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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服

作者: 清沙漫总点击: 237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4:5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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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安静地坐在十四路公交车上，头扭向窗外，有点兴奋又有点茫然地望着一晃而过的街景。我的膝上，是陪了我六年的书包，那是妈妈在我上初一时送给我的礼物。我把手很小心地放在上面，生怕压坏了里面的东西，那里面是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终于考进了梦寐以求的学校。
　　也许这是它最后一次陪我了，听说大学里的学生是不用书包的。但我无法肯定，因为爸爸看到我的通知书时只是怪笑了两声就出去应酬他的生意去了。我并不担心学费的问题，我家很有钱，我只是担心爸爸根本就没有再让我上学的意思。自从妈妈住进精神病院后他就再没管过我，甚至忘了我是他的女儿。
　　他把另一个女人接进家，让她占据了本该属于我妈妈的位置。
　　我还清楚地记得爸爸领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进门时的情景，不管妈妈怎么挣扎怎么愤怒地咒骂，她还是被塞进了门外精神病医院的救护车。我追出去很远，哭着看救护车载着妈妈驶出我的视线，哭着看妈妈一直紧紧抓住窗子里的铁栏杆，叫我好好照顾自己。
　　我还记得当我第一次坐上十四路车去医院看她时她就一把抱住我大哭起来，边哭还边揉搓着我的头发说她没有疯，是爸爸想害她。我不相信爸爸会害妈妈，也不相信妈妈疯了。可医生说她疯得很厉害，又不肯好好配合治疗，不肯吃药，说那药有毒。
　　负责照顾妈妈的护士林小姐长得真漂亮，一双眼睛那么温柔。她总是轻轻按住我的肩对我说，现在只有你能让她安心吃药，以后喂药的事就交给你了。我点点头，感觉自己一下子长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妈妈吃药的样子我一点也不开心，甚至有想哭的冲动。吃了药以后她就会变得很沉默，连我都不理了。我很担心，不知道这是因为药的原因还是因为妈妈的病。
　　医院的格院长常常来看妈妈，似乎对她的病非常关注。但是妈妈一看见他就立刻害怕地缩到床头，眼神变得散乱，看起来格外像一个精神病患者。
　　医院座落在一个偏僻的郊区，四周是一片荒野，偶尔会有几棵树出现在视野里。到了车站下来，还要走上二十几分钟才能到大门口。从外面看，医院的围墙有些破败，甚至还长了许多杂草，象久无人居住一样。门也很旧，黑色的漆早已脱得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敲起来咣咣响。
　　但敲门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按旁边的振动铃。那个铃振动起来没有声音，但刚一按完，左边一个小窗口就会刷地拉开，露出一张满脸横肉的脸，狠狠盯我一眼后再把门打开。等我一进去他就立刻关上门，然后站在门口一直看我向里走，那目光总让人觉得很紧张，好象自己进来了以后就再也出不去了。
　　小基告诉我他是个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的聋哑人。
　　小基跟我差不多大，却早已没上学了。他姐姐也在医院里住院，就在妈妈隔壁一间病房。他常来看他姐，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听他说他姐的精神病是遗传的，但她自己并不知道。直到三年前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对方家长对儿子在外面交女朋友非常慎重，就四处打听他姐的为人和家庭状况，竟查出他家有精神病的遗传史，于是立刻命令儿子中断了和他姐的恋情。为这，他姐承受不住，就疯了。
　　他并介意谈到这些，并说他已经打算好了一辈子都不结婚。我也跟他说起我妈，说起那个女人。我们就这样坐在一起聊天，我妈和他姐就坐在不远处晒太阳。医院里面的环境完全不象外面看到的那样破败，种着树植了草，再加上亭台楼阁和通幽的曲径活脱脱就是一座仿古的园林。
　　在这样的园林里散步走到哪都让人觉得舒心，但有一个地方我们去过一次后就再也不敢去第二次了，那就是医院后面的焚烧间。它在一座月牙门里面，进去门里除了一条小路外到处长满了杂草，一座造型很象炉子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小路的尽头，顶上竖着一个烟囱。我们从没见过烟囱里冒烟，它就象古代遗址一样沉默，只有风吹过烟囱口时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让人心里一惊。
