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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李小舟 总点击: 180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3: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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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老仁发妻葬礼的人不多,都是昔日在一起上过班的工友。老仁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对大家说,我受了大半辈子的罪,眼看就要进社保所了,她却等不及了。 老仁原是一家工厂的锅炉工,眼看着就要熬到退休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被下了岗,若再早上十年下岗,老仁大不了重头开始,再晚上十年,老仁也可以正式退休,有社保所那500多元的工资就可以安度晚年了,偏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年龄段下了岗。苦就苦了四零五零这帮人,最低生活保障只有208元不说,因为在原工厂领取,那厂子不死不活的,都是2005年的后半年了,老仁才领到2004年12月份过年的工资,老仁的发妻撑不到最后一口气,去了。 50多岁的男人哭起来是只会吸溜鼻子的,他不能当众嚎啕大哭也不能扎在哪个女人的坏里尽情地抽泣,50多岁的男人甚至不能够流眼泪。 我谢决了在老仁家用饭的好意,人家都在这个份上了,忙帮了就帮了呗。老仁扶着我的自行车后座出门送我,我们俩是最合得来的,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是车间党支部书记,我这个团支部小书记得听他的,十几年以后,他这个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就得听我这个厂党委委员的了,后来我们同时下了岗,老仁更是有事没事到我这里来坐坐,讨讨生存下去的生意经。 已经不吸溜鼻子了的老仁默默地跟了我好长一段路,我知道他渴望我对他说上些什么,可是他的发妻刚过世,我真不便说些什么,老仁见我不开口说话,就一直默默地跟在我的自行车后面,月光下,老仁的影子佝偻着像只虾米,当年那高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的老仁,脊梁骨已经不再挺拔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支起了车架,在高粱地的土塄边蹲了下来,老仁递上一支烟,又摸索出一盒火柴,我推开他的手:老仁,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抽没把儿的烟卷,还的抽我的吧。 我给他递上了一支红河,又用一次性火机给他点燃了。老仁美美地吸了一口,一下子下去了大半截。说,你这烟就是好抽。我哼了一声,这算什么好烟,咱们现在的厂长连精装红塔山都嫌掉档次呢。 老仁说,穷庙富方丈,那里也一样。 我给老仁又续上了一支,老仁,告诉我,是生活过不下去了吗?老仁吸溜了一下鼻子:孩他妈去了,家里减了一个吃饭的口,也少了一个往医院添唤的主,经济上应该好转一点,再说我也快要进社保所了。 我摁灭了烟头,老仁,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该找老伴就找吧,儿女那里他们已经成人,你也不要顾虑许多了。我知道老仁其实就是在等我这句话,抛开我与他的个人关系不说,我那刚开业的经纪所正好有婚姻介绍这一项。 给老仁宽了心不说,其实也给自己操上了心,那一个个来征婚的中年妇女,我总是格外注意,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有中意的,总得先给老仁留着不是。 一日,我的经纪所进来一个四十七、八岁的中年妇女,说是要给她的一个朋友找老伴,条件要求不高,能够养活了人就可以。凭我的直觉,她口里说的那个朋友其实就是她自己。 青年小女子和中年妇女来这里征婚有所不同,前着会直言不讳地告诉你她要找个大款或者长像好看的小男人,而后者总是先要绕得远远的,再切入主题,倒比小女子要羞涩了许多。 第二次她来的时候告诉我她姓荷,家是农村里的人,前夫因为赌博俩人离婚已经有了十年,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进了深圳的大学爱上了山东的小伙,这不,无依无靠她才想起应该给自己找个归宿了。 我给荷大姐让了座,把老仁的详细情况里里外外给她说了个透彻,荷大姐说,人家一个工人,会看上我一个农民吗? 我说大姐现在不是八十年代的时候了,现在的工人生存的条件不如农民,农民家还有自留地可以种粮种菜呢。 荷大姐警惕地问我,大兄弟,你不是给俺介绍了个下岗工人吧?他们现在可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啊。我说,大姐还挺幽默的,那老仁虽然是一个下岗工人,可是他离进社保所已经不远了呢,到了那个时候,就可以领到500多元呢。 荷大姐叹了口气,俺不图他将来那些,只要他现在有点生活费就行,俺拉扯大了儿女,现在老了,干不动了。 我实话实说,老仁现在有208元下岗工资。 荷大姐爽快地说,那中,等暑假俺闺女回来相相就成。 望着荷大姐远去的背影,我的心突然增生了许多悲哀,多好的女人啊,一个农村妇女十几年独自把女儿拉扯上了大学,人去楼空才想起给自己续个弦。这屋里有个做伴的,炕头有个说话的本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本能了,末了还要再征求儿女的意见。唉! 我决定就给老仁说这个媒了,把老仁交给这样的女子放得下心。 电话那头老仁的回答也很干脆,“只要兄弟你看好就中!” 暑假期荷大姐女儿的思想工作却让我费了心,这个新潮的女大学生,非要我给她娘找一个当干部的,“那样的人有权有钱。”女大学生说话很直率。 