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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可得如烟

作者: 凤歌总点击: 34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3:15:16

　　（一）
　　四叔生于1953年农历10月10日午时，属马。晚间的马是卧槽马，午间马比不得晚间的马，不能休息，注定一生劳碌。四叔两脚的小趾特别长，祖母更以为是奔波命。果然，四叔三岁上，祖父去世，不久，曾祖父母将家中吃光用光后，人间已无可留恋，先后西去极乐世界继续享乐，祖母也因腰疾不能直立行走了。
　　1960年，祖母39岁，父亲17岁，二叔父14岁，三姑11岁，四叔7岁。60年什么年月？一天只三两粮的“三两关”啊。61年，榆树更是没了皮。父亲已长成壮汉，吃得了河工粮。每每夜间回来，打醒二叔，一起摸到田间，抹满一小袋稻穗，回来藏在妥帖处，第二天乘人不注意时全家就可享用了。但还是有几次，生产队长搜到了吊在床板下的、压在坛子底的、混入草灰中的粮袋。二叔、三姑已能自己偷到嘴，只祖母和四叔不行。四叔饿极了，看见队长在烧饼店里吃着烧饼就酒，便抱着祖母的腿就是不肯走，喊着要吃。队长看不过，大吼道：“小伢子没规矩，生就一副馋相！”一回来，四叔就气息奄奄，祖母把四叔用草席裹了放在门前路上，回到家坐下，慢慢地喘气，远远地看着，远远地等着。
　　队长走过门前时，祖母拿了把铁锹躬身递给他，指了指路边的裹席说：“做做好事吧。”队长打开席卷儿，几个蚊蝇飞散开来，摸摸四叔的小手，小手冰凉，又卷起裹席，站起身，一只手提着。祖母于是低低哭泣。队长静静地听了一会子，叹了口气，重又放下裹席，狠命掐了掐四叔的人中，竟然听到了呻吟。队长忙扔了铁锹，抱回四叔，放在灶下草堆里盖好，从怀里掏出半块烧饼，折下一半和了水，用筷子捣成糊浆，叫祖母一勺一勺地灌下，队长又升起火替四叔暖着，临了儿，丢下剩下的半块烧饼，才走了。我把这段故事说给妻子听时，妻半天不言语，忽然说：“你有一次喝醉了，倒在那里，老半天的出不来气，我急得直拍你脸，你才喊疼。那时我只是觉得，你喊疼的声音多好听。”妻是读书人，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这些话，我心里却极是难受，发誓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
　　四叔对于那场灾难，一点记忆也没有。祖母提起时，四叔总拍着胸说：“大难不死，就死不掉了。一年到头的，药店不要想到我一分钱。”确实，我从未见过四叔打过针吃过药。三弟兄里，父亲只一米七多一点，最矮最壮，极威武的样子，同事都叫他“总统”。二叔近一米九，又高又瘦。四叔最是匀称，近一米八的身高，结结实实的，祖母说老四最像他老子，“他老子”当然是我祖父了，据说祖父身上有功夫的，开发一二十个壮汉不费事。
　　
　　（二）
　　父亲当兵退伍回来时二十五岁了，就有人撮合一门亲事。父亲发现“情况紧急”，二话不说，一身军装，拎了两袋茶食，直接去见我的外婆。
　　父亲曾不无得意地说，外婆相中的就是父亲说话响当当的，却有礼有节的那份大道气，绝不是穷相。现在想来父亲还是没说实话，父亲的退伍兵身分当时十分难得的。三姑就说过那时一身军装多招人眼的话，果然姑父也是退伍军人。父亲说外婆是个好指挥员，一切事情调度得井井有条，而他自己则既是指挥员又是战斗员，既有头脑又是实干家。外婆在娘家也算是本地“望族”，做姑娘时，“嘴一张，手一双”，意思是说，外婆识得清道理，做得来事情，不想却嫁了慢性子的外公，从我记事，外公就有重听的毛病，除了响雷放爆仗，一米外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每次见了，我只张嘴敷衍敷衍，也不怕母亲说我不实诚，外公见到我弟兄总是欢喜。外婆育有二女三子，大姨父家道殷实，三个舅父也如外公一样慢性子不说话。外婆大概是恨铁不成钢恨多了，才一眼相中了火爆直性的父亲。当即打发姨父去我家寻访打探，姨父的回话是：“人呢，是个好人，一表人才；只是弟兄多，三个；三弟兄个子太高，要弯腰才进得门”。外公也小声嘀咕些听不清的话。外婆却不信，呵斥外公说：“弟兄三个？你家不是三个只晓得吃饭的？穷怕什么？人无一世穷。你倒好，坐吃山空一世穷。”又叫来父亲，发话道：“你回去，趁稻了场清，闲田里脱些土基，寒里砌好房子，差什么只管开口。开了春来说亲。”
