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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诗歌散文 / 大伯·大叔

大伯·大叔

作者: 熊钧平总点击: 226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57:03

　　大伯
　　大伯伯元青，生于一九一零年。他生活的年代兵荒马乱，一生也是多灾多难。早年逃兵荒，后来靠着祖上的积蓄买了点地耕种，在十年九不收的河港地区，勤劳和节俭都不能解决温饱。吃野菜树皮好象是那个时候的主题。他性情温和，胆小怕事，过新四军的时候，人家看着他身高体壮的，动员他参军，他去干了一天就把衣服和枪支还给了部队，溜回家了，他后来说，听到枪声腿就打颤。可是不久，他的确做过一次土匪！那年，田里遭灾欠收，吃光了野菜吃树皮，还是不能打发日子。那天，他威风凛凛的站在路中央，拦住了打这经过的一辆马车，他从把式身上搜出值钱的东西，然后骑马准备离开，被把式识破了，那人操起赶车的家伙追了上来，他颤颤惊惊的讨过饶，那人也还慈悲，就放他走了。原来是他太贪心了，要了钱物，还要牲畜，上马的时候，把装在枪套里的枪给露馅了，其实那枪是豆铲把再加上大妈做装饰的红缨！
　　大伯在的时候，很忌讳别人提这段经历，偶尔一次，向我们说起，他自己也笑了，还说，现在的人真的是幸福了！满是感慨，也满是辛酸。
    大伯也发达过。那是将近解放的时候，穷困潦倒的大伯染上了赌博的坏习惯，输光了仅有的家产，还输了大妈的首饰，最后连几亩薄地也输给了人家，开始还在家里赌气发狠的骂大妈，后来也觉得不好意思，就丢下伯母和几个堂哥一走了之。几个混混坐船到刁汊湖豪赌，他也跟了去，无非是帮着买东买西讨几个跟红（就是别人赢了钱，打赏的钱）钞票。没想到一起去的几个人全军覆没，最后只剩下伯伯手中的几个零星小钱了。就是准备回家的时候，伯伯说，这样回太不光彩了，不如自己去试试手气，真没想到伯伯一连大顺，通吃了了全场！接连几天，伯伯手气如日中天，据说赢的钱装满了整整一船舱。
    那天伯伯喝酒了，醉醺醺的，东倒西歪的伯伯还是坚持赌博，手气也还是很好，没一会面前已经有好多的彩头了，伯伯推说要去小便，没站起来却歪倒了，于是叫上同伴一起出去，他们一出赌场，那好几千、上万的钱也不要了，便头也不回的直奔小船，连夜逃走了。
    经历过没钱日子煎熬的伯伯痛定思痛，从此金盆洗手，悄悄的用赢来的钱买了房子，置了好几十亩地，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这可以说是伯伯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
    可惜好景不长，没几年，土地改革，所有的财产被没收不说，还划成了地主。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地主属于五类分子，只要是开会一定得被斗争，后来伯伯忍受不了红卫兵小将像严冬一样的残酷无情，自绝于人民了。他死的时候是一九七三年。

