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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隐的难言之痛、所以《无题》

作者: 浮生闲数落花总点击: 369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41:24

　　喜欢李白喝得微醉后的信笔挥洒，也同情杜甫一边听着茅屋漏雨的滴答声一边吟诗。向往的是杜牧，出身世家，少年得志，几暇之余，载酒看花（看看太太来了没有，先），跌宕不羁，风流潇洒。但半夜里做错了梦，“遥想公谨当年，”假如乔国老挥舞扫帚把怒视于前、乔国太暗藏搓衣板觊觎于后，恐怕也只能学李商隐躲起来哼哼《无题》诗了吧？
　　曾经集李商隐句制一楹联：“永忆江湖归白发；欲书花叶写朝云。”算是无意中触到了李商隐的痛处——心痛之处……他所向往的是如范蠡般创一番扭转乾坤的功业，然后和自己的心上人“一起慢慢变老”，然而他最大的成就却只是留下了这些令人难以索解的诗句……我们先看看他老来的回忆吧，是《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上古瑟五十弦，秦（穆）王以为过悲，令裁为二十五弦。”弦可裁而岁月也可以裁去吗？又是什么样的感情连回忆起来都是那样困难、那样痛苦呢？——这样的年龄不再会是功名富贵了，我们看看“贾生年少”时的《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有些“说项依刘我大难”的意味，那么为什么有人连一个副科级干部都不让他好好当呢？作者得罪了谁呢？在《寄令狐郎中》里我们找到了答案：得罪了权贵令狐绹，所以写这首诗“修好”：
　　
　　嵩云秦树久离居，双鲤迢迢一纸书。
　　休问梁园旧宾客，茂陵秋雨病相如。
　　
　　梁园者，汉景帝的弟弟、封作梁王的刘武养宾客的所在，司马相如在景帝刘启处失宠后就到了开封刘武那里混一碗饭吃；茂陵则是司马相如晚年谪官后所居，（详见敝大作《司马小狗子与卓文君》）以此自况，倒也贴切。因为作者的诗名，令狐绹曾经有意提拔他，他也愿意在令狐绹提携下做一番事业，但是这首诗应该如何解释？
　　
　　锦帏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玉佩，招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
　　
　　有人嫉妒，甚至挑拨、造谣，说作者与令狐绹的某爱妾有染，奇怪的是李商隐并不解释，于是铁案如山。那么作者为什么不解释？朝云究竟是谁？——当然不会是那个名动一时的长安歌妓。
　　
　　《牡丹一》
　　下苑他年未可追，西州今日忽相期。
　　水亭暮雨寒犹在，罗荐春香暖不知。
　　舞蝶殷勤收落蕊，有人惆怅卧遥帷。
　　章台街里芳菲伴，且问宫腰损几枝？
　　
　　《牡丹二》
　　浪笑溜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
　　玉盘迸泪伤心数，锦瑟惊弦破梦频。
　　万里重阳非旧圃，一年生意数流尘。
　　前溪舞罢君回顾，并觉今朝粉态新。
　　
　　《牡丹三》
　　锦帏初卷卫夫人，绣被犹堆越鄂君。
　　垂手乱翻雕玉佩，招腰争舞郁金裙。
　　石家蜡烛何曾剪，荀令香炉可待熏。
　　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
　　
　　这几首《牡丹》是作者在洛阳所写，以美人喻花，而且不是有主的名花，然而作者寄到了自己的家里——这些诗可不是写给太太的口吻哦。自然也不是写给普通的流莺的，给那些人的诗应该是《花下醉》这样的：
　　
　　寻芳不觉醉流霞，倚树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后，更持红烛赏残花。
　　
　　那么真正的“朝云”是谁呢？作者在一首回忆过去的《无题》诗里说了出来：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我想有心人应该明白了吧？假如还有疑问，那么请看《重过圣女祠》：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朝云，指作者的妻妹，即小姨子是也，也曾经是作者心中的神女、圣女。所以在人家说他与令狐绹的某爱妾有染时他不宜辩白、不敢辩白、不能辩白——辩也无益：仍然是风流轻薄、擐凉无情！
　　
　　妻不如窃、妾不如窃，偷期密约的滋味真的那么美好？或许有一点刺激？我欣赏张敞，“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多么坦然！尽管秋波暗递或许有更多的人喜欢，例如《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几乎所有的学者都说这是寄给妻子的，我仍然不相信，因为这个解释太简单了太明白了——然而李商隐和他妻子关系并不好，甚至他妻子经常抱怨“遇人不淑”，而且他妻子并不善文：请注意，“热爱文学”的妻妹此刻也在烛光下呢。然而的确是“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这是“筵前偷欢”的典型例子，先是“隔座送钩”，只能“心有灵犀”，待到“分曹射覆”好不容易接近一点了，可惜马上又要“辕门听鼓”去了：一点点甜蜜、一点点酸楚、一点点相思、一点点惆怅……
　　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
