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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尾鱼最后的爱

作者: 籽棉总点击: 15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31:28

　　我终于安静的躺在一只灰白相间的猫的嘴巴里。迫切地希望着在它的咽喉做一次滑翔，顺着食道进入它蠕动的胃部，接着安然并且了无牵挂的结束我的生命。我的生命实在是太久了，久的几乎都无法再维持我那原本旺盛的精力。所以我放弃了。
　　我想用最后剩下的时间思考一下生命的意义，找一句话概括我完整的一生。但是却不能。我发现我已经无法作任何需要逻辑的思考了。因为我只剩下一颗心，一颗离开的大脑的心。所以最后的告别里，我只能选择一部分的回忆。
　　曾经，我想。我曾经是一尾鲤鱼。年轻的健康的鲤鱼，生活在一条靠近城市的小河里。成年以后的每一天，我参加不同的舞会，享受甜美的食物，认识一群美丽的姑娘。可以说，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噩梦般的一天来临之前，一切几乎都是完美的。
　　那天，我简直不能再去细想--现实实在是太残酷了--在我靠近另一条鲤鱼的时候，我居然被鱼网捕获了。而当时我只是全神贯注的思考着一个问题，我在想该如何才能不失风度地邀请一位姑娘共进午餐。
　　也许人类会嘲笑我的无知吧。他们认为鲤鱼都该是一种愚蠢的生物。但是他们是不会了解的。他们从来没见过像那尾鲤鱼般漂亮的姑娘，并且他们的想象力都已经非常的匮乏。但是，我还是想尽可能完整的描述一下她的样子--尽管这样的描述不会达到她千分之一的魅力。我只想说，我非常迷恋她金色的鱼鳞，那种纯金的，没有一丝的杂色。我敢说相比较她的光芒，就算是月光也会黯然失色的。更别提她那流线型的身体，或是诱人的尾鳍了。所以每次只要她游过，我仿佛就可以闻到软虫，田螺的味道。那实在是非常诱人的。
　　遗憾的是自那一天起，我就再没有遇见过她。我开始了和另一群伙伴的旅行。
　　说它是旅行，那纯粹是由于我天生的乐观。因为自从被鱼网捕获后，我们就一直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箱子里，周围是寒冷的。那种寒冷只有让我们互相紧挨着取暖才能活下去。更为严重的，是那个捕获我们的人一直都忘记给我们喂食。一开始大家还能忍受，几天之后就不行了。大家不安的骚动起来，一些年长的开始攻击幼小的，健康的咬食受伤者的尾鳍。
　　我一直在这不安的环境里坚持着。忍受着饥饿，因为我不能伤害我的同胞。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九天。我终于还是无法目睹一位年老的长者被欺凌，打破了不管闲事的原则，和另一位健壮的鲤鱼搏斗。虽然最后我赶走了他，却也因此受了伤。身上的血流了出来，吸引了更多的鱼群。他们围着我，随时准备将我啃食。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箱子被打开了，一道光芒照了进来。接着是一双手，布满茧的苍老的手--他送来了许多红颜色的虫子。其他人很快高兴的开始久违了的晚餐。只有我开始担忧。我们已经离开小河太远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天。终于迎来了改变我整个命运的时机。我被一双手抓进一个透明的大缸里，居然再一次奇迹般的遇见了她。
　　我紧张的说不出一句话，但是我发誓自己其实一直都在模拟着我们第一次对话的情景。我想告诉她她有多么的美丽，可是又担心会被她认为是肤浅。我相信一定有许多的鲤鱼为了讨好她而告诉过她。然后我又想表白自己对她的爱慕，但是她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害怕会吓着了可爱的她。
　　在鱼缸里的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思索着这个问题。如同我在家乡小河里做的那样。不停的游来游去，表情凝重。
