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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风吹

作者: 绿蚁青醅总点击: 26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5:05:09

    我得承认我一直不算是个好学生。至少好学生绝对不是酒鬼。
    很难想象那几年离开酒精我会怎么样？我想我一定会寂寞得要死。睡在上铺的阿木常常嘲笑我的嗜好。他习惯叼着一根“白红梅”吐着漂亮的连环烟圈对我嗤之以鼻：“成天抱一酒瓶子多烦啊？兄弟，来，抽一根吧！”
    他从不喊我的名字，只称呼我为兄弟。从我拎着铺盖卷儿看着他施施然躺在我的床上吞云吐雾那天起。
    从他笑嘻嘻从我的铺位上坐起发我第一根烟起。
    他用浓重的苏北口音叫我兄弟。
    尽管刚开始我总是将这两个字听成“松弟”。尽管别人不知道我们俩谁是兄谁是弟，但我却知道他比我小一年两月零三天。
    他说他喜欢叫我“松弟”，因为我一进608室他第一眼就看到我手里提的两个大哑铃他就认定我是一江湖好汉。好汉之间不喊“松弟”还能喊什么呢？
    我只能装作幽默的告诉他我的肌肉并不松。仅此而已。

    阿木永远是笑嘻嘻的，经常旷课躲寝室里抽烟。哪怕是早上做早操时候也经常赖在床上。但他会很自然的躲被窝里吩咐我，“松弟，给俺带俩油条两个包子，粥就免了！”
    似乎这是做江湖老大的义务。当然当然，他也会经常掏出烟来腐蚀一下大哥。
    只不过，在抗拒他的“毒品”腐蚀的问题上，我始终是立场坚定的。

    虽然我没被他发展成大烟鬼，但我却把他拖出去喝了两顿酒。虽然一起手就能看出他酒量不济，但喝起来倒还不含糊！在我半搀半扶着他回学校的路上，他仍口齿不清的对我叫板，你小子真能、能喝！等我练好了一定比你更、更能喝！
    自此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名言就变成了——“烟酒不分家”。
    到毕业前，我们互相培训、互相影响的结果是阿木的酒量取得了令人惊叹的进展，从二两便倒到七两不醉！
    而我，也能施施然的吐出漂亮的烟圈了。

    我们喝酒抽烟的时候通常是沉默的。
    我们在烟雾与酒气中会互相吹一些高中时候的人和事。烟雾能遮盖住酡红的脸和迷蒙的眼。也能遮住回忆的酸涩。那些青涩的段落常常会让我们互相更加沉默。

    不过有一次他这个五音不全的家伙在半醉时还是哼起了那首当时流行的要死的《让风吹》。
    是个冬天的清冷夜色。
    虽然一瓶“洋河大曲”有6两是我干掉的，但我还是知道他又高了，于是搀扶着他慢慢回去。
    他拉着我的手，说，“松弟啊，我最爱的女朋友吹了”。
    我是知道在他家乡有个女朋友的，他们从高中开始，从地下发展到地上也很有些年头了。他们谈爱的感觉真好。至少我是这样认为。因为阿木会经常会向我吹嘘一些类似于后来三级片的小故事。让我听了虽觉眼热心跳但还不得不装作很牛*很不屑的样子的说，靠，这算什么呀！
    总之总之，那时阿木已深陷情网意乱情迷不能自拔。

    那个姑娘经常给他来信。我们时常逼他公布信件内容不过始终没有得逞。他其实只是故作保密状，内心其实还是希望我们分享他的喜悦与快乐的。
    我很诧异，因为我记得前两天还帮他去拿过信回寝室的。
    当时没看出来有什么异常啊！只是这次看来是真的了。
    他大着舌头对我讲述了大致的情状。

    大意是因为那姑娘头年没考上，次年考上了另外一所名牌大学，而那大学里有他的另外一个乡党情敌也对其展开了凌厉的爱情攻势。
    因为阿木家境一般，姑娘在家庭劝说和犹豫再三后，终于做出了一个看起来十分经济的决断，在毅然投入富家公子的怀抱前她写了一封看似柔情寸断回肠九曲的书信，深情表白心迹的同时告诉了他“感到最痛楚的决定”。他这个大专生于是就被“弃之如破草鞋”了。
    这个简单的故事虽然听起来象一部蹩脚的“穷聊”小说，但现实就是如此。
    他实在不服气，蹲了一晚的夜班火车去了那所环境优美鸟儿叽喳的学校。他很轻易就找到了他的爱人，可惜那情景让他吐血--姑娘和他的情敌正在饭堂里象两只幸福的鸟儿一样互相喂饭呢，你一口、我一口，好缠绵好动人。丝毫看不出“最痛楚”的情状。
    他小子还算是有点英雄气概，克制了揍人的冲动，走到他们桌前把一书包的信倒到了他们的不锈钢饭盆里，--他本来是指望这些封封可以上三流杂志的情书来打动昔日女友的--然后他很潇洒的扬长而去。

