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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幸福青春期

作者: 育赋先生总点击: 263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58:57

　　季节日渐深入着，天气变得严寒起来。雪花飘零于漫山遍野，越落越厚。风已经停了，一条因改道而废弃的山间公路，承载着厚厚的雪花，展现在苍白的天宇下，一副老态地伸向远方──原来那宽阔而平坦的公路，如今已为杂草、更为飞雪所征服。公路两边的荒芜之间，依稀可以辨认出曾经有人在那儿住居的见证，那是一些残砖断瓦（“犹若半坡遗址，以自身的废墟和深沉的死灭化作文物，记载一段人文的故事”）。山界上太寂静了，寂静得仿佛是一幅呆滞的油画。而就在这样的油画中，我踏着雪花，朝前边踽踽独行，俨如一个遗世独立的流浪者……
　　
　　我的初次到达斜阳镇，好象是在那一年的初冬──至今已过去十几年了，对那些事情的回忆如今未免斑驳陆离，所以许多具体情形都已经模糊不辨。记得当时我坐在陈旧破烂的客车里，马路边突然闪过散乱而颀长的几株枯树，树尖被北风摇得东西晃荡；积在路边的黄叶，则随风零乱地飘散。有一片飘到车窗边时，被我抓住了，我于是揽它于怀中。我兴奋的程度仿佛自己已扼住了命运的咽喉！几幢参差的瓦房又相继闪过，以及一家铁匠铺，一家肉店……我把头探出车外观看的瞬间，车停住了。乘务员告诉我们，说斜阳镇到了。下车的时候，我看着灰黯的小镇，不禁忧喜交集。
　　中学毕业后，我因为家里贫困，不得不辍学务农，以帮助家人度过那艰难的非常岁月。常常是晓雾未开，我便随着父亲，去深山里伐木。深山里其实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单是野果的酸涩和柴草的清香，就已经令我无比留恋。我们通常是脱去外衣，挥动斧子全力以赴去砍那些马尾松。累了之后，我们一同坐在砍倒的树干上歇息。这样的时候，父亲的故事总是很多，而且多具有某种感召力。有一次，他迎着深秋的朝阳，又跟我说起吴刚伐桂的故事。朝阳照在父亲脸上，只见他汗滴晶莹，热气直冒。我听着，突然感到难受起来，于是冲动地叫他别讲了。
　　“吴刚我很清楚，听过多次了。”
　　我说话的态度显得绝对的玩世不恭，父亲一时竟不知怎么收拾场面了，只记得他显出愁恨来，无可奈何的样子就象一头受了创痛的老牛。从那以后，父母认为我已长大了，再和他们一起生活下去，没准会有什么危机，于是执意要让我离开他们。而我呢，虽说迷恋深山伐薪的生活，但每当想到离开他们到山外去的自由自在，就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向往──那山外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啊！
　　但即使是“两厢情愿”，在当时的情势下，我能到哪里去呢？几天之后，父母终于想起，叔叔到湘西当伐木工人去了，他在斜阳镇开的那家杂货店不正可以由我去经管么？但其实叔叔临走时，已将杂货店移交给了当地的一位女青年。幸而我到了镇上之后，女青年很爽快地将小店移交予我，没有丝毫的犹豫。随后，她也去了湘西。我这才发觉她原来已和叔叔确立了恋爱关系──就象远在县城的阿湘和我当时一样。
　　我临走的时候，父母竟郑重其事的样子，叮嘱我凡事要慎重。父亲还说：“过一段时间，你会很喜欢那小镇的；据说镇上还住着一位很有学问的柳先生呢。”他这样说着，母亲则在一旁无声地哭。她用衣袖去拭泪，衣袖都已透湿。
　　到达的最初，我还对小镇心存些许新鲜感，觉得到底是山外的世界，我也就因此常常在小镇上的每一处流连。我在肉店看满手肉末的师傅在卖肉时耍弄他的秤杆技术，在规模较大的杂货店里看店伙计们打扑克。打扑克可以说是我的拿手好戏，但每当我有意加入他们的吆喝以求得一个席位，伙计们就会用眼睛对我表示出不满，进而表示出我的多余，这使我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我只有伤心地退出来，渺茫地走在马路上。马路上的灰太多，一到雨天，就都成了泥浆，常常被开过的车溅得遍地都是。小镇上寂静得很，也没有几座房屋。一间不到十平米的空荡的小屋、墙壁上胡乱地涂鸦些什么的，那便是镇上的汽车站。每天会有两趟客车经过，车来时带来刹那的热闹和欢愉，下来一位来自县城的贵客之类的。