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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育赋先生 总点击: 24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5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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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我们兴致勃勃地翻着阿长那本相集时,阿长自己却使劲地想要抢回去,嘴里还这样反复地说。夏天里阿长请了长假去北方消暑,我们翻看的正是他在北方的一些照相。那些相片除了少数几张是在青岛、泰山拍的以外,其他的都来自首都北京的著名胜景,象颐和园、紫禁城以及天安门等等。阿长已快而立之年,但至今还没有对象,连婚姻意义上的女友也没有,连普通意义上的女友也没有,所以他是独自去北方游览的。阿长不喜欢结交女性,这使我们深感遗憾,觉得他那些从北方拍回来的照片有严重的美中不足。照片中阿长多穿着汗衫、短裤和凉鞋,倒也显得洒脱不羁,不象是情场上的弱者。只是从他那眼神和脸部的姿态,可以看出他完完全全是那种心比天高、对风月事务不屑一顾的角色。 也许因为我们常常不能理解他,他非常失望,慢慢地变得有些抑郁。阿长的弟弟在北大读三年级,自然兄弟俩在未名湖边留了影。而当我们问及北大的情况比方校园里是否神秘可掬、学生们是否与众不同等问题时,他总是沉默,眼睛里透出愤怒的凶光。阿长抢不回相集,也就放弃了,于是闷闷地坐到桌边,泡他的快食面。 阿长也许看不惯我们,觉得我们平凡而庸俗;我们却没有看不惯他,因为我们也日渐感到自己平凡而庸俗,连个性都不鲜明。据说照片反映人生,摄取的是人生的片断,所以我们为阿长能在首都留下他的人生片断而高兴。我们曾经向他索取那些照片,但遭他拒绝了。想想也真是的,那既然是别人曾经存在的见证、是别人生命的一部分,又怎该送人,我们又于心何忍呢? 阿长吃完快食面的时候,我们也将那本相集看完了,然后相继离开了他的房间。渐渐地房里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就象传说般地坐在桌前,生出一种被人遗弃的感觉。已快三十岁的阿长,独处时是不是偶尔也会产生婚恋的冲动,产生对女性的爱欲,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觉得阿长不应该一个人长期地这样过下去,而应建立一个幸福的家庭。我们中间甚至有人愚蠢地猜疑他也许有生理方面的难言之隐——照直说,我也曾经这样地愚蠢过,但我又不忍让自己那样捕风捉影地去猜疑人家。阿长性格很怪,不过也有这样的情形,他和我们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女色。他假装严肃地念着杜牧的一首诗歌,幽默效果极佳。他念的那首《山行》好象是这样的: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他念到第三句时,我们突然领悟出谐音的奥妙,一个个大笑起来,阿长也很开心地笑起来了。我们因为难得看到阿长那么开心,所以都感到非常愉快,各自搜索枯肠,也想要念出一首象《山行》那样富于趣味的诗歌,但是没有找着,很令人沮丧。 “唐人已能做到这一步,可见中国人其实并不保守。”他继续假装严肃地说。 但是阿长这么开心的时刻实在太少了。我们回忆起这次的情形,就如同回忆起儿童时代在夏夜的星空下所见的一颗流星,总之几多留恋!有一天晚上,阿长突然敲响我的房门,煞有介事地在我房间四下里寻找什么。我问时,他说想看参考报。 “已经好几天没收到报纸了,不知怎么搞的。”我说着,其实心里多愿意立即找到一份。我无奈极了,陷入在心和力的矛盾之中。 然而他倒显得无所谓,轻飘飘地仿佛要飞起来。我洗净杯子,想给他泡一杯茶时,他却脸一扬,无声地走了出去,将我的房门重重地带上了。我不禁有些遗憾,有些愧疚。阿长喜欢阅读书报,很讨厌新潮的东西。