    “兄弟啊，你说我们怎么上了这么一破学校？啊，你说咋整啊？”
    说完就象个孩子似的呜呜大哭。
    我拍拍他的肩我说其实并不是这所破学校的问题，而是那个姑娘的问题。我告诉他应该感到幸运才是。这样的女子才是应该被“弃之如破草鞋”的。
    他听了我的话后泪光楚楚的看着我，让我心里很沉重，让我感到我的说教其实是那么自欺欺人。

    我没法安慰我可爱的兄弟倍受伤害的心灵。虽然我在高中和这所破校都没有开始第一场恋爱，但我依然能理解那种被抛弃后的沮丧和痛苦。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生活中的好女子多的是，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她放弃你是她的自由，但你不能因为别人的愚蠢来惩罚自己，你要想办法证明她的决定是愚蠢的你就不能继续消沉下去。
    我还想告诉他，一个人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甚至也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所谓“人定胜天”其实才是真正的唯心主义屁话。这是哲学老师不会教我们的。
    我还想告诉他，学校的好坏不代表学生的优劣，正如一口破碗同样也能盛满珍珠。
    然而，那时的我，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只是觉得风很冷。

    在那个风冷的街头，
    我扶着阿木，我只顾麻木的往前走，前面是黑暗的街道，我也要一直慢慢走下去。
    我不知道我的爱情在哪里，但我却知道她一定会在一个拐角处悄悄等着我，她会微笑着一下子蹦出来，她会在黑暗中用好闻的手蒙住我的双眼，让我脸红心跳，让我知道再远的路其实都不漫长。
    因为，有她的芬芳和她的歌声在我的身旁。
    而那个夜晚，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想。
    在前方的黑暗里，除了郑智化沙哑的声音外一无所有。

    “让风吹，吹动天边飘过的云
    让风吹，吹痛红尘漂泊的心
    让风吹，吹动你飘呀飘的发
    让风吹，吹痛我痴啊痴的傻”

    嗯，对了，忘记交代一下，那个阿木的前女友有一头好看的长发，我见过她的照片。

    时间是最好的镇痛剂。这话虽然被用的很滥却有着广谱麻药的作用。
    所以，阿木最后并没有变成“痴啊痴的傻”，在剩余的青春时光中，他学会了沉默。

    很快就毕业了。
    在床铺下堆满了烟盒与酒瓶后，我们惊讶的发现我们居然要毕业了！
    走之前的那一个夜晚，我们全寝室的人都没睡觉。
    我把实习时候揩油得来的一条“红塔山”扔到阿木床上，对他说，路上抽。
    他没说什么就把烟塞包里了。然后很男人的拥抱了我一下。他说，“松弟，我们是永远的松弟！”
    阿木走的时候，泪流满面，没有回头。

    当时还没有老狼的那首歌。几年后，当我在一个黄昏里听到《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时，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毫无预兆。
    “分给我烟抽的兄弟，分给我寂寞的往昔。”我知道那是写给我们的句子。

    12年后，终于很偶尔的从一个朋友那里知道了阿木的消息。
    他被分在一个沿海的小地方，附近是一条大河的入海口。那里的盐碱地使得当地的棉花很出名。
    他在醉生梦死的打了2年麻将后，忽然看上他们单位一个比他大三岁的女孩子，还是个临时工。
    他疯狂追求她，有一段时间据说甚至同居了。但这回却是因女方家庭条件极差而遭到阿木家里一致反对。反正最后两人没能去登记那一张纸头。
    我问，现在呢？朋友说现在很好，他调回了县城，娶妻生子。
    我狠狠长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叹气。
    也许在下意识里我觉得还是海边的小村更适合他些，那里，至少有海风吹拂。
    至少，有岁月的歌声在腥咸的风里告诉我们一些成长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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