　　偏偏那天是黄昏，老天又象故意考验我们一般没有洒下和往日一样绚烂的余辉，而是一片冰冷的青色。烟囱耸在那片青色里，显得格外的高，格外的突兀。我们没敢上前细睢，走到半路就转头了。开始几步我们还能镇定地走，到后来不知是谁先起了脚，两个人就飞也似地跑起来，好像后面有鬼追一样。
　　出了月牙门，还没喘口气，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个东西立着，来时根本没有，就惊叫着一把抓住小基的一条胳膊，差点把他拖倒。他扶住我，定睛一看是那个聋哑守门人，就马上按住我还在发出尖叫的嘴，叫我不要乱叫。
　　守门人站在我们面前，肩上扛着一把十字镐，安静得象一尊塑像。余辉打在他脸上，把他满脸的横肉打出一层一层的阴影，衬得他的目光更加凶狠可怖了。好在我知道他是不会伤人的，否则一定会尖叫着狂奔而去。
　　他一直盯着我们，直到我们小心地从他身边溜出去很远了，才继续向月牙门走去。我们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重物拖过地面的摩擦声，便偷偷好奇地回头去看，却没发现他手里拖着什么东西。但他空着的那只手僵硬地向身旁侧伸着，好象很用力。
　　趁他还没有回过头来，我们俩扭回头，飞也似地跑掉了。
　　后来小基告诉我，守门人那天的样子比他姐发疯时的样子还可怕好几倍。
　　他姐发疯的样子我只见过一次，因为她每次发疯都是在自己的病房里，医生会事先把门关好。只有那一次我和妈妈正在院子里散步，突然听到呯的一声的巨响，接着看见小基抱着脑袋，无头苍蝇似地冲出来找地方躲。他姐紧追在他身后，凄厉而愤怒地叫着杀死你，杀死你！
　　医生和护士们奔出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她。她依然拼命挣扎着，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手还伸得长长的想要去抓谁。等到事情平息下来，小基一声不吭地坐在我和妈妈身边时，我看见他脸上有好几道鲜红的抓痕。他摸着自己的脸，平静的说他姐这次的病发得很厉害，连他都不认识了，还把他当成她的男友。幸亏她手里没有刀片，否则他的脸早就开了花。
　　这个我相信，他姐疯的时候想的是杀人，醒的时候想的也是杀人。
　　说是醒的时候其实只是说她看起来还比较正常，至少清秀的五官没有挪位，只是表情非常麻木，好象沉浸在梦里。但她还认识我和妈妈，看见我们坐在外面晒太阳就凑过来，紧挨着我坐下。小基不在她身边，她就显得特别放纵。她把上身亲密地帖住我，让我觉得皮肤麻麻的，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开始她并不搭理我们，只是做梦似的发了会呆，然后才笑眯眯地看着我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小君，如果你很恨一个人，你觉得用方法杀死他才最解恨？”
　　她问得那么轻松，明媚的阳光下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看我回答不出来，她更加笑容满面，又问道：“那你怎么不问问我会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她更象是在问自己，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已经在设想当时的场面了，因为她的目光慢慢聚积起来，定格到面前的某一处。然后她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到一块，象捏着一把锋利的刀片一样在眼前很欣赏地晃了晃，突然出其不意地对着面前假想的目标使劲地划了下去。划一下，又划一下，直到手划酸了才停下来。
　　“我就这样用刀片在他的脸上身上划上几千几万刀，直到布满全身，然后再用手挤他的伤口，直到挤不出血来。呵呵，这样他肯定会很疼很疼，会生不如死。呵呵呵呵呵……”她说完得意地笑起来，笑得尖利而刺耳。
　　我盯着她，没办法把目光从她扭曲的脸上挪开，我很怕她会突然把手抓到我脸上。
　　她又把假装捏着刀片的手拿起来放到眼睛底下仔细地看，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象是在舔假想刀片上的血迹。
　　“这最后一刀留给他的脖子，然后把刀片摁进他肉里，让他把它带进棺材，这样他就会永远记住他是为我而死的。他负了我，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她说着，把手在面前使劲地摁下去，摁下去，直到自己满意了，才小心地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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