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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陌上歌 总点击: 195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3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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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伯父:
在我的人生当中,爱我的亲人很多,我也一样爱他们——不论他们是在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可是，在这些正在活着和已死去的亲人当中，你是我梦见最多的一个。有人说：人活着时谁对他好他死了就爱让谁梦见。我想：我并没有能力对你好过，我一直是藏着深深的愧意，因为我无法必变你的生活，让你像别的老人一样舒心地安度晚年。我总是在心里祝福：愿你健康，愿你长寿，愿你远远活过我经济好转的那一天，我会让你衣食无忧，享尽天年。但是你没有等到这一天。那么，是什么原因让我不断地梦见你，有时甚至分不清是梦还是醒。我想：唯有我内心里对你爱莫能助的爱,和连这种爱也失去了的痛惜所带来的深而且慢长的惭愧。
我永远听不到你对我简短而深刻的教诲了，我也永远无法对你含泪说一声“谢谢”，我们从此就是永恒的阻隔，我只能让你的音容封存在我的心上。
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去世了。我记得我们一家就住在一个又低又脏的破棚里。你和奶奶住的是两间新盖的士坯房。那时只有四五岁的我竟朦胧懂得让你往新房子的原因，那就是早日让我娶上大娘，因为你已三十多岁，三十多岁再不娶，就有可能打光棍啊，你果然就打了一辈子光棍，直到你以躺在黑漆的棺材里的方式与我们告别。我那时流泪狂喊：伯父你为什么不结婚，你为什么要挑剔，为什么你活着孤单死了还要这样凄凉，这全是因为你没结婚啊！从此只要我向别人说起你，我就说无论你是什么人，无论你有多穷，有多丑，你都要结婚。那是能让你的一生多许多温暖的最好的方式啊。世界上同时有这么多亿人活着，而你却独自度过一个又一个孤灯相伴的夜晚，没有体贴，没有安慰，没有热饭，没有整齐干净的衣服，不论你忙到多晚回来，没有一盏灯为你守候。这是多么残酷的人生！如果某一顿饭或某一天被人忽视是可以忍耐且容易忘记的，而你被人忽视了一生啊，这其中的酸苦，谁有你尝得多呢？
我大约知道你没有结婚的原因。一是因为家穷；二是因为你长得丑。家穷在那时候是跟生命一同带来的。你和父亲小时候有几年的时间都是靠要饭养活自己。我有时暗暗感谢那些好心人，虽然他们也不富，可他们竟能让另一部分要饿死的人活下来。后来你有了劳动力，就参加了生产队劳动。靠挣工分养活一大家子人，直到已成大龄青年。这时我已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睛，以后你和你的生活便没逃过我的眼睛了。
我曾听母亲说过，有一个姑娘在介绍给你时想要一台缝纫机。那时，奶奶和太奶都有病在床，一分钱都拿不出，你断然拒绝了，丝毫没去求情。后来别人悔悟，你却坚决不答应。你心里可能恨着那贪财的姑娘。可是你不知道她也有她的难处啊。她未必就是个不好的人，谁都想过好日子，有时候要点彩礼，也是情理之中甚至是没办法啊。但是从那以后，来说亲的就少了，都认为奶奶娶不起媳妇。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说你丑，你并没有缺陷，也不矮小，只是脸上因出天花弄出了满脸的凹坑，两只眼睛总是有点红红的，像是刚流过血。我并没有觉得你难看过，相反却认为我有这样一个疼我的伯父而别人没有，应该是别人的遗憾。
我五岁那年，奶奶和太奶相继去世。姑姑出嫁了，叔叔也当兵去了，你一个人住在那两间大屋子里，结婚的事从此便撂下了。