　　直到我被一只偷腥的野猫抓住。我发现我又做了一件极其大意的事情--那一次是应该可以躲开的。可是我太在意她回首的那个眼神了。她似乎是丢了一样重要的东西，正烦躁的在寻找。我想帮她，我知道她是在找几个小时前被我含在嘴里的一片鱼鳞。那个时候我正是要告诉她，试图引起她的注意。然而就在那个瞬间，悲剧发生了。
　　我被野猫叼在嘴里，但很明显它没有立即结束我的生命。它的几颗牙齿刺破我的肚子，身后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尖叫声。有几片西瓜飞过我的头顶，砸在了路边的街道上。一个小男孩害怕得哭了起来，他的母亲慈爱的拍打着他的脸颊，安慰着他。
　　那一秒钟，我也想到了我的母亲。我没有见到过她，但是我想她也一定曾经这样温柔的对待我。原本我有可能改变鲤鱼的养育习惯，一直陪伴着我的孩子成长。但是现在，一切都无望了。我即将痛苦的死去。
　　那只野猫--我没有无法客观的描述它。毕竟是它结束了我作为一尾鲤鱼的生命。所以在这里只将它解释为一只野猫。野猫逃到了一个垃圾箱边的黑巷，放下了我。出于本能，我不可遏止的颤抖了，尾鳍上下攒动。
　　它停了一会儿，深沉的绕着我打圈。它转了很久，我开始以为自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是突然之间，它飞快地咬断了我的脑袋。死亡，在那一瞬间来临，让我措手不及。
　　那只野猫靠着我的身体度过了两天。而我--奇异的是我并没有消失--我的灵魂被困在了鱼的心脏里。在它最后一顿晚餐的时候，这只猫出现了。
　　这只灰白相间的猫优雅的从巷口路过，原本的那只野猫忽然就爱上了她。在这里我发现原来猫的爱情也是突如其来的。它们不讲究时间的培养，不讲究含蓄的措辞。它将我送给了这只猫。
　　现在我躺在这只猫的嘴里，等待它舌尖的滑动。我已经不在乎是被咬碎后吞下或是直接被胃液消化掉了。我认为自己已经没有牵挂。我可以接受死亡、消失，等等的结果了。
　　终于，它的下巴动了。我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是即将下落的过程中，我却突然发现自己没有真正死去的原因：我还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话。所以我的心一直不能安息。一瞬间，我做了自己这辈子唯一正确的决定。我努力使自己鼓起来，然后卡在食道壁上。
　　我尽了全力，我成功了。
　　就这样，我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力量做了一件伟大的事情。接着我开始考虑，我该怎么解决目前的困境--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到她的面前，以一尾鲤鱼的身份。考虑的时候我很急躁，因为没有多余的时间像以往那般思前想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缓缓向下移动。我瞥见一些肉肠与鱼末浸润在浅绿色的粘液里，一些地方已经开始被消化掉。然后就连四周的食管壁都开始了消化我的工作。
　　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些尖锐的刺痛间歇性的打扰着我。接受的过程中，我忽然记起了在巨大的箱子里听过的一句话，人是怎么说的？对了，他们说：胃影响人的心情。
　　我不知道猫是不是也和人一样。但是我只有抱着极大的诚意试一试。因为时间真的是不多了。
　　我在一只灰白相间的猫的食管里，集中所有思绪来思念她。我希望这只猫可以带我去见她。
　　一段时间后，或许只是几分钟，猫开始缓缓的移动了。它的胃壁由于身体的移动而开始收缩蠕动。这使得我的膨胀变得困难起来，我的心扭曲的很难受。但是这种难受相较于对她的思念又是不算什么的。在我想象着她的样子的时候，她的美丽是模糊的，这让一颗心非常的痛。如果你爱过一个的人的话，这种感觉就可以体会。
