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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夕阳

作者: 水之谢总点击: 19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43:46

　　我和早阳是大学同学，她人长得白净，身材苗条，留披肩发，是公认的校花。我当时是学生党员，共青团干部，自认为长相不错，180厘米的个儿头，粗粗的臂膀。令我懊恼的是人人都知道我们要好，却仍然有人给早阳递字条，写情书，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来自宁夏，又没有家庭背景，而早阳是地道的北京姑娘，出身书香门第。多数人认为我们这种“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如昙花一现，会随着我回到家乡而夭折。我心里很矛盾，我是家中独子，上面有4个姐姐，我这种人在当地算个才子，父母也盼我回去给他们养老。然而宁夏毕竟比北京落后，发展机会相对较少，而且早阳姊妹两个，姐姐远嫁海南，父母极想把她留在身边。
　　
　　我何尝不想留在北京，为了早阳也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发奋读书，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在艺术类院校，学生们对文化课普遍不够重视，文化课成绩的优异自然使得我格外突出。我知道很多人在冷眼观潮，看我们的结果如何。
　　
　　还有半年就要毕业时，我觉得自己快到了崩溃的境地。她父母一直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也不能不负责任地要求她背弃自己的家庭跟我到遥远的宁夏去。这些我没有对早阳说过，表面上我装作乐观，然而她未必不知道。
　　
　　那时我们常常周末到八大处公园画夕阳，整个过程只有光秃秃的群山，瑟瑟的寒风和红彤彤的晚霞与落日。周围空无一人，我们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地看，静静地画。直到夜幕降临才手挽手，肩并肩，依依不舍地往回走。有一次早阳喃喃地说：“如果能永远跟你一起看夕阳就好了。”我只觉鼻子酸酸的，忍了好久才没使眼泪掉下来。
　　
　　临近毕业，班里只有两个留京名额，我依靠自己的实力争取到一个，可是却找不到接收单位。只有为数不多的机关单位可以接收留京学生，没有单位接收，留京指标作废后我照旧得回家乡。我急得瘦了一圈，早阳见了对我说：“别急。如果你不能留在北京，我就跟你回宁夏。”这句话令我欣慰不已。感谢上苍，最后我找到了接收单位，成了一个拥有北京市户口的“北京人”。
　　
　　工作两年后该结婚了，房子却没个着落。在北京房子就是钱，15万也只能买下郊区的一套一居室。我工作后一直住宿舍，一个月500多块钱养自己还行，可没什么积蓄。向家里要钱，怎么开得了这个口，我上大学以来家里为供我念书已经家徒四壁，毕业后我也不曾给家里寄过财物，就靠那几亩薄地，我知道父母再也拿不出钱来。
　　
　　我找单位领导反复申请，他们答应分给我一间单人宿舍，房子很旧了，是简易楼房青年公寓式的筒子楼，水房和厕所是共用的。这一切早阳不在意，她的家人却很有些意见。北京一直处于男多女少的情况，加之外地人入京都想找北京女孩儿做老婆，所以北京女孩儿的选择范围比较广。早阳又有学历又漂亮，上学时追求的人就是一个加强排，工作后更多。谁不想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好人家，对此我十分羞愧。
　　
　　1996年3月父母亲来京看将过门的媳妇，到底是小地方的人，他们的举止和打扮与繁华的大都市格格不入。两家人见面时，早阳的父亲看着我父亲被烟熏得又黑又黄的牙齿和手指直皱眉。我以为早阳定会嫌弃他们，不是说北京的姑娘连被子都懒得叠吗，怎么下得了身份照顾我那土得掉渣的爹娘呢。早阳让我大吃一惊，她几乎天天来和老人说话，给老人做饭，带他们上电影院，逛公园，还带我妈洗了一回桑拿。乐得老太太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儿子讨了个好姑娘做媳妇。
　　
　　后来，我们租了一间小平房把他们暂时安顿下，便忙着把那间破旧的宿舍粉刷一遍做新房。那段日子忙碌又充实，我和早阳沉浸在幸福生活的憧憬中。
　　
　　我们决定5月领结婚证，可是不久发生了一件事打乱了这个计划，现在想起来简直像一场噩梦。早阳素来有头疼的旧疾，那天突然在单位里晕倒，就这样噩梦开始了。医院的检查结果是脑瘤，会诊后更让人心碎，肿瘤长势很快，可能是恶性的，必须马上取出，否则会压迫视神经，导致失明。
　　
