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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幸福的名义

作者: 萳草总点击: 183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52:28

　　“吱呀——吱呀——”我站在已被岁月尘封的游乐场，听周围老朽的秋千在星空下歌唱，嘶哑的，似乎是被时间用尖锐的利器伤害了喉咙。脚下有一滩厚厚的黄沙，几粒漏进了风凉鞋里，硌地脚有些疼，干脆坐在只剩半截的滑滑梯上，盘起腿，掰着脚趾头，抬头数星星。
　　其实，我一直在数星星，抬头，用有些近视的眼睛去张望星空，用心数数。“1、2、3……”数过了有些青涩的童年，数过了戴着耳机，永远摇头晃脑的不知自己为谁的懵懂年代，直到今天。
　　今天，我什么也没带，甚至是我最爱的那副耳机，干净利落，就这么偷偷溜出家，走了来。
　　今天，这个晚上，是该用心好好珍惜的。这片天下，只能有我这一个人。
　　
　　“呼——好玩吗？再高一点——哈哈哈——”那该是几岁的我呢，头顶甩着粗粗的大辫子，还穿着缀着小花的荷叶边裙子，嘴里衔着棒棒糖，永远都拉着姥爷的手，呼哧呼哧地奔前跑后，戴了金边眼镜的姥爷帮我拍掉身上的尘土，小心地把我抱到秋千上，摇着我，摇着那把秋千，然后看我笑地露出嘴里的蛀牙，粉嫩的小腿把荷叶边踢地飞舞起来。
　　那时候的秋千应该还很年轻吧，它见证了那段快乐，然后就把它星星点点地抛到空中，成为星星。
　　我是多么喜欢我的姥爷啊，他永远都带着笑，眼睛躲在金边眼镜后面闪闪的，那身草绿的中山装穿在他的身上，也显出一种莫名的精神。姥爷是很幸福的，他有世上最好的老伴，有世上最好的儿女，还有世上最最好的外孙女，那个天天缠着他的傻傻的小女孩。
　　每天早上，姥爷挪一把竹椅，坐在壮实的梧桐树下，抱着我，任凭我用手捏他脸上此起彼伏的褶皱，扯他的耳朵，只是他永远不许我动他的眼镜。姥姥告诉我，那是我的舅舅，姥爷的儿子送给他的，是舅舅入伍的第二年，特地赶到北京为姥爷捎回的眼镜。舅舅是姥爷最爱的孩子，他是一个沉稳、睿智的人，姥爷总对我说：“南，舅舅好吗？你喜欢舅舅吗？他现在在当兵，你想知道军人是什么样子的吗？等舅舅回来，姥爷让他穿上军服给你看看！”“好啊！好啊！舅舅一定会很帅气的！”我不由自主地蹦起来，把手拍地红红的。
　　
　　大概是我12岁那年，一切都在那日日夜夜连绵不断的雨中改变了。
　　
　　那年年初，我们全家都巴望着舅舅回来过年，因为舅舅早已5年未回过家了，只有这年，舅舅早早地打来了电话，告诉姥爷，他一定赶在年夜饭前回家，让大家等着他。姥爷是多么开心啊，他成天摆弄着他的宝贝眼镜，用镜布擦了又擦，然后戴上到镜子前理理鬓角，整整衣领，就站到令人瑟瑟发抖的空气里去等舅舅回来。
　　大年三十那天，一切都准备好了，连孩子的压岁钱都早已用红纸好好地包了起来，舅舅还是没有回家。我站在窗前，注视着姥爷，那早已有些伛楼的身影在寒冷里挺地笔直，只有脑袋稍稍歪斜，朝着路口不断张望。我叹了口气，在窗玻璃上哈了口气，写上“舅舅”“回家”。沉重的夜压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亮了。舅舅依旧没有回来，全家人坐在屋子里，守着渐渐冷下去的饭菜，默默无语。终于，姥姥说了：“大家先吃吧，别饿着了。我去看看老头子。”姥姥缓缓地站起来，我分明听到，椅子的挪动声里有一声沉沉的叹息，一切怨气、失望都在这一声里被压抑着倾泄了出来。
　　“当、当、当”12点钟声准时地响起，屋外瞬间如浪潮般热闹。整片天空都被颜色洒满了，空气里都是举家团圆的幸福气味。“新年快乐！”整座城市都在这一刻开心地像个孩子。姥爷默默地守在电话机前，那副金边眼镜被规整地摆在旁边。“铃铃——”也许姥爷早就预料到了，他沉沉地接起电话，垂下眼睛：“喂？”“爸，对不起，我不能回来了。我的战友突然生病了，我刚从医院回来。爸，我有空一定回来。爸，保重身体啊，替我给妈问个好，还有姐、弟，南……爸，我还有事，先挂了。爸，新年快乐！笃……”姥爷不再说话了，他把电话机放下，持着眼镜进了房间，只对姥姥说了一句“军，今天不回来了……”。
