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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杏城坐隐录

杏城坐隐录

作者: 凤歌总点击: 309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2:27:35

　　《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然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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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年轻时，我在杏城一所中等职业学校读书。一进了这个学校，我们就知道自己这一生干什么了，而现在的学生毕业后却要为找工作发愁。真是有点可笑，以前的学生为不能自由择业而苦恼，现在有了择业的自由，也同样感到不爽。可见，自由实在是种奢侈品。
　　生物课上，老师说到，蜂王给蛹喂食不同，于是将来孵化出来不同的蜂种。我突然觉得将学生分成各种专业，跟这个有点类似。社会化的动物群体都有点类似。而且，由于未能接受高等教育，我们似乎是那种“不完全变态”的动物。不幸的是，我们是工蜂。这一点，将永远成为我们心头的痛。当然，我是一个例外。
　　班上有些家伙，早暗地里“买通”班主任以及校里的头面人物，被许以如何如何。大英雄项羽早就说过，成功了而又不被人知，犹如“衣锦夜行”。于是那些家伙心里的这点秘密，就像窗纸外的小蜜蜂，虽没钻透那层纸，却早嗡嗡得尽人皆知。于是另一些家伙打出容国团氏的口号――人生能有几回搏，暂时收起脸上的“愤”，发起心里的“愤”，愤而读书，准备参加高考。当然，我还是一个例外。
　　吾父祖皆躬耕垄亩，足不出户，且两耳不闻天下事，自然不能“交通关节”。这个情况班主任也是知道的。入学时，班主任就要求学生把自己的社会关系――所有九族五服之亲，三姑六姨之戚的具体情况――这个“具体”，用班主任的话来说，就是“当个什么官职，管个什么范围”――详详细细地填得清楚明白。另外，我也不忍心读书。因为参加高考人数是受到限制的，就那么几个名额如何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相煎太急呐，我要是一读书，那肯定是要占到一个名额的。事实是后来好像没一个参加高考，不知什么缘故。
　　百无聊赖中，幸好还有一样东西还能让我高兴――中日围棋擂台赛。
　　陈毅元帅说过，国运盛，棋运盛。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聂卫平出人意料地从胜利走向胜利，简直是又一次抗战胜利，于是举国欢庆，聂氏也顺理成章成为聂棋圣，于是催生出我这一拨棋迷。
　　下围棋，又叫坐隐、手谈。秀才四艺，琴棋书画。所以下围棋是文雅的事。相传上古三代的那个舜帝，看着儿子不聪明，就发明了围棋开发儿子的智力。当然，这无从查考。中国很早就有围棋了倒是真的。围棋的黑白子很平等的，而象棋各个棋子等级森严，威力和行走方式各不相同。有人据此推断，象棋应是阶级社会的产物，而围棋是原始社会的产物。围棋盘上，纵横19道直线，这又是井田的样子，井田制度是从周代开始的，那么，是不是应该在周代有围棋的呢？这且不去说它。反正棋盘上361个点变幻无穷，诱使多少英雄耗尽心血啊。
　　现今日本棋手里，我总最先记起大竹英雄九段，因为他起先说过，不跟中国棋手下分先棋。说起来，围棋唯一不平等的就是必须有一方先着子。轮换着先下，叫分先，让对方先下几个子，就叫让几子，或说成饶几子。这位傲慢的大竹先生，最后毅然做了中日擂台赛擂主，并且输给了聂卫平。大竹先生能直言中国一个年轻棋手“长胖了”，意指他不是很用功下棋，这是把他看作自己孩子来爱护了。刘备曾感慨自己髀肉复生，一个人的髀肉由别人来感叹，可见还算不得英雄。
　　反正，在棋手间，似乎中日很是友好。记得有人说过吴清源先生是汉奸，因为他在抗战期间来华慰劳过皇军。一个人是不是汉奸毕竟是个人的事，但却反映了一个民族的悲哀。
　　不过，那时的棋迷是带着这种快感学下棋的。小心地将一叠纸裁成正方形，用铅笔画上格子，一个圈代表一颗棋子的下着。不数日，校内就没人肯跟我下了。
　　严格地说，校内最后一个人，是我不肯跟他下的。那人不知姓甚名谁，大概他自己嫌嘴长得太突出了些，唇上就留着很打眼的小胡子，这胡子是否起到替他挣来脸面的功效，不清楚，却极得主人爱宠，主人不论干什么事，之前都要抚摸它两三回，仿佛是先要征得它的同意；于是胡子也越发显摆其重要性，竟致其五官失色进而被忽略，别人只用“胡子”来代称它的主人。