而当客车在前边的拐角处消失之后，镇上又恢复到原来的寂静。小镇上的人们看上去似乎都很纯朴，我最爱看那些围着腰裙的女人们，她们和和气气地积聚在一块，无休无止地聊着什么。偶或有不同见解，她们会在各摅己见时很执着地试图说服对方。聊天的女人里也常常夹着一位正待字闺中的少女，她或者正在织一件毛衣。妇人们就调笑她，说她未婚夫的种种。少女显出羞涩来，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忘记了时间。只当人群中某一位突然大叫一声：“糟了！”双手着急地一扬，匆忙地离去，留下这样的一句：“只记得聊天，猪食却忘了烧火！”大家便也笑笑，随后各自走了。少女则退到一块石头边，坐下来继续织着毛衣，脸上的红云还未褪去呢。我坐在柜台后面偷看着她，觉得她真可爱，我那种冲动何可言说呢……镇的西头有一所小学，孩子们放学后常常到我的店子里来，买支铅笔或者几颗纸包糖。我常常看到孩子们打架，而且全力以赴，投入其中都如勇士一般。为了重温读书的旧梦，我有时到学校周围去走走。学校里木板教室的窗轩设得很高，冬天里劲风吹着纸糊的窗户，老师就在昏暗的教室里领读课文。学校的钟声常使人产生传说般的联想，古老而沉重的大钟挂在靠着楼房的一棵树上，别有情致。校园周围是一片树林，其间有几株柳树。在寒冬，柳枝仍那样低垂着，柳叶则洒了满地。
　　那么，柳先生呢？
　　还有，我的阿湘呢？
　　我已熟悉了小镇之后，慢慢地觉得无甚趣味，就产生了漫无边际的无聊感和空虚感。这样的情况下，父亲所说的柳先生和我在中学时代那位恋爱意义上的朋友阿湘就会跃入头脑，令我产生长久的而最终令我绝望的向往和思念。经营杂货店当然是枯燥乏味的，我已经厌倦了镇上人们的讨价还价。有时我干脆闭了店门，出去转悠。
　　可是小镇毕竟太小了，简直是袖珍型的。一个简单的问题都还没想完，小镇已被我走了一圈，我只好沿着一条田垄间的机耕路流浪意味地前行。天渐渐黑下来了，四周夜色笼罩着。镇上还没有电灯，而煤油灯微弱的光亮在远处看来，只增强夜行人的恐惧意识。镇上的狗依然很多，使小镇的夜晚变得比白天更为热闹。我正思念着父母喂养的那只大黄狗的时候，一辆拖拉机开来了，车头亮着灯。我看见车上站着一位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穿着中山装，很严肃地注视着前方，象在沉思着什么。我蓦然觉得他就是柳先生了！我想要呼喊一声的，但是车子很快过去了，我来不及，这自然引生了我无言的惆怅。
　　“柳先生一定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是他住在哪里呢？”我惆怅地想。
　　“也许就在小学里教书。”我马上这样自慰。
　　第二天我刚开了店门，就有一个背书包的孩子进来买铅笔。我把铅笔给他后，不失时机地问他：“你是在念小学么？”他怔了一下，然后点着头，看来是个很老实的孩子。
　　“那么，你知道柳先生吗？”我继续问。
　　孩子抬头看我一眼，防备似地走出一步，狠命地摇头，连声说：“不知道，不知道。”然后走出店门，几乎拔腿就跑。我从柜台后面出来看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影踪。我想我太唐突了，他的回答使我对关于柳先生的猜测更加没有把握。
　　我想如果柳先生真地在小学里教书，那他也许偶尔会到我的店里来购买东西。为了增加这种可能性，我调进一批粉笔和文墨纸张，并时时守在柜台边，满心期待、期待柳先生的突然光临。然而，我又怎能保证来者是不是他呢？那晚拖拉机上戴眼镜的同志面目早已模糊，何况那人又难道就是柳先生？不过我又觉得柳先生自然会与众不同，我总会认出他的。
　　常怀着期待的生活是令人迷醉的，尽管这种期待是个无底洞。我在这期待之中过得很充实；常常以为看到希望了，而那希望又总是在渺茫之中断然消失。我也就同时或喜或悲，但内心里有一种信念，以为终有一日我会见到并认识学识渊博的柳先生，而且和他结为至交。一天傍晚，我正在进行钱物盘点时，一位穿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挂着钢笔的中年人进店来了，说要买两盒粉笔。我很激动，不禁满怀敬意地看着他。他竟有些难为情了，我们于是都有些尴尬，陷于某种僵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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