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溪镇确实只算得上一个小镇。它方圆不足三平方公里，加上三峡移民，常住人口不过一万余人。古老的柳溪把集镇的西北角一分为二地劈开。河床很宽很坦陈，岸两边长满埀柳，往里，是毗邻河床的老街，镶嵌得天衣无缝的青色石板，名字，就叫做河边街。街不长，数百米。北街，是外来人口相对麇集的地带，铅灰色的低矮的屋檐，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很典型的贫民窟。多情的柳溪水在不断递嬗的日月中易涨易退，它的生生不息，倒是替沉寂得僵死似的河边街舞弄了几分灵气与秀色。河边街的人，一个个神情呆滞。拮据、窘困，日子枯燥得泛白。除却冬天，每个季节的傍晚时分，大家都带一只小板凳，要不干脆在垂柳下的石板上席地而坐，打情骂俏、飞短流长……河边街总在夜色迷朦的时候活色生香。
在这样的夜晚，很容易使人想起皮鞋，想起关乎皮鞋的绯闻、轶事和一切。
在柳溪镇，如果不认识皮鞋，你就白喝了柳溪水，也算不得一个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柳溪人。
皮鞋不是柳溪镇土著人。许多人都会记得，皮鞋来柳溪镇安身立命的时候，柳溪涨了一轮百年不遇的洪水。洪水滔天，漫上了河边街，漫过垂柳，直至漫过了木板房的瓦楞。那时候皮鞋还年轻，顶多不过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也很魁伟；只是衣衫褴褛、精神萎顿、少言少语,有些木讷。那年月柳溪镇没有自来水，大家都在柳溪里取水。南街的人，较富庶，也懒散，往往会雇人挑水，力资很廉价，满满一缸水，只需五毛钱。
皮鞋在柳溪镇住下，住在河边街18号，与一个老鳏夫住在一起，寄人篱下。
早年的皮鞋有的是力气，很积极地揽过了替人挑水的活计。但，这个营生没干多久，便被大家驱逐出境。皮鞋离开柳溪镇的时候很狼狈，落荒而逃。
说来话长。本来呢，皮鞋时时、事事、处处谨小慎微，按说怎么也不会触犯众怒的。问题就出在他替人挑水上面。
南街，也是18号，住着一户人家，打鱼为生。男人常年溯溪而下，到长江里打渔，十天半月的，难得回来一趟。日子是富了，只是苦了那刚过门的媳妇。
妇人叫做柳眉儿，比皮鞋大五岁。虽不见得有些许姿色，但那窈窕身姿，断然不是挑水的胚子，妇人也就从众，常常唤皮鞋替他挑水，图个省事儿。雇佣关系，又少不得皮鞋的工钱，原本也无可蜚语。只是日久天长，这皮鞋难免会生出非份的臆想，渐渐地，在对柳眉儿时有些不同的待遇――开张时，总是先替柳眉儿挑水，却舍不得收受力钱，还有，累了的时候，老是喜欢在柳眉儿的门前歇口气。
这就有些微妙了！大家想。
其实，要是大家只是这么猜想这么揣度也就罢了。偏偏大家逐渐就把皮鞋和柳眉儿联系在一起，这个茶余饭后的谈资经久不衰，大家轮番地为这个话题兴奋和激动，越看越像那么回事儿了；偏偏有一天柳眉儿的男人水生回来了，这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以讹传讹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下柳溪镇可有好戏看了。
皮鞋被水生揍得半死。柳溪镇的人都在唾沬横飞：“哼！也不撒泡尿照照，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算什么东西？”
水生说：“从今往后，我要你在老子眼皮底下彻底消失。不然，把你扔进柳溪喂鱼！”
十三年后，皮鞋又回来了。
世事如云任卷舒。十三年里，柳溪镇今非昔比，皮鞋也今非昔比，十三年足以把人摧残得人老珠黄，足以在人身上烙上岁月印记。皮鞋老了，形容猥琐。
皮鞋回到柳溪镇的时候，水生已经葬身鱼腹八年。八年里，柳眉儿携带着水生留下的儿子冲儿，从此没有再嫁。
二、
皮鞋重新在柳溪镇驻扎下来，仍然住在河边街北街18号，老鳏夫遗留下的小屋子，现在是出租房。
柳溪镇饮用水早就不用再挑水了，皮鞋因此常年挂着一只木箱，在小镇的街头巷尾转悠，替人擦皮鞋，藉此糊口。
现在似乎该交待一下“皮鞋”的典故了。
皮鞋是柳溪镇镇长赐给他的绰号。
刚好是2月14日的早晨，镇长让皮鞋为他擦鞋。皮鞋将镇长的鞋子擦得光鲜锃亮，镇长很满意。