　　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上面的事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只知道是夏日、午间，“重帏”后的“莫愁堂”里，“神女生涯元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一位年长的朋友坚持认为这位“巫山神女”生理上出了点小问题，因为他对“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做出了独特的解释。这“生理上的小问题”被“巫山神女”的姐姐发现了……坦率地说我不知道甚至还没有想到这里，但我相信作者的太太发现肯定是发现了，而发现的途径一定很多，毕竟朝夕相处哦。
　　
　　代赠二首之一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屏风
　　六曲连环接翠帷，高楼半夜酒醒时。
　　掩灯遮雾密如此，雨落月明两不知。
　　
　　想象中的她，现实中的作者，“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从黄昏到夜晚、从“月如钩”时到半夜酒醒，依然是“雨落月明两不知，同向春风各自愁”，这是何等的相思又是何等地动人啊！所以才有《暮秋独游曲江》这样充满感情的诗句：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以至于作者在《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中甚至要为她留下已枯的荷叶！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当年混在中文系师兄里听先生讲到《晋阳秋》时，那位五官和脸颊都饱满地绽出的王先生用手抹了一下自己油油的分头并把头微微仰起、眼睛微微眯起，用饱含感情犹如梦幻的声音说：“每当我看见《晋阳秋》时总要情不自禁地想，郭松和蓝蓉后来怎样了呢……”那么，“李商隐和他的妻妹后来怎样了呢？”
　　
　　寄蜀客：
　　君到临邛问酒垆，近来还有长卿无？
　　金徽却是无情物，不许文君忆故夫。
　　
　　日射：
　　日射纱窗风撼扉，香罗拭手春事违。
　　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
　　
　　哦，人去廊空，尽管红花绿鸟依旧。但妻妹已经嫁人了，自然……嫁人总是要嫁人的。娥皇女英的故事后来也只再发生过一次，在李煜的宫里，李商隐无缘这等艳福了，那么他（而不是她）后悔什么呢——如《嫦娥》中那样？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窃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无题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天哪！这才叫“问世间、情是何物”呢！——就在作者于长安为在洛阳家中的贾氏或宓妃精心构思《牡丹》的时候，家里竟然“青杏出墙”，不但“窥帘”而且还“留枕”！当姐姐的毅然决然、将计就计把“巫山朝朝暮暮云”许给了年少（！）有才（？）的那人作二房！（以绝后患？）简直不明白，亲姐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反正都是作二房，忍心远离乎？岂不闻“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急急忙忙地连夜赶起了嫁妆
　　
　　《无题》：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背人落泪、无尽相思啊！而且请侍女带张纸条，以求临歧一别也居然没有回音！难道、“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说什么痴心的脚步追不上变心的翅膀，女人的心田容不下男人的浪漫？”我为李商隐一掬同情之泪！
　　
　　无题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
　　玉铛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于是不幸的诗人只能留下无尽的相思、无尽的悔恨、无尽的幻想……夜雨闻铃，潸潸泪下。“曾苦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
　　
　　泪
　　永巷长年怨绮罗，离情终日思风波。
　　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人去紫台秋入塞，兵残楚帐夜闻歌。
　　朝来灞水桥边问，未抵青袍送玉珂。
　　
　　情之为物，帝王也无奈何！否则越王不必献出西施、霸王不必死别虞姬、元帝不必遗走昭君、董卓不会得到貂禅、曹操不会望“二桥”而兴叹，崇祯不会因圆圆而烦恼，李隆基和杨玉环的恋情也不会值得流传，以至于李商隐也要借此感叹！
　　
　　马嵬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王尔德题《爱神雕像》诗怎么说来着？——无论你是谁，她都是你的老师：过去是、现在是、或者将来是……其实，这也可以用来题死神雕像。所以死亡是永恒的主题而爱情是永恒的话题……
　　哦，最后顺便说一句：李商隐的妻妹，小名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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