    大叔
    叔叔叫荒年，生于一九三一年。叔叔出生的那年，我们这遭受了百年没遇的大灾，田里颗粒无收，看着养活不了，爷爷和奶奶商量着把叔叔丢弃。那天天不亮，奶奶就用我们家最好的一个竹篮，装了奶奶赶做了一整夜的大红兜肚包裹着的叔叔，丢在了经过的人比较多的路口。可能是太早了，行人不多；也可能是叔叔知道了奶奶的意图，拼命的叫喊，反正是奶奶被叔叔一阵比一阵高的哭声震撼了，她又把叔叔抱回家了。
    舍不得丢掉，养活则成了问题。奶奶说，叔叔最乖了，只要衔着奶奶的乳头，即使没奶也不哭叫，即使还没满月就吃菜糊糊，他还是整天笑嘻嘻的，但是，他和奶奶还是落下了好多的毛病，最主要的还是营养不良。也许叔叔在懵懂时候就经受了这人间最为凄惨的一幕，以致他成人后性情多疑、善变，心思缜密而行为谨慎。
    叔叔可以说是我的长辈中生活能力最强的一个，解放初期的土改斗争中，他是最积极的一个，凭着在扫盲班学过的那点知识，丈量土地，瓜分地主的财产，他一点也不马虎，大伯的财产就是叔叔按着全村的人头不偏不倚的平均分配的。我们家就从叔叔的手上接过了大伯家的一块磨刀石，那石头据说出产地是青山关，质地细腻，一直用到二零零三年我们搬家都还完好。后来朝鲜战争打响，叔叔又是第一个报名参加了志愿军，也许是因为他太精明，反正叔叔三年的志愿军是无功而返。大跃进的时候是吃大锅饭，那时候是每个人都有饭吃，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吃饱，然而叔叔就从来没让自己的肚子挨饿过，后来在和他闲聊的时候，他很骄傲的教授经验说，别人是担心吃不饱，开头就盛满了一大碗，等到吃完了想去添，却没饭了。而他是开始只盛少量的，到添饭的时候就狠狠的往碗里按饭，结果是他自己有时候还吃不完。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他还主动的和地主伯伯划清了界限，积极的站在了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一边，在红卫兵斗争伯伯的时候，他保持缄默，同情伯伯的处境又不敢反对无产阶级的革命行动，到伯伯离开人世的时候，叔叔哭的最伤心，不过他在躲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怕红卫兵小将看到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的喜讯才刚刚传来，他就首先走出了老家，出外经商了，开始是经营早点，等赚足了本钱，就随同别人上汉正街折腾服装。叔叔虽然是上了年纪的人，但是头脑灵活，他从国营商店捞到处理价格的陈货，然后一转手就能千儿八百的挣钱，仅仅一年的时间，就成了我们这里唯一的一家万元户，还获得了勤劳致富模范的光荣称号。
    九省通衢的汉正街，是中部最大的货物积散地，行走汉正街，除了要有英雄的气魄，还要有超常的商海淘金的能力。经营服装的叔叔的眼光总是盯着过往的人群，注视着日益亮丽起来的江城。当花裙子刚刚穿上少女身上的时候，他就为她们设计式样了，当西服刚刚在邓小平出访欧美时候亮出，他就在思考捣鼓什么品牌了，他的超前意思和经营理念使他迅速的崛起，不几年，已经有百万身价了。然而，他还不满足，有时候他想象的花色式样无论是在广州、上海都拿不到货，在他望洋兴叹的同时又萌发了生产服装的念头，于是他借贷投资了一条服装生产线，用老家出来的姐妹们最廉价的劳动力生产市场上最流行的服装款式，一时间门庭若市，生产出来的服装供不应求，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盈利了。继而迅速成长为服装界的龙头老大。
    叔叔的事业如日中天，他不仅仅只做国内的生意，还把眼光投向了国外市场。到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商人也到叔叔的工厂订了一大批服装，双方在举行签字仪式的时候，电台和电视台都做了专访，着实让叔叔风光了一回，但是也就是这桩生意，让叔叔血本无归了！叔叔对市场估计不足，当他接到这批货物定单的时候，没想到生产这批服装的原料严重缺货，只好临时用其他的面料替代，好不容易才在规定的时间完成了数量，等到货物发往俄罗斯，叔叔才舒了一口气，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不到一个月，俄罗斯方面就发来了传真，要求退货并且还要叔叔赔偿损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叔叔急傻了眼，精神焕发的脸上写满了羞愧，没几天头发全白了，等到把俄罗斯这方面的事情处理好，叔叔已经筋疲力尽了。他也和他工厂一样，丧了元气，瘫到了，临终前，他把我的几个堂哥叫到床前交代后事，只说了几句话：做人做事要诚信，做大做牢要前瞻。并且要堂哥们在有条件的前提下，最好去做服装面料生意！我想这也许是叔叔下一步的打算，可惜他太疲劳了，再也不能做下去了。
    叔叔离开我们的时候，才六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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