　　我站在旁边，心想：舅舅，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我还要看你穿军装呢！
　　
　　回。来。
　　回不来了。
　　
　　洪灾爆发了。舅舅牺牲了。
　　
　　这个消息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姥姥一下子就倒了过去，眼里噙着泪，身体不停得颤抖。姥爷正在摆弄他的金边眼镜，一惊，眼镜掉到了地上，碎了。姥爷就站在那儿，无泪。
　　
　　变。了。
　　变不回来了。
　　
　　姥爷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眼里的华彩没有了，我躲在房间里，听见的永远只是酒瓶碰碎的声音和姥爷无法抑制的低声抽泣。姥爷，不要这样。姥姥病倒了，她捧着舅舅的照相，任头上大把大把的银丝往下掉。有时候，我会陪在姥姥身旁，姥姥拉着我，握着我的手，说：“南，你舅舅真的不在了吗？不会的，不会的。”我呆呆地看着姥姥，看着她枕上落满的银发，我抱住了骨瘦如柴的姥姥，用手拍着她的背：“姥姥，不要这样。舅舅，舅舅，是希望你好好地生活下去的呀。”姥姥，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我的肩膀上哭泣。
　　终于有一天，姥爷，不见了。我们找遍了整座城市，都找不到姥爷。姥姥睡在床上，枕着她的银发，说：“孩子们，不要找了，他去找军去了。军，没有死的。他只是在和我们玩游戏呢，他很爱玩捉迷藏的，不是吗？”
　　姥姥，走了。化作圣洁的天使，拍着翅膀，在空中，寻找着我的舅舅和她的老伴。
　　姥姥死前，给我留下了一张纸：
　　南：
　　姥姥要走了，和你姥爷一块儿去找你的舅舅，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南，姥姥一直相信这个故事，这是你姥姥的妈妈说的。从前有个孩子，他失去了爸爸，他是多么想念他的爸爸呀，于是，他每天晚上坐在天空底下，数星星，数了整整6年，从1数到998，从1数到997，却从来没有数到过999颗星星。他的妈妈劝他不要再数，爸爸抛下他们不会再回来的。可是孩子是那么的固执，他对妈妈说：“妈，爸爸会回来的，他只是和我们在捉迷藏，他总和我玩的，不是吗？只要有一天，我数到了999颗星星，爸爸就会回来的。”第二天，孩子睡在草上，数呀数，1、2、3……998、999，天亮了，孩子开心极了，他飞跑着回了家，“爸！爸！”他推开门，一双大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爸爸，回来了。
　　南，姥姥相信，你舅舅也会回来的，姥姥是多么想像那个孩子一样数星星呀，可姥姥的时间不多了。南，帮姥姥一个忙，数星星好吗？像那个孩子一样。
　　南，谢谢。
　　
　　昨天是我数星星六年的最后一天，我也是信服那个故事的，舅舅，你会回来的，对吗？
　　1、2、3……998、999。
　　天亮了。
　　我以幸福的名义起誓，舅舅就在我的家里。
　　
　　
　　PS：
　　当年，舅舅在救水时，被洪水卷走了，卷到下游的一片滩涂上，也许是上帝的保佑，他活了下来，只是暂时失去了记忆。他在那片土地上生活了六年，直到有天，他想起了一切。
　　我以幸福的名义祝天上的姥姥永远开心，祝和姥姥在一起的姥爷能再拥有那副金边眼镜。
　　以幸福的名义告诉所有人，好好地珍惜你心中的愿望，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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