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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

作者: 纷纷摇曳总点击: 268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43:16

　　他垂在椅背的手微微动了动，指间一截青白的烟灰便纷纷坠地，那样笃定的诀别仿佛是去投奔了一种信仰，那信仰叫做怀念。

　　小莲，小莲。你可知，此刻我又想念着你，我终究只能做你的过客。窗外仍是那样的落霞，轻婉飘忽，犹如你灵巧的手，抚过我的面庞，我的灵魂。替我梳理这零乱不堪的生命吧，小莲……

　　他这样想着，一滴泪已是悄然袭入嘴角。他深深吸一口气，似要把咸涩的未来通通吞进去，然后由得它们去破灭心中那个荒芜的世界。　

　　小莲，我一直记得你画中的我的样子。你说男人一定是要干净而宽阔的，男人不一定要帅不一定要有许多钱，可是必须要有干净的眉眼和宽阔的胸怀，如此他才可以隐忍并安于平凡的生活。你说，我们大多是平凡的人，如蚕似的吐一生的丝把自己紧紧包裹在那个突不破的茧里逐渐萎缩，然后化魂而去。小莲，如今再回不去了。

　　他抬起头来，望着叫嚣不休的电话发呆。电话铃如一把钝头的箭，碰在他的耳膜上咚地掉了下去，他听不见。他是执意要听不见的，他便可以躲开身边他所不愿面对的世界，退缩于自我的茧里再次与小莲相遇。

　　先生，这画送你，本来我只要画海上日出，不料你却站在这里入了我的画，这样洁净的海面和空气，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爱，原来先生也喜欢这里。

　　他回头，身后一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她妩媚的脸上因晨光的照耀泛出圣洁的光彩，这光彩象一种气息浸润到他的身体里去，他听到了从内心传来的汹涌的声音。

　　谢谢。他的谢谢还未落定，女子笑着向他挥手跑开去，飞扬的白色衣裙象一朵温柔的云渐行渐远。他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随她而去了。

　　有好一段时间他都以为他只是做了一个梦，她只是他梦中的遇见而已，是他自己放不下来，她便象他的影子一样，在他四周若隐若现。低下头来，手中的画却分明有她的指印，他看见自己的确是站在她的画里。每每凝视画中右下角的“小莲于某年某月某日”，他的内心便有一种孤独的喜悦。

　　这个旅游圣地每天都会有不计其数的游人过往，她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包括自己，这里的美丽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人都只是它天际掠过的一只旅雁，他们带走的只是照片上那些没有灵魂的呆滞的某一时风景，照片上永远嗅不到空气中微咸而潮湿的海水味，自然也听不到拍岸的浪语，触不到海风的呼吸。

　　他的诗集快要出版了，可是这并没有让他快乐起来。他的妻子带着七岁的女儿搬进了他所不能企及的那个高档小区，他在签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他想，如果不能给你你所要的，那么你离开吧，或者我离去。

　　如今，他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后悔走进了那家麦当劳，他觉得自己是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走了进去，他是从来不进那个地方的，他不明白那些油炸和烘烤的没有灵气的食物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爱吃。那天，他却走了进去。他想，不如给女儿买些去，好些天没见，不知道女儿见了自己会不会生疏。

　　您好，欢迎光临麦当劳，请问您要什么？

　　他从柜台上方的新品广告中转过头来，一脸茫然看着柜台后穿制服的小姐，脑袋轰然一响，说不出话来。

　　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呢？

　　小莲。他说，你是小莲。

　　先生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吗？

　　小莲，果真是你。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你忘了么？你在海边送我的画，你把我画进了你的画里。

　　哦，是你。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个望着大海发呆的人，嘻嘻。

　　他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小莲灵巧又忙碌的身影，好半天缓不过神来，他不敢相信他还能与小莲相遇，而如今的相遇倒象是打破了素有的宁静，他竟不知何去何从了。

　　他知道他不能对小莲说什么，他接过小莲推荐给他的食物，只说，你忙吧，很高兴能再遇见你，我会常来看你的。

　　好啊，欢迎你光临哦，再见。

　　他每天下班后都要刻意从那家麦当劳门前经过，多数时候只是远远地看着小莲，并不进去跟她说话，看到小莲的笑，他心里便安稳下来。她是莲，而他只是泥中出入的青蛙，他乐于这样孤独的守望。