但是有一回，在我母亲的极力撺掇下，竟然有一个姑娘要来相亲，条件是要五十元钱。这鼓舞了整个生产队的人。一大早，母亲就把你的屋里上上下下打扫一遍，再把队里唯有的一台缝纫机借来，抬进你的家中。当时队里住着两个知青，她们都是从城里来的，用的被单子特别漂亮，也被借来铺在你的床上，你的破粗布被单被藏得严严实实。一家刚娶来的新娘子的被子放在知青的花被单子上，屋里顿时亮了许多。还有一些青年妇女，把她们家最好的碗、盆拿来，摆在锅台上，让人家知道这都是你平时用的。至于那些破椅子、歪凳子早扔得远远你，仿佛从此改朝换代。你当时很生气，不准母亲这么办，说这是骗人。可是你马上就遭到几十人的攻击，甚至有年纪大的指着你骂，大家都为你好呢。那些和奶奶同辈的人看到母亲为你张罗这些，都忍不住掉泪。你当时说不过他们，就偷着溜走了。母亲和许多妇女一直等到晌午，却没见有人来，再等到黑，还没有人来，最后天黑透了，那两个知青要睡觉，过来拿走了被单子，其他妇女要做饭，也拿走了碗和盆。新媳妇抱走了被子，缝纫机的主人也扛了扁担来。所有的人都唉声叹气地回去。破被单子又被拽出来铺在床上，破凳子重又拾回来，成了宝贝。你后来对别人说，其实你那天到了那姑娘家里，跟她说你什么都没有，东西都是借的，你不想骗她，那姑娘自然就不肯来了。
你自然就被许多人恨着、骂着。这件事成了一座里程碑，此后的三十年，你如此相似地翻着你人生的日历，在我的眼睛里，直到将最后一页撕去。
我多么想重温我儿时的记忆，那是多么温暖和神秘的记忆啊，自我有了记忆，我记住的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我不知道那时他们在忙些什么，却清楚地记着你的大屋，大屋里黑漆而破旧的大衣柜，房梁下冒着青烟的火盆，火盆边两三个没事干的男人和你娓娓地讲故事的声音。冬天的夜是多么漫长啊，又是多么冷清和寂寞。我总是一吃过饭，就跑到你的大屋里，那时，往往有两三个人早就坐在了火盆边。冬天，你的屋里总是有火烤的，常来光顾的也多半是光棍。他们在家里呆着无聊，又没火烤，就来你家闲叙，有时候还能混顿饭吃。我以为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看有没有好吃的。在本队的几个光棍中，你可以说是混得最好的一个，但这混得好也只不过一年多吃几顿肉而已。而一到吃肉，那些光棍就像猫一样能未卜先知且死活不肯走，直到半夜把肉吃光。我曾有一次眼见着你在翻炒一大锅肥肉，想把油炼下来。旁边蹲着两个光棍，馋得两眼不离锅铲。那天你没有讲故事，我等得两眼直闭只好回去睡了。第二天我问你，果然他们硬是吃了两碗肉才肯走了。
尽管如此，你还是欢迎他们，听他们胡扯八拈，任他们将屋里值点钱的东西偷走。你发现了就只说声“算了”，再也不去问了。你不识一个字，更看不懂书，你的故事从哪里来？我不知道；你讲的什么内容？我也一个想不起来。只记得每晚都有什么皇帝、附马、状元之类，隋朝时候唐朝时候等等。我也不知道那内容是否重复过，是否重复后又被改过，反正只要你一讲，我都听得有滋有味。我坐在离火盆最近的位置，看你眉飞色舞，听你抑扬顿挫，有时还唱上两嗓子。那种全身的温舒，那种心灵的陶醉，简直似神仙般，直到深夜都不感觉。有时那两个光棍也讲，不管谁讲，我们都同时怀着激动与景仰的心情，动也不敢动，咳也不敢咳，直到他讲完，才重新坐一下身子，换换气，同时遗憾：怎么这么快就讲完了？于是就看看另外的两个，希望有一个接着去讲，终于没人愿意讲了，大家都打着呵欠，踢踢将灭的灰烬，起来回家。这时我就慢慢吞吞，总也舍不得回去。你这时大叫一声“回！”我立马绝望地走开了，等我摸进屋，见弟弟他们早已睡着了。
有时候我并不能幸运地坐到你们将故事讲完。因为往往在讲到一段的时候，你或者他们看看我，突然就叫我走，直到把我轰出去。后来我猜想，肯定是你们讲了只有你们能听的故事，那大概是些黄色的吧。让几个光棍永远讲纯情小说，怎么可能呢？
但是，无论怎样，我都怀念那默默在黑夜里流逝的温暖的时光。那没有烟，没有茶，没有客套，没有做作，仅仅有几颗孤寂的心灵在自由自在甚至是放肆地交流的时光；那不需遮掩、戒备，完全是为了度过那一截生命而又不想让生命如此寂寞荒芜的原始的时光。正如一张黑白照片，虽然没有色彩，却一样可以神采飞扬。那些岁月应该是你最幸福的日子，没有负担，身体强健，只要吃饱，万事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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