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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迁居小记

迁居小记

作者: 育赋先生总点击: 279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49:30

　　原先我住在这间旧屋里时，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井底之蛙。这房间是卧室兼办公室，常常有一些同志夹着公事包走进来，一屁股在我床沿坐定，松开手，让黑色的公事包落在我的被褥上，接着就必定有为讨论公事而发生的激烈争吵，甚至拍击桌子的情况。进进出出的或男或女，或老或幼，或可敬的或可恨的，事后我总是很快就了无印象。我讨厌人们站在我的床前，挖空心思想象我裸睡的可笑姿态。房子靠马路，灰尘总弥漫不已。屋顶又漏水，夜半还有老鼠蹿进来，常常勇敢地跳到我的床上。
　　于是我便提出要另外谋间卧室，当然是自己去租。这个提法使主任深感惊奇，并且一度冷眼待我。甚至连我自己都禁不住地想：我这样做是不是真地太出格了？但那时正值梅雨季节，屋顶漏水问题日益严重，我不得不反复向主任倾诉我的苦衷。没想到有日他竟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真使我又喜又惊。
　　然而租房也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不惜身体，迎着恶劣天气连续跑了几处进行考察、洽淡，但结果都不太理想。房子们普遍存在一些缺憾：或者太偏僻，用水不便；或者仍然多灰，仍有老鼠和蛛网；或者价格昂贵；还有的房东则制订着一系列严重限制人身自由的准则规范。综合起来考虑了一下，我最终选中河边一座吊脚楼中的一间窄小房子。那里虽然墙壁黯淡些，但仍不失整洁，灰尘状况也比较理想。房东是位看上去很慈祥的老人，且对我毫不苛刻。因为靠河，用水是不成问题的。谈到房价，老人说钱就算了，说日后或许还有些小事，要我帮忙的。我简直乐坏了，急急忙忙搬了进去。
　　我在河边的吊脚楼里住着，很是舒适了一阵。炎夏已经到来，每天我做完了例行的公事，就径直回到我的阁楼里，倚在窗轩后临风，看湍流的河水，可以说真的是在享受生活！夜间，流水声和两岸的虫声连绵不断地升腾起来，弥漫在阁楼里。我真的惬意得何等！只恨自己不会写诗，譬如写月光与流水，写晓雾与晨星。
　　然而日子一长，我渐渐觉得它也并不理想，只是依然住着。
　　后来的一天夜晚，我在虫声里睡去，夜半做了个恶梦。我梦见吊脚楼塌了，我随着一块床板在小河里顺流而下。遇到落差时，我吓坏了，一惊叫，便醒了过来。我坐起来靠着墙壁，浑身虚汗地喘息着。
　　“这屋恐怕真住不得了。”我想。
　　从此我每次走回吊脚楼，都满怀戒心与忧虑，心怕有什么不祥物突然降临。一天傍晚我提了木桶在河边洗澡时，房东老人咳嗽着，也提了木桶走下来了。我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么长时间，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来洗澡。我们穿着裤衩一模一样地站在水边擦洗，光滑的身子宛如数学中的两条平行线，同时垂直于水面。老人比我先洗完，上去了。我直起身随便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正站在楼梯处，靠着一根柱子，神色凄凄，眼里的光正朝我射过来——
　　啊啊，在他的眼里，我分明看到了死亡的颜色、死亡的全部！
　　我这就凭着疑心逐渐弄清了更详细的一些情形，同时亦发现了停在我隔壁那间“禁室”里的一副棺木。他是个没有亲人的鳏夫，这使我明白了所谓有些小事要我帮忙的大致涵义。我想：要我帮忙的那些，又岂止是小事？然而我却是自投罗网的！我气愤起来，也恐惧起来，忐忑不安地躺在凉席上，听不到来自他房里的一丝声响。据说人在行将大去时都会浴洗以净其身……我在阁楼里辗转反侧地住了最后一夜。
　　翌日清早，整个吊脚楼里依然静寂得怕人，我蹑手蹑脚地搬出我的被褥等物件，象逃避天花霍乱一样，迅速而坚决地离开了吊脚楼，并且直到它完全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方始感觉自己重又获得了生命，而身却仍在颤抖。
　　我携着被褥走回来，觉得还是这旧屋好。打开门，却发现主任正和一位睡姿颇富吸引力的妇女卧在原先我那张床上。那名妇女我认识，是斜对门那家小酒馆里的，据说曾放纵过。一床轻被将他们盖上了，而他们睡得正香。对此我并没有感到多么惊奇：睡姿颇令人心生肉欲的妇女我好象常常见到（那样的时候我正浑浑噩噩地挤在黑暗的戏院里边。）。
　　“活得真不易啊，主任……”我心里轻声叹着。随后，我带上门，在早晨清爽的气流里漫无目的地行走——但其实我内心里似乎又萌发了一种不可告人的冲动：再次回到吊脚楼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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