　　胡子这个人，吸引我的，是他考究，最终让我讨厌的还是他考究。他有一副上好的云子，摸着温润看上去不刺眼，这就难得。棋盘是画版精心刻成的――画版恰好是赭黄色，极具古意，这就更妙了。欣羡之余，我三次问胡子哪儿来弄到这么好的东西，胡子回答过三次，一次说云子是他祖传的，棋盘是他自己画的；一次说是朋友送的；最后一次说是女朋友送了云子，并花了半天功夫，一条线一条线先用刀刻后用墨描的。我没听第四种回答，因为我没第四次问他。
　　我总不信，在体育课上，我远远的看过他女朋友，梳着个短发，高高大大的，疯跑起来可能比我还快。女人而短发，我总觉得是懒得梳头，淑气会大减。她也能这样陪着小心画棋盘？当然这跟下棋无关，可是偏偏有些不相干的事，会影响到我的心情。这使我有一回竟和他下得难分高下，但他女朋友来了，在楼下柔声呼唤，且执着的坚持了两支烟工夫。期间，有好事者殷勤传话道：“胡子，有某女找”，“胡子杩子找胡子”，“胡子杩子找胡子家去觉觉”。估计楼下只是扭捏起来，却没气愤离去，楼上早摸了几十回已是十分光亮的胡子，作恨恨状后嘻笑而去。
　　我莫名恼怒，平心而论，我的理由并不充足的恼怒，有嫉妒的成分，这有点女气，从此就不跟胡子下棋了，大约胡子与女友情好日密，用不着，也没工夫下棋了。更重要的是，朋友给了我一本棋谱，是武宫正树九段挑战赵治勋棋圣的七番棋战谱。那年头，这种书不是一般人以弄到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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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课上，人人都做小动作，我却纹丝不动地埋头钻研棋谱，这就显得特别，惹得数学老师的多次使眼色，我自是不知，同学们正恨无事不能生非，哪肯提醒？终于那老头儿按捺不住好奇和愤怒，扇着两条胖嘟嘟的膀子过来。那本棋谱印刷质量很高，排版很是别致，估计编书的人一定是美学家兼围棋高手，赋予那些黑白棋子生命的灵动，它们在我眼里脑里蹦蹦跳跳，像刚起网拉上来的鱼。突然间，来了几根香肠似的不明事物，掠走了我的鱼。渔夫辛辛苦苦弄上的来的一网鱼被抢，自然愤怒异常。但再细看，原来是数学老师，这等于渔夫从塘子偷了鱼，不防碰上了塘子的主人，只好认栽算霉。
　　下意识地我站起来，表示认错，以便尽快了结这一尴尬。老头儿沉默着，因为老花眼，就放远了书，并且后仰了头看了棋谱，面色转和。这让我放心了不少，就有空偷眼四顾，众同学有的做出无声大笑样子，极放肆的表达着幸灾乐祸的信息，有的趁机砸出小物件，让别人享受遭遇不明飞行物的惊喜。如果这事发生在班主任课上的话，有些家伙还会立即夸张的表示出对我的遣责和厌恶，由于这个老头儿在学校里似乎没什么地位，于是最后那一类家伙本着节约原则，今天也就懒得将厌恶安装在脸上了。
　　后来，老头儿居然把书还给我了。这像满天的乌云却没听一声雷没下一点雨一样，叫人失望，叫人怀疑，教室因失望和怀疑反而安静得异常。老头儿回到黑板前，指着一条刚写上的数学题，叫我回答，我正准备说，他又抢了话头说，不要说过程，就说答案。我胡乱答是几，老头儿说不对，你的解答错在哪里哪里，这是典型错误。我说了第二个答案，老头儿还说不对，你又错在哪里哪里，这又是典型错误之二。我只得认真想了一次，说是几，老头儿立即连连点头，又连连摆手示意我坐下，说，想出这个不容易，你是可以上课玩的。这件事使我认识到运气的重要。
　　苏乞儿奉旨行乞，想起这事我就觉得跟苏乞儿一样的光荣，也因此注意起这个老头儿。老头儿应该五十多岁了，虽胖，但在他们这个年龄却算正常。他总穿中山装，天很热了还穿，季节变化在他身上体现得极不明显。我看着他走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经多次研究才发现，是步伐和摆臂频率不一致。有一次他夹着东西走路，我才看得顺眼些，可是我又发现其他地方不对了。我又仔细回想，原来他一边夹的是公文包，另一边却是把小小花雨伞。黑得发亮的公文包映着那洗得发灰的中山装，简直是30年代的老朽和80年代的俊男携手同行；那把雨伞粉红底撒着细碎绿花，照理是丁香姑娘撑着才应景的啊，更可笑的是下雨是两天前的事了，他还套着双大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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