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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诗歌散文 / 寂寥的守望

寂寥的守望

作者: 吴越总点击: 173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6-9-1 5:06:22

　　（一）
　　
　　我看过一份资料，说是人类历史上没有战争的日子只有15天。
　　中国历史上没有战争的日子有多少？我无从知晓。
　　人类的发展史，同时也是一段征服史，各种的开疆拓土，战争是最为常见的形式。一份资料列举出造成人口锐减的十五次战乱，其中记载着：西晋八王之乱，全国人口减少80%；唐代黄巢起义，全国人口由496万户减少到120万户，减少76%；金人入侵及蒙古大军入主中原，全国人口由9347万减少到887万，减少91%；清兵入关南进，人口再度由9400万减少了8000多万，减少了80%；太平天国失败后，全国人口又由4.3亿减少到了2.3亿。
　　各种的战乱，中原总是首当其冲。伴着战乱的是中原地区发生五次大规模的人口南迁。
　　在近两千年的时间里，大量中原人口顺汝水迁移到长江流域，又辗转到了江西、广东、福建、四川、广西。长年的漂泊，造就出了客家民系。
　　传统的自然经济中，土地成为农民的生存基础，失去了土地和家园，无疑意味着失去了一切。即使出于最基本的常识，我也可以想象出面临多残酷的生存危机，才能促使如此多人毅然离开家乡，开始漫漫漂泊之旅的。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迁徙的行列，迁徙便成为一种趋势，客家的历史也由此展开。
　　在迷茫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村口，怆然地远离故土。背井离乡的人们绝对不会想到，他们最终的落足地，距离他们竟有千年之遥。
　　一代又一代的人由青丝走到了白头，化为了永远的浮萍。子孙们接过了接力棒，继续着无际的漂泊。
　　短暂驻足后一次次远行，看不到终点的迷茫极容易摧毁生存意志。
　　迁徙对原居民意味着入侵，客居他乡不是件容易的事。面对陌生环境，一次次开荒垦殖，在夹缝中求得生存，道不尽的是艰难，挣不脱的还有孤独。
　　排挤、争斗，社会动荡的血雨腥风，消耗掉的是财富、人口，还有意志。客家人无奈地南迁、南迁，一直濒临地缘的尽头。回首千年，人类的生存需要怎样的韧性？
　　在扬尘古道，凄风苦雨中颠沛流离，社会动荡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烙印是如此之深，几个世纪的飘零，其悲壮堪与当年土尔扈特族人的东归相比。
　　闽西大地以博大的胸襟接纳了漂泊的群落，
　　也只有大山才有这般的超然和大度，承载起历史的凝重。
　　星星点点的土楼竖立起来，客家人终于有了长久的安身之地，了却千年的安居梦。
　　平息了心的驿动后，客家人开始了天长地久的守望。
　　复活岛的石像，曾无数次引发我内心的强烈震撼，巨人们姿势不改，千万年遥望着无尽苍穹的深处，任凭寒暑风雨，斗转星移，这是怎样的一种期待？
　　而当夜深人静，客家人身处客乡，遥望中原，心怀沉积千年的思乡情感，蕴藏千年的情节会是怎样的浓烈！
　　
　　(二）
　　
　　很难想象客家人是如何在大山中觅得栖身地的，我看到的只是百年前的土楼。
　　当美国卫星把数百座土楼当作核设施展示给世人后，土楼便在一夜之间惊现在世人的面前。
　　没有人知道最初的人们是如何构想出土楼的，就是在现代人的眼中，设计者也无疑堪称天才，没有变迁的记录，没有过渡的旧迹，土楼永远只属于客家人。
　　围绕着土楼的修筑，曾令人们在迷茫中引发纷纷猜想：有人认为在与原居民的冲突械斗中，盗匪横行的环境下，生存的威胁迫使客家人完成了堡垒和住宅的结合，用厚厚的土墙把自己包围起来。而反对者则认为土楼建筑非短期能毕，只有长年的积蓄，依托强大的家族凝聚力，雄厚的物资基础，才能筑起土楼楼群。
　　的确，完成千年迁徙，等待客家人的不会是鲜花和掌声，但无可争议的事实是客家人终于站稳了脚跟，以土楼为依托，建立起以血缘为纽带的小社会。对客家人来讲，土楼是大的家，小的城，当个体在生存面前显得无力时，他们只能依靠群体的力量。
　　缺少了历史的积淀，我不敢妄言客家人。作为一名过客，我只能带着臆想去体验和猜测。
　　我走进了土楼，土楼浑圆雄浑，气势磅礴，由“振纲立纪，成德达才”门联字首取名“振成楼”。
　　振成楼分内外两环，楼中套楼。内环两层32个房间，外环高16米，有四层184个房间。按八卦图式，外环楼分为了八个单元，各卦之间用青砖防火墙分开。即便发生火灾，火势也会被控制在一个很小的区域之中。打开各卦间的拱门，全楼使得以贯通。关上拱门，便自成了院落。