　　这天，他没有从柜台后的制服群里找到小莲秀美的微笑，正要推门进去询问，身后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

　　嗨，你好。

　　他转过身来，小莲？他惊喜道。

　　帅哥，可以请你吃晚饭吗？

　　他望着对座低头看菜谱的小莲，心里的喜悦溢于言表。他一直是个被动的人，他将大把的忧郁写进他的诗里，对于生活他没有过多要求，这也是妻子离开他的原因。

　　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个美好的梦，小莲是他梦里的主角，他是小莲的影子，一个心甘情愿的影子。如今影子终于有机会回归主人，他一定要好好珍惜。

　　帅哥，这杯敬你，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照顾”，嘻嘻，辛苦你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脸红了，原来小莲知道自己在守望，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今晚这餐是特意谢你的，真的谢谢你。我没有想到我的一张画会让你印象如此深刻，应该说是你闯入了我的画里。那次是我在旅行社最后一次带团。那里的海边清晨真是太美了，洁净无暇，去了数次依然让人陶醉。我是不安分的人，每个工作都做不长。我渴望象三毛那样旅行，到希腊，到湄公河，到西藏……说说你吧。

　　我？呃，我很平凡很普通的，有一份不咸不淡的工作，没有远大理想，离过婚，生活跟我没有激情。

　　嗯，其实每个人都会遭遇一些坎坷，生活如果没有坎坷，也体会不到它的美好一面了，不是么？我们都是凡人，脱不了俗，生活是我们自己给自己织的一个茧，然后把自己包裹进去，直至死亡。木乃伊在它鲜活的时候也是美丽的，只是一旦成了木乃伊便没了灵魂，没有灵魂的事物便是没有意义的生存。无论怎样的平凡，至少我们心里要保持一种美好的愿望，这是我们生活的动力，是不是？

　　是的，小莲，你说到灵魂，这一直是我推崇的精神生活。现在有多少人还为精神而活着？大家都在为了物质奔命，为了汽车房子出国等等，人的一生就被这些物质占据得满满的，尽管我们离不开这些东西，这不是我的追求。

　　你希望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说，简单的，有爱的，有温暖的，也是平凡的生活足够了，只是这些对我而言竟都遥不可及。

　　什么才叫平凡呢？大多数人在平凡地活着，每天按部就班，波澜不惊，这就是平凡。只要你去发现去体会，总会找到你所盼望的那种境界。比如此刻，我们坐在这里共进晚餐，你可以认为这是一顿平常的晚餐，你也可以感觉得到我们谈论过程中的愉悦，不是么？

　　是的，小莲，是这样。我很庆幸能遇见你，并跟你共餐。认识你是我的幸运。

　　嘻嘻，别这么说，再说就客气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么？我们回去吧，不早了。

　　他在心里打了无数的鼓，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他渴望良久的希望。小莲，可以知道你的电话吗？

　　好啊，没有问题。等我过去安定下来，我就打电话告诉你。

　　过去？你要去哪？

　　哦，我没有告诉你吗？我已经不在麦当劳做事了。我会先去新疆的男朋友那里呆一段时间，然后决定是继续读书还是旅行。

　　他的心象掉进了深渊里，一直沉一直沉下去，却又触不到底，他倒希望能沉到底去摔个粉碎也好，偏偏只悬在黑暗的境地空荡荡地飘忽，没有光明没有方向。

　　不要难过，我相信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们不是又再遇见了么，何况还可以通电话的。尽管我们萍水相逢，可是我们记住了彼此，记住了有这么一个人在心里清晰地来过，回忆时也是温暖的，是不是？　

　　小莲，是的，我会记住你，我不会忘记你的。

　　谢谢你的厚意，真的谢谢你。拥抱一下可以吗？不说别离，没有别离。此刻，是属于我们的，那就让它永恒于此吧。

　　他嗅到怀里小莲淡雅的芬芳，他的心又活了过来，他相信上天是厚道的，会再让他遇见小莲，这个希望让他的期待和梦想也有了寄托。人生也没有这么不堪的，他想。

　　窗外又一季的落霞染红了头顶的天空，小莲，相信你的天空也一定是明朗如此。无论你在哪里，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在这里默默祝福着你，牵挂着你，保佑着你，就好。

他恍惚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这样一首歌，那首歌的词就是徐志摩著名的诗《偶然》。他已经忘记了歌的旋律，而那首诗他深深记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无须欢欣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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