“给你钱。”镇长从钱夹里摄出一块钱。
皮鞋不知道他是镇长。皮鞋说：“老板，今天这钱……双价哩……”
“什么？”镇长的手像被蛇蝎给螯了，忽然收了回去。“今天怎么了？为什么会是双份？”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皮鞋反唇相讥。
“什么日子？你说！”
“今天过节，情人节啊。”
镇长笑了。是那种很鄙夷很蔑视的笑：“你这种人，也知道什么情人节呀？你配吗？嗯？”
皮鞋说不过镇长,只是坚持要收两块钱才算数.皮鞋练摊的地方,很快便聚集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津津有味地观看这一出闹剧.镇长很是气恼很是尴尬。在这个地盘上，堂堂一镇之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来没有人敢对他说半个“不”字；镇长只看得到逢迎，只知道养尊处优，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与一个和自己地位悬殊天壤的擦鞋匠发生了纷争，而且，不用说，这件事自然会成为一条爆炸新闻，出现在柳溪镇百无聊赖的市井的头版头条。再这样僵持下去，镇长想，那会显得自己多么没有涵养和身份，但是如果向一个擦鞋匠臣服，又心有未甘。镇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像赭石的猪肝。
镇长气得周身发抖，重又在钱包里掏出两元钱，恶狠狠地掷向皮鞋，肥厚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才憋出一句话：
“你他妈简直就是——皮鞋！”
镇长拂袖而去的时候，他身后的人群爆出了一阵声浪——“皮鞋！”“皮鞋！”这叫声是对镇长的声援，更是对镇长钦赐的称谓的赞许。是啊，镇长到底非同凡响，他一语中的，叫出了柳溪镇民众的心声――还会有别的什么称谓更形象更生动么？
三、
真是牛老一冬人老一年。
又过了两年，皮鞋已经老态龙钟。脸，像是风干的橘壳，表情像雕塑，性情乖张，举止怪异，话更少了。
有天早晨，皮鞋一觉睡醒，不知为何，耳朵突然就失聪了，成了顺风耳。
皮鞋依旧操持他的老行当。生意火爆的时候，也能挣上个三二十元。皮鞋自有他的小九九。没有什么比得上心灵的孤寂，越是步入老境，越是渴盼一个人生的伴儿。所以皮鞋暗地里死命地积攒着钱，期待着有朝一日，娶个老婆。
皮鞋很节俭，他最大的奢侈就是豆花酒。豆花酒是他唯一的快乐，也是他的命根子。
皮鞋总是在银行即将打烊时，捏着一把腌脏而破敝的零钞向储蓄所走去。俩个正在聊天的女职员，很阳光的脸倏地阴沉下来，瘪着嘴说：“又来了又来了！”仿佛路遇瘟神。手里有了钱，皮鞋心里踏实，也就有了趾高气扬的作派，刚踏进储蓄所的门槛，皮鞋就闷声闷气地叫嚷开来：“我要存款！”
其中一个女职员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苦着脸，对皮鞋说：“上帝，快关门了哩，你明天来行不？”
皮鞋一边掏出那本活期存折，一边侧着头，问：“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另一位储蓄员大声说：：“她说，她说……这个，如今你很有钱了，再不愁讨不到老婆了，什么时候喝您老人家的喜酒呀？”
皮鞋竖着耳朵，这句话他听得真切，心里美滋滋的，自言自语说：“还差七百就有1千了。”
在皮鞋心里，等自己凑足了千块钱，就能娶到媳妇。
皮鞋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差点与柳眉儿撞了个满怀。
柳眉儿推着单车，车架上笃放着一箱豆腐，正在沿街叫卖。
冲儿十二岁了，可以帮柳眉儿做些事情了。他挎着一只包，跟在柳眉儿身后，帮着柳眉儿打下手。柳眉儿为顾客切豆腐的时候，冲儿就过秤收钱。
擦肩而过的时候，皮鞋故意扬着那本红色折子，向柳眉儿母子夸张着卖弄着，并且很卑谦地凝望着柳眉儿，还露出一个暧昧的浅笑。柳眉儿神色却很冷漠和孤傲，对皮鞋灿烂的笑靥熟视无睹，兀自推着车从皮鞋跟前匆匆而过，并猛然断喝了一声：
|
|
|
tom.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