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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的夏天（青春文学大赛）

作者: 龙岩阿泰总点击: 12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3:44:38

　　1990年的夏天，是记忆中最酷热的一个季节。那时候，十六岁的我正面临着紧张的中考。
　　怎么也想不到，在紧张的学习中，在最后半个学期，一向沉稳的我居然会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她叫蓝冰，是初三最后一个学期时才转学过来的。
　　我们俩的教室仅隔一堵墙，平日里同学间交往甚密。蓝冰来了近两个月我都没有注意到她，那时学习忙，而平凡、沉默的她就像春天野地里的一棵草，很难引人注目。

　　她来之前，我的作文常常是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在各个班级朗读的，那是我一直引以为荣的事。十六、七岁的年纪，单纯却也有自己小小的虚荣心。那时候，因为家境贫穷，我在同学中是颇有些窘迫的。只有在学习上，在作文课上，我才能找到自己卑微的自尊。那时年纪不大，自尊心却特别强，而且敏感。我很少和同学交往，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中快乐或感伤。不过，面对同学们投射而来的羡慕眼光，我那小小的虚荣心就会荡漾起幸福的涟漪。
　　又一次作文课，语文老师朗读的作文居然不是我的，而是一个叫蓝冰的同学写的《往事如烟》。不可否认，那篇作文写得非常好，文笔优美、流畅，情感真挚。老师给了95分，那是破天荒的高分。我的作文从来没有得到那么高的分数。那堂课我一直趴在桌子上，心情非常不好，面容惨淡。我一直在想，这个叫蓝冰的同学到底是哪个？名字从来没听过，他的作文是怎么一个子冒出来的？好像是横空出世。
　　放学时，我正想回家。语文老师却在教室外等我。“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有人作文超过你了？”老师开门见山地说，根本不作任何铺垫。“哪有？哪有那么小气。不过，蓝冰是哪个？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我涨红了脸，耷拉着脑袋，低低地问。“蓝冰这学期才从外县转学来的，她的《往事如烟》写得太好了，连我批阅时都被深深打动。”老师感叹地说。“我知道，那确实是篇好文章，要不，你也不会给95分。”我有些赌气地说。老师笑了笑，没再吭声。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匆匆向他告别后，逃也似的跑了，但心里却紧记着“蓝冰”这个名字。

　　开始还以为是个男生，经过打听，才知道是隔壁班那个新来的不惹眼的小女生。她太头不高，齐耳短发，一张大众化的脸。她被湮没在人群中是正常的，如果非要把她从人群中分离出来，你一定要注意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水汪汪的充满灵气的眼睛，目光清澈、透亮。
　　见到她时，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望着那双秋水似的眸子，我居然忘了说话。
　　“你找我？你是田雨？”她见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反问我。
　　“是！是！我叫田雨，我找你。”我慌乱回答，脸在瞬间一片绯红，心如鹿撞。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叫田雨？”我紧接着问她，很奇怪她怎么会知道我。
　　“听语文老师说的，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我曾在你的教室外见过你，你当时在发呆。”她平静地说，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神情。
　　“老师说了，你的作文写得比我好，所以想认识一下，没想到是个女的。”
　　“女的怎么啦？你这人还重男轻女？这么封建呀？”她说话时突然笑了一下，很浅的笑容，一晃而过。
　　“不是啦！男的交往起来会方便些。”面对她平淡的表情，我一直处于被动，心里慌慌的，说话老是词不达意。为什么慌自己也不明白。
　　“女的交往起来难道就会给你带来麻烦？”她盯着我的眼睛，有些恼怒了。
　　“不是这样的，我很少和女生打交道，不知道该如何相处？”我说这话是实话，不用说女生，就连男生我也很少交往的，在学校里我和大家和平共处，但仅仅只限于共处。没有交往，也就没有冲突。我身边没有可以谈心的同学，因为我们所想的问题相差甚远。可能因为家庭的原因吧，我比较早熟，他们谈论的一般是某个歌星、演星，而我想得更多的是关于生活、生存以及自尊的问题。
　　“我不仅看过你的作文，还看过你写的几首诗。意境很美，只是伤感了些。你很孤独，对么？”
　　“你可以从诗中感受到我的孤独？”我惊奇地问，满脸诧异地望着她。
“嗯！其实在这里，我也是孤独的。我没有朋友，我的家人都在外县。因为户口的问题，我只能回来这里参加中考，暂时寄住在一个亲戚家。”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有些吃惊，她这么一个弱小的女孩，怎么可能独自生活呢？
　　“住在亲戚家，还算好吧，他们对我也还好，只是彼此都很陌生。来这之前，我没见过他们。”蓝冰说话时，把目光转向了窗外，在目光转移的片刻，我却清楚地从她眼中瞥见一抹稍纵即逝的黯淡。她是个忧伤的女孩，她和我一样孤独。一种源自心底的怜爱在我心里暗自升腾起来，丝丝缕缕，充斥满年青而豪迈的心。
　　“交个朋友吧！好么？在这半年了，你不会再孤单的。我想，我也是。”鼓起勇气，我第一次向别人提出交朋友。
　　蓝冰对我是有好感的，她听了我的话后，点头，欣然同意。微红的脸上绽放着一朵雏菊般娇艳的笑颜。