　　楼的二层用作粮仓、貯藏室，三层、四层用来居住。固定的居住面积，不断增长的人口，已使客家人的居住条件日显拥挤。
　　楼内也有厨房、澡堂，及圈养鸡、鸭的地方。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
　　内环的正中是土楼的核心祖堂，是全楼人婚丧喜庆、接待贵客、商议重大事项的场所。当这里用做演戏的舞台时，环状的园楼又成了天就的观台。正中天井带给土楼充足的光线。
　　按八卦阵形，阴阳两极各有一口水井，两口井虽相距不到三十米，却水温不同，水位不同，清澈度不同，留下一个个谜团。
　　祖堂内有振成楼的诸多墨宝。楼主林鸿超曾在北洋政府内任参议员，当振成楼落成时，时任北洋政府总统的黎元洪特地赠匾“里党观型”以示褒奖，也体现出楼主当年的显赫。
　　厚实的木门再镶上铁板，加上粗粗的门杠，足以阻挡外人的入内。一二层不开窗户，鸟铳从三、四楼的窗口可以打击任何角度的来犯者。大门加装了水槽，足以防备可能的火攻。土楼内广积粮草，打井取水，这哪还是一般意义上的居所？客家人深知楼与人的存亡与共，每座土楼的装备都足以单独应付强敌的来犯。
　　
　　（三）
　　
　　振成楼正门左前侧，有一方型土楼――庆元楼。
　　和振成楼相比，庆元楼有些小巧。生活的客家人也不是很多。见的人多了，楼内的居民已学会不受干扰的生活，我们的眼中也多了生活的原味。
　　屋檐下晾着衣物，楼内居室的门是开的，里面有一家人围坐收看电视。
　　一岁多的男孩一摇一摆地在庭院内跑来跑去，年轻的母亲在不远处看着，带着会心的微笑。
　　男孩从我身边跑过，踉跄欲倒，我弯腰扶了一把。小家伙也不认生，抬头嘿嘿一笑。到门槛上坐下，侧着头看我。
　　“我替他照几张像，行吗？”我试着抓拍特写，但先征求家长的同意。
　　“行呀，如果方便的话寄两张照片给我。”孩子的母亲一笑，说的也在情理之中。
　　我端起相机，孩子却不配合，动了起来，跑前跑后，后来干脆躲进了房间。
　　正对着大门的厅堂内，一名中年男子正全神贯注地奏着小曲。手中拉着二胡，两脚套着专门的鞋，击打着我叫不出名字的琴。一曲《春江花月夜》悠悠扬扬，把江波月晖挥洒到空中、风里。大山里竟也有这般音律，不禁让我心中为之一颤？
　　用眼看，用耳听，用心读解，我关注着客家人的点点滴滴，深化着对客家文化的了解和认识。
　　数百年的客家文化成就了一代代的客家人，也使土楼有了灵魂。
　　“以迁徙推动进取”。面对困难不再宿命，不再消极逃避，迁徙带来的是一次次生机。
　　“家族同心”，用家族血缘凝聚族人，互助于内，共同对外。
　　“耕读家风”，耕作是生存的根本，文化是发达的希望。鼓励后代努力攻读，博取功名，每个土楼内都有学堂，读书在客家人中蔚然成风。
　　客家人从来没有舍弃中原文化，更不甘为大山所封闭。土楼内有众多的楹联：“干国家事，读圣贤书”、“振纳立纪、成德达材”、“从来人品恭能寿，自古文章正乃奇。”楹联是铭志，更是一种中原文化的思维表现，透出一种厚实的文化底蕴
　　
　　（四）
　　
　　尽管极力追逐时代脚步，以求融入时代的主流，但客家人终未能脱开厚墙的羁绊。
　　曾以为客家人在大山隔绝下，封闭在自己的历史中。近距离的接触，才深感土楼的主人已深受现代生活的影响。四面八方的来客，各种各样的信息，社会发展和变革正对土楼产生巨大冲击。
　　土楼的形态不再变化，变化的是土楼的灵魂。
　　一批批年轻人走出土楼，去实现人生的价值，也为客家人的迁徙谱就新的篇章。于是，留在家里的父老便又多了一份守望。而对离乡的客家人来讲，土楼是巢，是走得再远也不能忘却的巢。土楼人的生命已与土楼密不可分。
　　土楼人是以血缘为纽带相联系的。家族权威的弱化，私欲得到了充分的膨胀。每个人对个人利益的不同考虑，使土楼人很难再成为一个真正的整体。
　　土楼的建筑，有着独特的历史背景，更与当时的生产力发展水平相适应。到了今天，还有人去建筑古老的庞然大物？土楼是在风吹日晒中走向衰老，还是在时代前进中通过更新去获得新生？失去了生活的需要，土楼已成为一种文物，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意义，土楼的生命力还余下几何？
　　客家人深居大山，因为那里称得上是避祸的佳所。如今大山带给人更多的却是不便。封闭意味着落后，土楼人还甘于那种与社会隔绝的生活吗？
　　土楼之魂孕育了千年的客家文化，这种文化的变异又将走向何处？十多个世纪的飘离，客家文化还能否得到中原原居的认同？一旦失去了文化的认同，客家人又将去何处寻找自己的根？
　　客家人已走出了大山，但一重重山分明仍横亘在土楼的面前。
　　土楼以千年不变的姿势张嘴问天，睁着巨眼，继续着无际的守望。
　　也许只有土楼的主人，才能以孤寂不变的心，慢慢品味那份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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