　　做开颅手术要15万元，我们总共凑得10万，还差三分之一。到哪里找这笔钱？我的父母和早阳的父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找单位吧，我们还没结婚，我的单位不管，早阳的单位是一家小工厂，快倒闭了，工资都紧张更不要说医疗费了。
　　
　　婚是没法结了。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早阳一会儿。我的头木木的，也不知怎样安慰她。我们相对无言，直到熄灯我必须离开。我永远忘不了分别时她那忧伤的眼神。这样过了一个星期，那天我下了班，到家给早阳做了猪脑汤，妈从我手里接过来一定要替我送去，让我好好休息。我也没细想就留下了。父母亲一道出去了。我真的累了，不知道今后怎么办？姐姐们已打来电话让我再找一个，说早阳的病那么重，不知什么时候人就没了，她死了我怎么活？还有我是独子，家里等我传宗接代。我心里如海水般翻腾不止。不管怎样，我困难的时候早阳帮过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她不管。就算她只有几个月的生命，我也要守着她。想着想着睡着了，梦见和早阳结婚，宾客很多，都在祝福我们。我认定这是个好兆头，第二天上班后更加坚定了我的信心。
　　
　　我下班后匆匆赶到医院，早阳的病床空空如也，医生告诉我她上午出院了。出院，那个样子可以出院？出院为什么不通知我？
　　
　　我风风火火地敲响早阳家的大门，门开处立着一位酷似早阳的女人，她冷冷地对我说：“我是陈早阳的姐姐，你是肖翎吧，你回去吧，以后不要来找早阳了。”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做错什么了？早阳的父亲请我进了屋，我立刻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家庭。落座后伯父说：“你父母昨天来过，他们的意见很对。我们不能害了你，你是个好孩子，将来早阳若是…还是不要拖累你了，你们家就你一个男孩子，我们不能把一个有病的女儿嫁给你。幸好你们还没领结婚证，一切都来得及。”这是什么话，我是爱早阳的，我心甘情愿守着她。早阳在哪里？我要见她，这是她的决定吗？“没用了，”早阳的姐姐说：“她下午就离开北京了。”到哪里去了？“别问了，她走时叮嘱我们不必告诉你。这个是她留给你的。”一盒磁带，我稀里糊涂的回到家。
　　
　　我能对父母说什么呢？他们也是因为爱我才那样做的。可是，他们不该剥夺我选择生活的权力。打开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磁带里反反复复只有一首歌——《留住夕阳》。“留住晚霞片刻光辉，留住夕阳愿今天永继，明日有谁能知可有我，风正凄凄。求为世人献出一分光，惟愿我留下多些快慰，如像晚霞随风消散了，也愿有为。人谁无憾惟愿心无愧，此心早与夕阳永互励，纵在人间一刻，吐尽光辉。人如斜阳无力风细细，此身倘与夕阳世上逝，我愿随手牵走，世上一切难题。留下至诚至真祝福，替代光辉。”随着歌者深沉而富磁性的歌声，我的泪水籁籁而下。早阳曾说过这首歌意境凄凉，令人不忍多听。
　　
　　我去上班，一直心神不宁，后来我明白了，我离不开早阳。父母亲见我整日魂不守舍，也似乎明白了，他们自己买了火车票，临行前对我说：“早阳是个好姑娘，去找她吧，爹妈不拦你。”
　　
　　可是早阳在哪里呢？去她家总被委婉地拒绝。我不信自己的一片赤诚感动不了他们，便天天去她家。一次，她家人去走亲戚，我就在门外等了一夜。早阳的家人终于被我感动了，他们告诉我早阳在广州，有时打电话回来报平安，但她不肯说地址，怕我去找她。
　　
　　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去广州找，我对早阳的姐姐说，她打来电话就告诉她我在广州火车站等她。然而，我在火车站等到最后一天她也没有出现。
　　
　　我回到北京，上了班，同事们对我很好，但是我并不快乐。我想早阳虽然避开我，但她不会放弃生的希望，她姐姐也说她是去赚钱治病，5万元人民币，她一个人得用多少时间才能挣够呀。于是我决定辞职。领导同情我的遭遇，挽留不住时留下话“单位给你留着位子，不行就回来。”
　　