我先是苦口婆心后是引用大街上的童谣:“现代时期真奇怪,皇粮干部才腐败,怀里面抱着下一代,口里唱着迟来的爱。” 那荷大姐的女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倒也是,我们学校里三天二头有领导干部来搞联欢,跳舞的时候又问手机号码又动手脚的,你如果答应了跟他们出去吃饭,晚上就非要你去住什么宾馆。 我说,现在社会安全系数最低的就是干部,人不老实不说,闹不好就被纪委逮去了,再说了,就算我们都不顾这些,哪有领导干部要找你妈这样的? 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了,这话语气太重了,闹不好人家会下不了台的,但是我必须打消她们高攀富贵的侥幸心理,不管这些里面有没有荷大姐的意思,我必须把老仁重点推出来,要让她们娘俩明白,那老仁才是真正的候选人,不,应该是唯一的当选人。 见面会定在礼拜一上午10点,中午正好请荷大姐一起共进午餐,只要荷大姐吃上了老仁这口饭,这戏就会接着唱下去。9:50分,老任精神抖擞地报道来了,新穿的皮鞋不说,头发还特地锔了釉,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我笑着说,这人逢喜事精神爽,咱们的工人老大哥当年那顾劲又回来了。老仁说,我这还不是听你的话,人靠衣裳马靠鞍嘛。10:10分,荷大姐也拾掇一新地来了,进门就说,对不起对不起,遇上堵车我来晚了。我哈哈大笑:荷大姐,都是什么时代了,你们女人这点约会前矜持的小把戏就不要了吧,咱们这小城堵过车吗?好了,还是让老仁向您好好汇报思想工作吧。 我借故走了出来,下面的戏就看他们怎么唱了,中午如果大家一起聚餐呢就说明有戏,老仁再点上几个小菜呢,就说明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如果荷大姐能够敞开肚皮地吃他个风卷残云,我这任务呀,就算圆满完成了。 中午时分,一切都顺利不说,荷大姐还提出到老仁的住宅去看一看,我说,明天好不? 诸位,那老仁天生一大懒人,这发妻刚去,屋里肯定脏得和猪圈差不多。老仁却在桌下踢我的脚,见我还不明白,干脆就说,昨天我就把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干净净,就等着小荷去光临参观呢。 我们一行三人去了老仁的屋里一看,嘿,小院收拾的干净不说,还添了盆景,屋里楼上更是用拖布硬拖得能够照出人的影子来。 荷大姐先祭奠了老仁发妻的遗像,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老姐姐你放心吧,你永远是这个家的主人,妹子我是个客,将来也只是个客。老仁咧着嘴说,什么呀,将来你和你姐姐一起入我的坟,生前咱不能一夫多妻制,死了你们俩就一边给俺躺上一个吧。荷大姐笑了。 我骂老仁,瞧你这破嘴,中午二两老白干就把你烧起来了,人家荷大姐话里是另一层意思哪。 老仁抓着头皮说,管不了将来,小荷既然没有意见,我随时准备八抬大轿把小荷迎娶回家。荷大姐红光满面地说,俺要的是名媒正娶,但是也不要你乱花钱,你在社保所里的高工资不是还没到手了吗?老仁不好意思地说,那是那是。 告别老仁他们出来,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事总算成了。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老仁急不可待关大门的样子,我的心又忽悠了起来,他们干柴烈火的,老仁要是忍不住乱了心性可别把人家荷大姐给吓跑了。 我掏出手机,简短地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老仁的一个朋友,要他过一会就去敲老仁的大门,千万不要让这个老小子提前得了手。朋友在电话里打着哼哈,有你这样做媒人的吗,人家上床不正没你的事了吗,多管闲事的。喀嚓,对方撂了电话。我想了想,也是,天要下雨地要浇荒,随它去吧,成与不成,反正我是尽到心了。 二天以后,老仁与荷大姐带着礼物双双到了我的经纪所,说他们的婚事已经成了。话没说完的第三天,荷大姐又气急败坏地跑来了,说老仁的儿子媳妇将她赶出了家门。我正在蹉跎着,老仁红汗白汗地骑车也寻了来。原来,那老仁与荷大姐感情一日千里,孤男寡女一拍即合,头一天夜里俩人就住在了一起,依荷大姐的意思是想她住楼上,老仁住楼下,对外就说是认了一家房客,那老仁半夜里摸上楼就把那事给办了。心满意足的老仁二天一早就给成家另过的儿子打电话,要儿子拿过些钱来,他要和荷大姐办上一桌酒席。 儿子疑疑惑惑地答应了,却又不好和媳妇开口,老仁的媳妇是小城标志的美女,父亲又是最早的个体户,早已赚了个坛满柜子满,把闺女的手续办进了银行不说,还给女儿女婿在小区买了套豪华住宅。老仁的儿子二头为难,为老父找个老伴解脱他的后顾之忧这他没意见,只是这拿钱办酒席却非得和媳妇商量一番不可,眼看着老仁二天打了六个电话,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和媳妇一一说了老爸要续弦的事。 那漂亮的媳妇沉思了许久,说,公爹结婚她不反对,只是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儿,一、公爹要公开娶后妈回家,将来二人故去后,将原婆婆摆在什么位置?二、那后妈也有后人,人家来闹事咋办?三、公爹现在住的房子是婆婆名下的,万一公爹走在后妈前面了,那继承权应该是他们做子女的还是荷大姐这个后妈的? 所以呢,思量再三,老仁这个婚结不得,起码正大光明把荷大姐娶回家要不得,如果那荷大姐就这样与老仁同居倒还可以商量。二年轻人商量好了以后,当着老仁的面将底牌滩开了,荷大姐说,我图的是你父亲的为人,而不是你们家的二间房子,我要的是一个稳定的依靠而不是偷偷摸摸,我们这么大岁数了,可不想让派出所逮了去说什么非法同居的。 媳妇俊俏的脸上就呵呵地笑了,那好,房子是我婆婆为我们结婚修建的,我们现在就搬回来住。老仁唯唯诺诺地问,你们在小区不是有一套大房子吗?媳妇斜了老仁一眼,那房子是我爸的,不是你们仁家的。小俩口说搬就搬,当晚就取回来了铺盖,小院里哪里还有荷大姐的落脚之地。 老仁送收拾东西走人的小荷走出了大门,说,再等等吧,等我进了社保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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