他读得最经常的书,则是《红楼梦》等几本了。我们有时背着阿长,戏说他是在和林黛玉、和陈芸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跨越时空的三角恋爱。每当他神情愉快时,我们会相互转告大家:“阿长终于战胜贾宝玉和沈三白了!”我们也都很高兴。 我们总觉得阿长的心比天高来源于他那满腔的书生意气。他看不惯我们,兴许也是由于我们太缺乏那种书生意气了。但有什么办法呢?我们都没有什么文化,所以就是想学也学不象。有一段时间阿长终日闭门不出,我们正疑惑时,有人说他正着手写一部远比《红楼梦》更加博大的文言著作。我们这就想起一个多月前,戏院放映《红楼梦》时的情景:阿长在我们的簇拥下一同前往观看,他的腋下夹着《红楼梦》原著和数本红学研究著作。这就足见他的与众不同处了。 几天之后,寒冷的冬日终于有了阳光,大地也就有了温和的暖意。我们愉快地聚集在草地上打纸牌。这时候多天未见的阿长提着一只小凳出来了,大概也是来晒太阳。我们这就丢了手中的纸牌向他奔去,那情形和小鸭奔向饲养员是很相似的。 “阿长,来晒太阳么?……” “阿长,怎么瘦了?……” “阿长,著作进展得顺利么?……” 我们就这样七嘴八舌地笑问着他,等待着他的开口。 阿长那张瘦脸上,一对眼珠转动着,正流泻出愤怒和悲哀。我们一时竟都语塞了,一个个象罪人一样不敢看那张越来越瘦的脸,只是茫然地等待,等待什么将会发生。 “与你们为伍,没那种氛围,我能写什么呢!”阿长激动地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们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又看着他高大而瘦弱的背影在冬日暖暖的阳光中回到他那阴冷的房里。高大的梧桐树影映在衰败的草坪上,暖阳中时而有一丝微风,摇曳着围墙边垃圾堆里的一片塑料呼呼作响,远处的水泥道上有时会驶过一辆轿车,还有一位少妇牵着孩子的手在草坪的尽头作微型的流浪……如此种种,不是一幅温馨而和谐的画卷么?不是很令人产生那种吟唱着情歌的冲动么?所以对于阿长的愤然离去,我们心里不知什么滋味;而阿长对我们集体的诋毁使我们产生的不快则是次要的了,我们尽量设身处地地理解他、原谅他。 “著作个鸟!还不是关在屋里懒睡,还死要虚荣!”我们重又进入牌局时,有位急性子伙伴这样说。我们嘴上虽连忙劝阻他别跟阿长计较,心里却也在想,阿长未免有些自欺欺人,已经是二十八岁而不是八岁的人了,应该更现实更和缓一些才是,而不要老是耽于幻想耽于与世俗抗争了。但是,令我们长叹的是,谁能够说服他、改变他呢? 令人吃惊的是,从这以后,我们这几人也不再象以前那样拥在一起说笑了,彼此之间变得客气而矜持,住得较远的则干脆不相闻问了。我们谁都觉得这来得有些奇怪有些突然,但又谁都没说出来,大概觉得这样也许会更好。 以前我们曾经为阿长的婚姻问题操心,其实我们自己也都不小了,慢慢地便已趋晚婚年龄。朋友们终于各自寻着了亲密的红颜爱友,常常在草坪里徜徉(这也许是我们变得不相闻问的一个原因吧)。只是我呢,也许因为表像不太撩人,也许时机未到,也许是被爱之神给疏忽了,总之仍是单身一人。就这样,本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原则,我常常和阿长出现在一块。 接触的频繁,使我得以更详尽地了解他,首先便发现了他的脆弱。据说阿长曾经生机勃勃,而到了后来,他姐姐患乳腺癌逝去了,他便也象换了一个人一样。记得我们抵足而眠的那个晚上,他回忆起他姐姐去逝的情景时,竟然痛哭失声——我又一次不知什么滋味,因为作为二十八岁的他,哭相尴尬,哭声也相当刺耳。我不过想尽到一个朋友的心意,安慰他说:“但是后来你考上了大学,如今你弟弟更是北大的高才生,门楣光耀,足以慰藉令姊亡灵。……”他仔细听着,良久之后,哭相方略略止住。我想,阿长这种怪人大概也是无可救药了——男子在世间,倘任其脆弱,不思进展,便和草木虫鱼无甚异处。勉强混日,是毫无必要、也毫无理由的。有的时候,他定要拉着我的手,让我陪他坐在电炉边,听他直抒胸臆。而更要命的是,他一定要紧挨着我坐着,这使我多么地难为情啊。这样的时候,我便有意回避,甚而至于急急地挣脱他的手,惶恐地逃离他的房间。 