人心。”克成还是不明白，又觉得不宜问他，只得应和道：“是呀，日久见人心。”
　　说话间到了厕所，郑院长一扶克成肩膀，说：“不谈了，办事。王腊梅是你堂房姐姐吧？”王腊梅是从下边调上来的合同工护士，与克成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其实没什么关系，但因是同乡，好像说成三百年前是一家㡟更贴切些。郑院长突然提到王腊梅，克成也不知是什么用意，就敷衍道：“同姓，都姓王嘛。”郑院长诡秘一笑，“呵呵”两声就走了。克成回想郑院长那一笑时，眉毛上挑，拉着了鼻子上的皮向上，紫红色的眼镜就滑落到鼻尖，样子可爱而又神秘。
　　“岂有此理”，克成不止一次听到院里的人把这个词贴在傅院长身上了。克成刚来工作，又不便打听。但还是从大家的闲言碎语中，也能拼凑出这个典故来尖源的大概。“岂有此理”，是“老亮”说的。老亮是前院长，因四十岁出头就谢了顶，所以不管谁都叫他老亮，老亮文章风流，是个老玩童，不仅不忌讳，竟也自称“老亮”。一日“没喝酒却闯入民宅，调戏妇女，衣服脱尽，却未‘入巷’，适其夫归，竟至双捉，无奈手书供认状，披衣而去。是以自请离职。”这一段话是老亮写的，从不什么地方传出来，却不得而知。不过已是广为传诵，该知道的人早知道了。
　　当然，民宅就是傅院长家。这段话里，老亮把自己描写得从容镇定，然而，据说真实情况是，面对傅院长的酱紫了的脸和青筋暴露的膀子，老亮早吓得呆了，只是反复地念着四个字：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事没闹出来，结果老亮也没受什么处分，只是调到外乡做了院长。时任副院长的傅晓声就荣升了“副职正用副院长”。大家经过仔细分析，一致认同老亮的看法：这是傅晓声设计好了的捉奸好戏，目的当然是院长那个宝座。克成见过老亮，很是和蔼，品德高尚而又满口之乎者也的夫子模样，不像鸡鸣狗盗之辈。前些天克成还看到他与傅院长见面时说笑如常，这又让克成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至少是细节的真实性产生了怀疑。
　　根据郑院长的神秘样子，克成也能猜到一些，腊梅与傅院长有什么瓜葛让郑院长感了兴趣。克成虽与腊梅同乡，以前却不认识，只是听过她的一些故事。腊梅从小儿订了一门亲事，后来男的上了大学就再没回来，腊梅就受了刺激，从此“泡菜坛子开了头”，一发不可收拾了。这个故事克成早就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主人公就是腊梅。故事后一部分，克成是不大相信的。腊梅温温柔柔的一个女人，不可能有那么坏，腊梅漂漂亮亮的一个女人，不可能没闲话出来的。另外，克成远远瞧过腊梅丈夫一眼，据说她的丈夫“不行”，虽然克成不清楚“不行”是指生理上的呢还是指为人处世，但可以确信的是作为那个窝囊了一点的人的老婆，必然会有话让人传的。克成对腊梅还是别样看待的，因为她的眼睛与克成的女朋友燕儿实在太像了，都是雾濛濛的。这种雾濛濛的眼睛在燕儿脸上显得清雅，而在腊梅脸上就显得――克成找不不出词来，只得依了他们的说法――骚。克成年轻，当然不会同意这个说法，但还是感觉到腊梅眼里流露出无法安慰的孤寂。燕儿的眼睛会让人写出爱情诗来，腊梅的眼睛会让人掉进记忆的深渊。经过比较，克成才觉得燕儿的身材匀称，像一株开了花的树，看上去只觉得美，而不叫人只注意哪个部位；腊梅上身比腿长些，衬衫总显得短这么一两寸，这就让人对某些地方有些“不良”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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