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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工天宝

作者: 天马迷途总点击: 192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45:27

我住的宿舍后面正在建起一栋新楼。
　有一群民工在工地上干活，大约二十多人，男男女女，年纪大的有五十多岁，小的才十几岁的样子。几个月了，他们一直在机器轰鸣、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起早贪黑地劳作着。我每天上、下班，都要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我们这些“城里人”，他们的眼光流露出一种歆羡和敬重，还有一丝丝怯懦。每逢此时，我内心深处闪过某种不屑和莫名的优越感。我们之间从不搭话，中间似乎横亘着一道高高的墙，俨然是两个世界中的人。
　因为工地近在咫尺，他们的生存状态我从阳台上一览无余。每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他们就开动了机器，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拌水泥、搬木料、运石子。衣服是脏乎乎的，头脸布满了灰尘，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有歇息过。到了开饭的时间，有人不知从哪里拎来了一只粗大的铁皮桶，桶里面盛着饭菜。民工们见了，才放下手中的活儿，每人端起自己的饭碗，呼啦啦涌了上来，争着抢着各自将饭菜舀进碗里，都是像“小山”似的满满一碗，然后走到一边儿，或站或蹲，津津有味，大口地吃饭，不一会儿功夫，那“小山”被夷为平地，吃了个碗底朝天。我奇怪，心想：天底下还有这么能吃的人呢！新楼的框架结构已成型，但还没有填上红砖，四壁仍空旷透风。他们晚上就睡在空旷的水泥地上过夜。好的则铺上木板，再加上棉絮；不好的就弄来一张破旧草席，撒些稻草，就随地而睡。正值寒冬腊月，深夜有凛冽的的北风吹过，我们这些人在家开空调还感觉冷，真不知他们每晚如何度过，想起儿时学过的课文《包身工》，感觉如出一辙。偶尔也有一丝恻隐浮上心头，但同情归同情，我每天关上窗户，依旧忙着自己的事情，依旧酣然入睡。
　他们也有自己的娱乐。有时晚上大约十点多钟时，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玩扑克牌。玩的是武汉的“斗地主 ”，也带点彩，赌个五角一元的，这下就很热闹，难免起了争执。碰巧我刚刚入睡，就被他们吵吵嚷嚷声惊醒。我就会气冲冲地上了阳台，大声地斥责几句，那边立马会安静下来。一天深夜，我正在电脑前伏案工作，突然被一种奇怪的淅沥沥流水声打断。心想：下雨了？惦记着阳台上的衣服，推门上了阳台，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昏暗的灯光中，一位身穿红色衣服的小民工，正站在对面新楼上往下撒尿。因他站在第三层，寂静的夜，尿溅地时就有了较大的声响。三楼与我家平行，两楼间距不过几米，我顿时火冒三丈，怒吼一声：“你去死吧！”小民工突然被我猛地一喝，惊吓之下打了一个激灵，尿还没撒完，就提着裤子跑开不见了。我又在阳台骂了几声，那边死寂一般，无人回应，才气吁吁地返回室内。心想：这帮该死的家伙！原先对他们的那么一点点恻隐也就荡然无存。