有时我向他陈述一些因我们以前对他不恭的愧疚之词,但我同时也有意在言语中贬损他的不合群。他显得无地自容的样子,说他原来也是极需要朋友的,但他和我们过不惯,只好独处,慢慢地便计较甚至讨厌和我们在一起嘻嘻哈哈了,形成了这样一种恶性循环。只有我和他在的时候,他会翻出那本相集来,详细地对我讲解首都的风貌:八达岭、颐和园、北海……我曾问及他何以不结婚,但他痴痴未答,这至今仍是个谜。 有一天下午,我从外边回来,见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写道:“亲爱的,……”那是阿长留的,大意是他到机械厂洗澡去了,马上就会回来。 “真是莫名其妙,肉麻不呢?”我骂着,怒火蹿上来了,禁不住跑到草坪上去大声地骂娘。回到房里后,看到角落里堆放着阿长购置的那些快食面,我怒意未尽,竭尽全力将它们扔到最远处。我想他也许心灵寂寞,需要关怀和呵护罢,但也不应该这样啊,难道三十岁了还不该找对象么!莫非……?我又要作那种愚蠢的猜疑了。我觉得我应该尽快找一位女子恋爱,以摆脱阿长那肉麻的纠缠。至于阿长,我已是没有办法,我说过我不是救世主,我不是观世音…… 此后不久我竟终于找到了一位愿与我携手共进厮守终生的女性,并且象别的恋人们一样,我们马上进入恋爱。我们深爱对方,而且如痴如醉,简直如漆如胶。她年纪比我大,长相也堪称丑陋,可以说什么优势都没有。然而我无怨无悔,为什么呢?因为她爱我,是那样真实,那样的无需条件。我们在形而下的物质世界里生活着,无甚悲欢,只求平淡度日,竟也空前地感到满足。有时候我也携着她在寒风刺骨的草坪上走走,而往往就要碰上某位朋友,也正携着他的妻子。我们自然要纠缠在一块,耐着性子聊聊,而至结末处,免不了就要互问: “阿长近来怎样了?” “是啊,阿长近来怎样了?” “听说他仍是单身?” “是啊,听说他仍是单身。” …… 然而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只记得又多日未见着那瘦削背影了,至此我们对他已只能流于感叹。我想,对于阿长,与其说书生气盛,毋宁说懦弱无能。我们也不过在这样的偶而想起他的恍惚里不知所为地度着时日,想着他究竟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何况他已是二十八岁的人了,总不该老是要朋友们记挂着过活吧? 不过我觉得我其实还是挺喜欢他的,这当然不仅因为他有令我们梦想的文化知识,大半也由于我们多年来的友情罢。元旦后我因为恋人方面的原因,不得不迁到二十里路之外的一个秀丽村庄去住时,不禁对这故地产生了深深的依恋。我知道,这大半是因为阿长。 但是或许真的是时间流逝了一切!我在秀丽的村庄里住下以后,就极少再去回想草坪和那里的一切。村庄里的生活是我更为依恋的,我也象阿长在首都时那样,在村庄各处的山麓、水边、果林、幽径留下了我的人生片段。照片中我携着我的恋人,嘴角满溢着甜美的微笑,简直象一个刚刚学成归国的骄子。我的恋人则日渐地白嫩起来,依着我竟也如同一只小鸟。 哎哎,多么幸福的时光啊! 但是好景不长,我的愉快心情受到了冲击——后来不久,我收到旧日朋友的一封快信。他在信里说,自我迁走后,阿长夜夜站在草坪上大吵大闹直如疯子一般,而后又悄悄地出走了。房里剩下一纸留言,说什么社会复杂,不能适应,无有出路之类。朋友说日前铁路线上有人卧轨。他们去看时,当事人已成肉酱,无从分辨。 “但我们一致认为除非是他——阿长。”朋友在信里这样强调。 我抚着快信,回味着那些话,竟毫无任何感觉。因为我觉得,说是死也罢,生也罢,都不过是阿长他一己之造化,仔细思量起来,我们都是无甚干系的。 “也许命中注定,他会是那样的结局呢!”我的恋人以为我很悲痛,就这样地抚慰我。其实我本不觉得阿长已经死了(因为也确无实证),但经恋人这一抚慰,我便觉得阿长真的已离我们远去了。 春节过后,我携恋人外出流浪。在奔向月台那拥挤的人潮中,当我突然记起我们的阿长时,一个消瘦而挺拔的背影正很现实地闪动在我们的前面,那似乎正是他。 “阿长!——”我很有一股呼喊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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