　　她亲戚家离我家不远，每天上学，我们不约而同的会等候在悠长的青石板巷口，然后一起去学校。在路上，我们很少说话，因为怕引起同学的误会。我们只是一前一后的走，中间相隔几米。一般都是她走在前面，我的影子在她脚下，有时却是我踩着她的影子。在学校里，因为是隔壁班，一下课我们就可以看见对方，相视而笑却不语言。她凝望我的目光是温柔而真诚的，我能读懂她的眼神。那段日子，是我过得最快乐的时光，因为有她，一切都变得美好而温情起来。
　　那个夏日里，我们总是在夕阳西坠，彩霞满天时赶往学校晚自习。凉爽的晚风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淡淡的馨香，一路伴我们同行。绚烂的晚霞燃烧着整个空旷的天空，也把柔和的霞光投注在蓝冰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油彩般的光泽，连她眼中都燃烧着幸福的火花。印象中，蓝冰常常在路上唱《乡间的小路》，我和着她的歌声，一起高歌。那清丽的歌词正是我们那个夏天里的写照。
　　每次离开学校，走进小巷后，我们才开始说话，说繁忙的学习，说作文和诗歌，还曾畅谈过自己遥远的理想。我们是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欣赏着、鼓励着。我们都很喜欢对方写的文章，却也能心平气和地给对方提出缺点和意见。我们都在学习中，在做各种尝试。最喜欢蓝冰简洁而又情真意切的文字，她当时给我的意见，对我以后的写作是有影响的。每次写好作文后，我们总是第一个让对方过目，互相指出缺点，再修改。语文老师很惊讶我们的进步，他曾说：“你的文章中有她的影子，她的文章中有你的味道。”当时，我并不理解老师这句调侃的语，只在乎我们作文的分数。“一起努力，并驾齐驱。”是我们当时约定的小秘密。

　　我们一起参加了市级中学生现场作文比赛，一起向市里的报刊投稿。结果很有意思，让我们欢喜让我们忧。我在市现场作文比赛中获得了初中组二等奖，是当年全县唯一的得奖者；而蓝冰的两篇抒情散文都被报刊录用，分在两期刊登出来。她成了学校第一个得到稿费的学生。一时之间，我们双双成了大家注目的对象，好像约定似的，我拿到获奖证书和奖金的当天，她也收到了报社寄来的样刊和稿费单。我们兴高采烈的一路狂跑，趟过小河，跑到荒芜的城郊。那里有茂密的树林，还有大片的青草地。我们在那里向着天际大喊，我们放声歌唱。在摇曳的芦苇地里欢快的追逐、打闹，最后我们又背靠背的坐在一起，沉默，只听见彼此急速加快的心跳声。苍茫的暮色笼罩四野时，我们依旧坐在青草地上，伴夜黑长久地沉默着，彼此感到了心的忧伤和潮湿的泥土扑面而来的凉意。
　　我们知道，中考过后，我们终将要分开。她要回到外县的家。她已经报了省城的一所中专学校，而我按照父亲的意愿，报了县一中。在填写志愿表的那天，我们对视的目光就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缠绵和忧伤。我想，我们都明白，分开后，我们将不会再有时间在一起。我们都很珍惜最后的时光，只是小心翼翼的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难过和感伤。晚自习回家时，我们不再急急的走，而是慢慢的一路吹着夜风，仰头看巷子上空的一线天宇，看闪烁的星辰和皎洁的明月。我们没有说话，但我们都能从对方的脚步声中感受到彼此的失落。