　　一日下班回家，忽然发现我晒在阳台上的一件羊绒大衣不翼而飞，是被风吹落下去了？从阳台上鸟瞰，哪里还有大衣的踪影，这大衣三千多元啊，煞是心疼。自顾寻思：现代社会，莫说一件，十件掉下去了，也不会有多的。更何况下面还有一群民工，就像一块肉掉进一群饿狼的嘴里，你还想要回不成？算了吧，自认倒霉，忙着洗漱，正欲就寝，就听到有“嘭嘭”的敲门声。我问：“哪个？”“我。”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回答。我有点奇怪，这么晚了，是谁啊，又问：“你是哪一个，找谁？”“我是下面的民工，找你。”我更加惊诧，满腹狐疑中开了一半儿的门，探头一看：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孩子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用报纸捆扎的包裹。他大约十三、四岁，眉目清秀，有点怯生生的。咦，他不正是那晚撒尿的小民工吗！不待我开口，他说：“叔叔，你的大衣掉下去了，我捡到了，给你送过来。”我突然手脚无措，忙乱中接过他递来的大衣，敞开大门，说：“是吗是吗，快进屋里坐坐，这让我怎么谢你啊！”小民工并没有想进屋里的意思，说：“不了。”返身就走，我紧撵两步，抓住了他的手，说：“你不能走，我还没谢你！”他更加害羞了，脸上涨起了红晕，口中边说“不要不要。”边费力挣脱了我的手，向楼梯下“扑通扑通”跑去，我忙喊：“你叫什么？”“我叫天宝。”仅丢下这一句，夜色中就不见了他的影子。他走了很久，我仍站在楼梯口，抱着大衣发愣，半天没回过神来，那一晚，心一直好像被针刺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因为那晚发生的事，我对天宝有些负疚。上下班路过工地时爱和他聊上几句，一来二去就渐渐熟悉起来。知道他今年才十三岁，家在鄂西的一个山村，那里很贫穷。他父亲早年上山砍柴，不慎从山崖上跌下，人没死，但已全身瘫痪，成了个废人。他家有三个小孩，他是老大，下面有两个弟弟。母亲一人拉扯他们非常吃力，幸亏亲房叔伯周济，才能勉强生活下去。他刚念完了小学，家中早已是一贫如洗，哪能让他继续读书，他只得辍学，和大人们一起出门打工，在工地上赚钱养家糊口了。　　
　　工地上的活儿极繁重，并没有大人小孩之分。那天我去上班，正好看见他身挑两铁桶灰沙。天宝清瘦，也就八十多斤重，身高不足一米六，但我估计那灰沙上百斤重，扁担呈一弓形，好像随时要断裂，他躬着身子，头上大汗淋漓，牙关紧咬，极费力地向前移动着。正为他捏了把汗，不料他脚底突然打滑，在跳板上摔了一跤，人翻倒在地，灰沙撒了个精光。听到响声，一包工头模样的中年汉子大声地喝斥道：“天宝，你怎么搞的，你这个月工钱莫想要了！”我赶忙上前，扶起一身泥灰的天宝，看他下巴渗有鲜血，安慰道：“没关系吧，我带你去医院？”他见是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没事没事，这儿的事你不要管。”便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慌慌张张地又去担起了灰沙。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一酸，喊一声：“我去上班，有时间再看你。”就若有所失地离开了工地。
　　第二天下班，我惦记着天宝，买了些水果和一包“创可贴”，没有先回家，径直奔新楼他的住处。刚上到他们居住的三楼，一股阴湿的潮气味扑鼻而来，我想：这新楼房水泥还未干啊，怎么能住人？小区那晚有文艺表演，可能大多数民工都去看节目去了。楼上歪斜着几个民工，我一眼就看到天宝在其中。他孤零零地踡缩在草席一角，上面铺盖着黑黢黢的棉絮，不知是冷或是摔跤的缘故，他身子竟有点瑟瑟发抖。天宝看见我来了，有些惊诧，紧接着眼里流露出感激和兴奋，吃力地支起了身子，我忙说：“你不要动。”“没关系的，只擦了点皮。”他笑眯眯地说。我把水果放在他身边，又让他拿“创可贴”自己贴了还未完好的下巴。他连连说：“谢谢叔叔。”还要起身倒水给我，我一把按住他说：“你别动，我们聊聊就好。”他才安静下来，他说工程快要完工了，马上就要回家过年。他干了几个月，还没拿到一分钱，年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带点钱回去，因为母亲和弟弟都翘盼着他呢！我听了很难受。便问：“估计能拿多少钱？”他说：“几百元吧。”我有点吃惊，暗骂这没良心的包工头。见他老穿着那件宽大破旧的红色毛衣，几个月没换，又问：“你怎么没换其他衣服？”他说没有换洗的衣服，我更吃惊，心想：这是什么年代了啊，还有人如此贫穷！