　　父亲浑身的气力就像春草在春寒里破土而出，势不可当。“建房战役”场面浩大，父亲率领他的弟兄战友乡邻，十几天功夫就砌好了七间房。有个战友说，这排房子是高高飘扬在我乡的“一面红旗”，几十年后父亲还夸这句好听。父亲心急，年里就订了亲，来年开春父亲母亲结婚，冬月里，这个世界上就有了我。
　　父亲母亲结婚，我推想极是隆重的。家具很多，一张架子床、一个竖柜、两只箱子、一张书桌、一个小梳妆盒、一只马桶，应有尽有。我想，这恐怕多是外婆筹备的。特别是那只硕大的马桶，一定有很深的祝福，母亲极是看重，我结婚时，她还特地叫人换了铜箍，漆了大红漆，送过来，我只得等她走了，费了好大的事才处理掉，实在是没处放。
　　父亲母亲竟然有一张订婚时相片，父亲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而母亲的两根辨子垂在两肩，两人若即若离地靠在一起。那时他们真的年轻，比我现在还年轻啊。每次，我总看得眼里没来由地滴下泪来。儿子出生，长大，老子看的是一幕喜剧；老子老去，死亡，儿子看的却是一幕人生悲剧。
　　
　　（三）
　　父亲说的“情况紧急”，是指二叔有了紧急情况。
　　父亲四方脸，头发短不到一寸，不戴帽子却总贴在头上，自有一种军人的威武，任何人见了总猜他是当过兵的。二叔四叔则是英俊的倒三角脸，蓄着自然蜷曲的头发，高高的样子，极是挺拔。二叔随身备着一把小梳子，他的头发因此也总规规矩矩的，一丝不乱。
　　小孩们见了二叔，一定追在后面齐声问道：“二三如几？”二叔回身笑问：“你们说如几？”孩子们就说：“如六！”然后就满意地大笑散了。“二”当然指二叔了，“三”是三英子。小孩子们每每等三英子走过，就不再问，而是齐喊：“二三如六！二三如六！”因为“六”字不怀好意，三英子总咬牙骂道：“嚼舌头的短命鬼！”孩子们却回道：“李家老二也说二三如六，也嚼舌头？”三英子早扭头走远了，孩子们于是手指刮着脸说：“还笑咧，羞羞羞。”
　　三英子长得高高的，丰丰满满的，月亮一样白净一样圆满的脸一低下来，便有了重下巴儿。三英子有弯弯细细长长的眉毛，不知什么原因，父亲总感叹说，细眉目不是有福之人。什么才是有福之人呢？父亲的意思也许是活着的就是有福之人吧，不然我妻子也是细细长长的眉毛，父亲却不说什么呢？把一切推到天命上，心里藉此或可少些悔恨，也许只是如此。我出生的第二年，父亲向三英子的老子申公豹说亲。申公豹就是那个队长。申公豹在河工上弄斜了脖子，有一点点，也只是一点点的斜。《封神榜》里，姜太公的师弟申公豹也是这样子的，三英子的老子恰又姓申，于是转称三英子的老子“申公豹”。申公豹总算是公伤，因此回来就当了队长。对于父亲所提的事，申公豹只一句话：“你们家还有老四，再砌一幢房，再打一房家具年里我看。”父亲出了申公豹家门，渐来渐寒的天阴阴的，似乎就要下雪，北风吹入衣服里，揪得肌肉瑟瑟缩缩的。
　　刚当上村革委会主任的父亲于是得了头疼的毛病，不能轰轰烈烈的闹革命了，顺势推说自己不识字，不能领导革命，摞下主任的挑子，回来直奔三姑家。三姑家要砌房，几根房梁寄放在我家，若是能先借用一下，先把家具打好，申公豹或能松口。但回来时，父亲的神色告诉母亲：不可能。一晚上，一家人只母亲说了一句话：“真亲也得要是大户。”
　　从此，父亲就再也没上过三姑家门。我每次去，三姑总把我欢喜得不行，押岁钱每次竟比外婆都多一些，平白素日的去也给钱，那时我只觉我有一个天下最好的姑姑。两家没了经济来往，而且这个情况还传到了下一代，表弟与我极是要好，一次遇上了困难，我说没钱到我这里来拿吧，表弟竟像是触了电，连说不要不要。谁说人穷人情在呢？天下又岂只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呢？我不知道祖母当时心情是什么样子的。回味母亲真亲大户那句话，竟发现母亲于人情无比通达，不知祖母是否从这句得到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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