　　而此刻，我受着煎熬的时候，还不知道猫在做什么。我应该是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的，但是由于一部分胃酸在消化着那颗心，我发现自己可以透过猫的身体看到一些外面的影子。有汽车，有商店，有许多的人。
　　猫离开小巷，转进一条宽阔的陌生的路。然后它开始奔跑起来，敏捷的穿梭在人群里。在它拐过无数个弯道后，我意识到它是在靠近那家商店。附近的街道开始变得熟悉了，连偶尔飘落的灰尘都显得可爱起来。心在篡篡欲动。
　　最后一个跃起，猫跳上了窗台，我终于又看见了她。
　　她被困在一个红铜色的玻璃鱼缸里，显得神色憔悴。我瞥见附近再没有其他熟悉的鲤鱼了，我想她一定非常的孤寂--毕竟我也曾离开过她。不过，这种忧虑很快被打散了，现在我回来了。虽然我不能再回到她的面前用我漂亮的尾鳍拍打水面，虽然亲吻她的面颊已经没有可能，虽然……但是我又看见了她，我的灵魂被安抚了。
　　心被胃液侵蚀的痛忽然炙烈的袭来。猫的胃里已经没有先前的食物了，它感到饥饿，它的视线被一只躲藏的老鼠吸引了。
　　我第一次发现了猫的狡猾。它无声的靠近着那只老鼠。突然扑了上去。
　　猫的爪子很锐利，关于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猜想那只老鼠一定来和我做伴了。可是我低估了老鼠--他还没有坠入爱河，他不会天真的遗忘掉危险。而猫和老鼠，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互相的警惕着。
　　老鼠逃跑了。猫追着它过了几条街。我心碎的看着她又远去的倩影。不敢相信我们之间的交集，始终只是擦身而过的宿命。
　　我开始收缩了。这是一个沉重的决定。我的心正缓缓的下降，让这只猫的胃液消化。我感到一股粘糊糊东西包裹住我，然后针刺般的疼痛开始了。
　　赌上所有的决定。猫停了下来，它的脚步开始犹豫。我努力维持着心中她的微笑，努力着，干枯的血迹开始在我的心中沸腾。
　　猫也作了决定。它奔跑，跳跃，这次的方向只有一个。猫没有在每一个路口作太多的迟疑。
　　那家店的窗户开了，主人在一角招呼着客人。他们的目标是玛丽，远古时候我们鲤鱼的邻居。
　　猫蹲了一会儿，然后跃进屋里。它拭着靠近玻璃缸近一些，然后就和我一样，深情地望着她。猫大概也被她的魅力吸引了。所以隔着胃壁--尽管猫的胃液将我折磨得死去活来，可我还是乐意微笑。
　　我几乎完全被消化掉了，我的灵魂即将冲破胃壁的阻挡。
　　猫伸出了爪子。请相信这是我了解的姿势。它的爪子贴着水面，跟着她的游动。猫一定是嫉妒她的美丽。一如曾经有只猫嫉妒了我的幸福。
　　它的爪子试着伸进水中捞了一下。她惊慌的摇摆着身体，鱼鳞因而带出一片光泽。我愤怒了。
　　猫换了一只爪。这只灰白相间的猫变得面目狰狞。我知道它准备随时攻击她，我真后悔自己有过的举动。因为迷恋，我即将要害了她。这是我不能原谅自己的。
　　我必须为自己的鲁莽与愚蠢作出补救。我要拿出一点作为鲤鱼该有的样子来。
　　猫再次抬起了爪。这一次它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像我们的天敌飞鸟一样。
　　猫行动了。它的爪即将污染她那金色神圣的鳞片。我恼羞成怒的尖叫，剩余的血管扭成尖角刺向它的胃底。猫的爪子停顿了一下，结果她飞快的从猫的爪间溜走了。
　　猫低吟了一声。商店的主人发现了。他丢了一样东西过来，这一次不是西瓜，而是小刀。也许他以为这又是同一只猫。然后，这只猫倒下了。它的胃破了，血流了出来，我拼命从它的肠子里挤出头来。我的仅剩的几根血管找到了她。她正贴着玻璃鱼缸，我不知道她是在看猫还是我。我不确定她是否能够认出我来。
　　
　　我曾经是一条鲤鱼，在遇到她之前无忧无虑的生活着。
　　我曾经很健康，很英俊。某一天我遇见了她，从此我的快乐就只围绕着她的快乐。
　　现在，她正摇摆着尾鳍。如果那是为我而摇摆的该有多好。
　　然后，我找到她的眼睛。她的眼帘含着泪。是泪，绝不是鱼缸里的水或别的什么。请相信这我知道，因为我以前也曾是一条鲤鱼。
　　隔着很远我开口了，我说：我爱你。
　　她终于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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