天宝看我若有所思，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竟说：“我喜欢红色毛衣，因为这是我父亲穿过的。”我眼眶里有些湿润，忙岔开话题，说：“天宝，你长大想做些什么？”天宝眼里有了光亮，想了想，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学会电脑，因为在小学里学过电脑，特别感兴趣，可惜现在没有时间。我说那好，我家里有很多电脑资料可以给你看，他很高兴。我试探地说还有一件半旧的毛衣，小了没人穿，要扔，问他要不。他迟疑了一下，说：“要是真的想扔，你就给我吧。”那一晚，我们聊了很久。我起身告辞，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元钱，想塞进他手中，他见了，连忙说：“我妈说了，出门在外，不能要别人的东西。”死活不收，拉拉扯扯，最后硬是拗不过他，只得又拿回了钱。我有些失望地和他依依惜别，走到楼下很远，回头还看见他单薄的身体站在楼梯口，向我不住地招手。
　　时间如流水，新年马上就要来临。我工作开始忙碌起来，又去外地出差十多天，疲累中忘记了很多事情。出差返家的火车上，突然想起自己对天宝的承诺，下车后就匆匆忙忙地赶到书店买了本《电脑入门》，再折身去了中南商业大楼，在毛衣柜前左挑右选，让营业员按阿宝的身材买了件非常好看的红色毛衣，兴冲冲地打的返回小区。出租车刚到我的楼下，我就感觉有些异样，正值中午，楼后一向热闹繁杂的工地竟然鸦雀无声，空荡荡没了人影，只有那即将竣工的新楼孤零零的突兀在那里。工程还没最后完工，民工们都去了哪里？我好生奇怪，就索性去了新楼，看天宝在不在里面。刚上台阶，看到几根钢筋胡乱地倒插在那里，地上有一滩殷红的血迹，呈带状，很长很长。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忙加快脚步上了三楼，里面有三、四个民工，在地上或躺或坐，懒懒散散，一付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们都知道我和天宝的关系，平常见面也点点头。见我到来，都站了起来，并流露出奇怪的表情。我说：“你们坐你们坐，我找天宝，天宝呢？”“他前天死了。”其中一个老民工低沉木讷地答道。我霎时间就懵了，手中的书籍和毛衣滑落了下去。原来，前天民工们正忙着新楼的最后粉刷，不料脚手架上的几根钢筋忽然松脱，掉了下来，其中的一根钢筋砸中楼下天宝的脑袋，削掉了他大脑的一半，当场气绝，惨不忍睹。现在包工头跑了，公安局封了工地，不准施工……我猛然间变得有些恍惚，脚步踉踉跄跄，不知是如何走出了那栋楼，也不知怎样回到了我的宿舍。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阳台上。远处，传来了新年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我凝视着寂静无垠的夜空，想象着大山深处天宝的母亲和他幼小的弟弟，苦苦的守候和长久的企盼，等来的却是亲人的噩耗，徒然间一阵悲从心来，放声大哭。天宝啊天宝，我的小兄弟，你怎么能不辞而别，怎么能不看一眼我给你买的书籍和红毛衣？
　　你稚嫩的年纪，本应还在父母怀抱中撒娇，在学校里快乐地嬉戏，但生命给了你不能承受之重，你从出生至今一无所有，仅有的就是那娇嫩的生命，而今这一点也被无情地剥夺，这世道还有什么天理，还有什么公平！你还没有感受到阳光的照耀，就匆匆地坠入无边黑暗，尚未绽放的花朵，就这样在风雨中凋零。你的离去，在一些“城市人”眼里，就像秋风扫下的一片落叶，是那样地无声无息，但衣食饱暖的“城里人”，你们想一想，是谁，建造了高楼大厦；是谁，又给了你们寒夜的温暖？是天宝，是千千万万像天宝一样民工，日日夜夜用生命和血汗构筑起了城市的繁荣！
　　是的，天宝，你很弱小，很卑微，但你短暂的一生，活得真实而鲜活，人生无形的风浪可以湮灭你生命的舟子，却不能湮灭你闪耀在生命中的人性光芒！
　　2005/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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