　　我家那时很穷，房子破旧，我一直没有勇气邀请蓝冰到家里来。可能蓝冰从我的衣服或者是拮据的生活开支上看出了这点，我不说，她就不问。直到中考完，走出考场回家时，她第一次提出想到我家玩。我沉默了片刻，心里很犹豫。我那一贫如洗的家，那岌岌可危的房屋会不会把她吓倒？她在外县的父母都有一份稳固的工作，住的是单位的楼房。虽然说不上富有，但也不算贫穷了。
　　“怎么？不欢迎么？”见我不说话，她笑着问。
　　“不是！我怕……怕你不习惯。”我不知能说什么。我害怕贫穷，贫穷所带来的屈辱太多了，让人刻骨铭心。怎能忘记母亲生病的那些日子，因为没钱，只能睡在医院的过道里，成天遭受别人的白眼和耻笑，就是那同情的目光也会让我抬不起头；还记得大哥女朋友第一次来家里时，大哥的唯唯诺诺，百般讨好，以及那女人冷漠的脸和不屑的眼神让我终身难忘。那女人一离开我家，还在路上她就向大哥提出分手了，她说我家太穷，太恐怖了，那样的危房怎能住人？她的离开异常坚决，无论大哥如何努力也无法挽回……
　　“我们是好朋友，我想见见你的家人，问候一声，过明天我就要回到父母身边，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可以么？”她有些恳求地说。
　　“嗯！”知道她终究要离开，我不想拂去她的心愿。只是心里患得患失。我们只相处了半个学年，但她却比任何一个同学都重要。我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只是含笑对视，心与心也是感知的。也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敞开心扉，无所不聊。

　　她终于去了我家，一直很平静。她对我家的每一个人都是微笑而有礼节的。她坐在我住的窄小阁楼里，吹着窗外贯穿而进的风，任凉风吹舞她已经披肩的黑发。时间过得好快，她的齐耳短发已经披肩了，更显出她柔媚的一面。她站在窗口，望着窗外不远的前方，那里有座古老而破旧的老屋，老屋的后面有个草木茂盛的荒园，不知疲倦的蝉正欢唱着它生命的歌谣，燥热了整个夏季。
　　我和蓝冰一直没说话，静静的站在一起，感受着最后的温存。没有拥抱，更没有分手前的吻别，我们就那么站着，沉默着，直到袅袅的炊烟蒙蒙上升，暮色笼罩时才惊醒过来，泪不知在何时已经流了一脸。
　　“我要走了，明早的车。”她离开我家前努力地向我笑了一下，明明是笑的，泪珠子却扑簌簌滚落下来。她把外县家里的地址留给我，希望我能够写信给她。

　　我一直留着那个地址却从来没有写信过去，我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的话似乎早被我们说光了。她离开的那天早上，我去送她了。我躲在站台柱子后面始终没让她发现。在她上车前，我看见她一直在四处张望，在寻找。我知道她在寻找什么，但从她到我家后，我已经没有勇气再面对她，只能远远的看着她离开，远远的，为她祝福！汽车引擎发动的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跑出去大声对她说：“再见！”但我没有，我靠着柱子，仰着头望着灰白的天空，望着扬尘而去的汽车，无声垂泪。那个朦胧的才刚刚破土滋长的少年情怀就此湮灭。
　　……
　　回想起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纯真的、白衣飘飘的年代早已远去，只是那些事，那个叫蓝冰的女孩，连同1990年的夏天已经铭刻进我的生命中。寂静的夜晚，偶然想起那些事时，蛰伏尘封的心情连同往日的鸿泥雪爪，就会在心之一隅悄然复活,脑海中会浮现出一个眼睛充满灵气、长相秀美的女孩，精神的家园就会溢满生命的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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