　　到了社会上方知艰难。别说找个好工作，一般的事都没有的做。我挑来挑去到了一家饮料公司应征业务员。一个月下来，一瓶饮料也没卖出去，按公司规定完不成任务就没有工资。这时，我多么希望早阳在我身边，以往多少次失意都是她陪我度过的。一次我到一家酒店推销产品，接待我的大堂经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士，她没有听完我的介绍就十分客气地要求我离开。当时不知怎么了，我心里特别委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吓了一跳，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一杯开水给我。一个大男人哭，我心里也知道丢人。但是这么久也没个可以说话的人儿，所以当听她说：“小伙子，有什么难处跟大姐说说”的时候，我就一股脑地把自己的事全对她讲了。她听着听着也陪着落了几回泪，然后她看了我的产品说明书，说买一箱试试。就这样我卖出了第一批货。也是产品质量过硬，在这家酒店出售后顾客反应良好，就成了老客户。这位女士姓李，她把我当弟弟，我也就真认她做了姐姐。我以后的大部分客户就是李大姐介绍来的。我的业绩上去了，公司给我升了职，从主任到市场推广部经理，到北京地区的公司负责人，有了手机和高薪，还奖励我一套房子，离早阳的家很近。我把它装修一新，请早阳的父母亲来看，那天她父亲握着我的手哭了。然而早阳还是不肯见我。
　　
　　三年了，一到假期我就到广州去，登广告，雇侦探，可就是找不到她。有人劝我，她八成变心了，我不信，我的早阳不是那种人。
　　
　　今年的5月30日，早阳的姐姐从海南给我打来电话，早阳要回来了，就这一两天，她也要从海南赶回北京。放下电话，我赶去火车站，打听得从广州来的火车必经的站台就往那里一站。两天两夜，我什么也不吃，什么也不喝，什么也不想，无论白天黑夜，我的眼光穿过一浪接一浪的人群，空旷的月台，无边的黑暗。然而，我没有等到她。第三天早阳的姐姐打我的手机说，“早阳已经回来了，刚到家，她坐飞机回来的。”
　　
　　我离开火车站，直奔早阳家。开门的是早阳的姐姐，她全家都在，我冲他们点点头，他们的表情我没看清，只记得早阳的姐姐对我向早阳的房间使了个眼色。我径直推门进去，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我。她削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大眼睛闪闪发光。我本来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奇怪，一句都说不出来，那时候语言是多余的。只一眼，我就确定她还是以前的早阳。我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拉着，然后转身拉着她出了门，我要带她去看我们的家。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进了家门我才仿佛恢复了语言的能力，我带她参观整套房子，介绍每一件家什的来历和趣闻。她看看我，又看看房间，晶莹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睛里溢出来，滚落脸颊，滴在胸前。我再也忍不住了，将她一把拥进怀里，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泄。“这三年你过得好吗？你知道我多担心你。你不要再离开我，要走把我一起带走吧。”
　　
　　“你没有必要对我这么好，我就像黄昏时的夕阳迟早会与晚霞一起消逝的。”
　　
　　“那我就要留住夕阳，不让它落下去。”
　　
　　在我怀里，早阳断断续续地把她三年来的遭遇对我说了。原来她到广州后先去了一个同学家，由那位同学介绍入一个画廊画画。画廊的老板是一位老先生，很器重她。一次她昏倒了，被送进医院，他去看望她，早阳见隐瞒不了就把她的病和我们的事都告诉了他。他很受感动，想资助早阳做手术。早阳不肯接受，一方面因为她不愿欠这么重的人情，另一方面谁也无法保证手术获得成功。老先生见她态度坚决就请老中医为她诊脉，吃中药扎针灸，还有气功疗法，据说中医对病情没有副作用，而且有远期疗效。早阳告诉我她最近觉得头不再晕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医院做检查，并咨询手术的事。医生说，手术总有效率仅为40%，如果不成功会导致死亡或者痴呆。早阳听了沉吟片刻，缓缓地说：“如果手术情况不好，你们就不要救我了。”周围的人黯然神伤，我的胸口像被重重击了一下，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
　　
　　忐忑不安的一个星期过去，医生惊讶地告诉我们，早阳头颅里的肿瘤明显缩小了，今后吃药就能控制，不用动手术了。简直是奇迹。早阳当天打电话回广州，向她的朋友们报告喜讯。电话那头传来阵阵抽泣声，老先生用发颤的声音说：“你每天背着画板到山顶画夕阳，终于感动了上苍。”可是我和早阳都认为是中医疗法的功劳。
　　
　　我们现在正在准备婚礼，酒席预定了40桌，要请所有关心过我们，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来参加，花多少钱都值得。喜期一天天临近，我和早阳都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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