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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贷夫人的自白

作者: 夏雪飘总点击: 291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6-15 2:24:12

　　姜静子，海山市建设银行信贷处长的夫人，市城建委的办公室文书，被市监察局请到指定地点已经有三天了，无论办案人员如何苦口婆心耐心开导，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三天了，她硬是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流泪，面巾纸抽了几盒，还是擦不干她眼中不断溢出的滴滴珠泪，而且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陪同的小王说自己长这么大从没看到有人会这样长时间的不停流泪，姜静子都快成人精了。办案人员也在书记的主持下，专门研究她的事，决定进一步外围取证，对她先冷一冷再说。正准备分头行动时，小王兴奋地跑来报告说是姜静子开口了，要找领导。先由纪检室主任去看一看。
　　姜静子睁着红肿但依旧漂亮的眼睛，仰起苍白而颇显疲惫的脸轻声问：“能否请你们的领导来听听，一定要有耐心，我不想为自己辩护什么，我只想把整个过程讲出来，有些似乎与案情无关，可实质是有极大关联的。务必请你们领导来一下。”
　　要求马上被批准了，书记不但亲自听，还布置录像。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凡是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说的话，往往都是很好的反面教材，更何况姜静子又是中文系的高才生，书记是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姜静子一看见这个气势还是愣了一下，轻轻地问：“能不能不录？”她知道要求也是白提的，但她真的不喜欢这录像机，也不希望自己这副模样成为反面教材，她是上过电视的，那是大学临毕业时，关于人生观、价值观的演讲比赛，拍得是她绰约妩媚的动人英姿，录得是她声情并茂豪言壮语，可今天是什么，是懊悔、是忏悔、是追悔！她也知道现在是身不由己，她根本不能左右这录像拍与不拍，可她真的是不想让别人看到现在这副“光辉形象”。
　　书记也是轻轻地说，但语气分明是不容置疑的：“要拍的，我们要作为资料保存的。”
　　姜静子叹了一口气，是无奈，是服从，说不清，只见她呷了一大口茶，含在口中稍作停留，似乎在品味那茶的苦涩，微微皱了下柳叶眉，然后响响的咽了下去，仰头盖下那长长的睫毛，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揉搓了一下光洁的前额，左手掌抚着左脸慢慢地下滑，像是在擦脸上的什么污点，最后微握玉拳轻轻垂下，与右臂交叉，互相攀托着肘关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房间里除了录像机发出的声音，静得能听到大家的呼吸声。
　　
　　我对不起你们，害得你们中秋节都不能与家人团聚，陪我这带罪之人在这里，真的很对不起。我进来已经第四天了，这三天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总觉得比三个月还长。你们讲了那么多，我其实都听进去了，只是在考虑讲好呢，还是不讲好，这你们可以理解吧，都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也怕呀。大前天，是你，是书记吧，说了句“不要再害你丈夫了”，虽然只有短短的8个字，就好像8个耳光，一下、一下都抽在我的心上，抽得我心灵震颤，心头淌血，是的，一切全由我引起，可我不是故意想害他。如果说是我害了他，可我又是谁害了我呢，丈夫可以恨我，我又能恨谁呢？这两天我想得很多很多，越想心头越堵，越堵心头就越闷，越闷心气儿就越不顺，不顺就没法好好回忆自己所犯的错误，不对，可能是犯罪。什么叫如骨梗喉，我是深有体会了。我想我也应该一人做事一人当，还事实一个本来面目，想通了，心气儿也顺了，我会把一切都一滴不漏地讲出来。我不想为自己作任何辩解，不管你有千条理由，我反正是脱不了干系的。
　　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首先恨的是我父母，恨他们对我的溺爱。我出生在乡下，那儿也信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重男轻女也是世代相传，可我家是二代没见过一个姑娘，叔伯们生下的全是带柄的儿子，我父母也生了个儿子，不幸的是，我哥5岁时生了乙型脑炎，智力不全，且多动，所以当我“哇哇”着宣布我的降生时，注定了我在家族中“至高无上”的地位，父母宠着我，叔伯婶娘惯着我，堂兄们让着我，也都在情理之中了。父母又把各自的优点都放在我的脸上，小时候真长得人见人爱，长大了反而丑多了，特别是现在更是自己都不敢面对镜子了。家族中所有人对我真的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根本看不到我身上不足和缺点。因为外表文静，掩盖了我的固执与偏激；因为我的好学，掩盖了我的恶劳；因为什么都随心了，人们也见不到我的蛮横和贪婪.。但也有原形毕露的时候。
　　记得在我刚穿上瞒裆裤那年，春耕前，父母带着我的傻哥哥去杭州看病，想给他做个全面检查，看看到底还能不能医治，把我一个人丢在大婶娘家，一去就是三天。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只猪娃娃的储蓄罐。中饭后，叔伯婶娘们都来了，他们也都围着我父母与哥哥问长问短的，我第一次感到被人冷落了，一个人抱着猪娃娃，撅着个可挂油瓶的小嘴巴，坐在门槛的边边上，一副十二万分委曲的样子。最后进来的大婶娘进了院子就看到了我，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大嗓门就嚷开了：
　　“哟，我们姜家的大公主，谁惹你啦，说，我找他算账去！快说。”
　　“也不知咋的，我从杭州回来就没见她笑过。这不忙着呢，没顾上问她了。静子，有什么不舒服吗？”父亲是一脸的关切，一脸的惘然。
　　“不会的，早上在我家还好好的，肯定是什么事不高兴了，是不是，我的小公主？嗳，你儿子怎么样，还能不能治好？”，我一见大婶娘转移了话题，也不把我当回事，满肚子的怨气、憋气一下子就冲到了天灵盖，我吱溜就滑下了大婶娘的手臂，笃笃笃跑到天井里，把个胖猪娃娃高高地举过头顶，狠命地往石板地上摔，“嘭”地一声，把大人们全牵到了天井里，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双脚扯着嗓子大哭，小手还一个劲地拍着石板地，鞋子也蹬掉了一只，那个悲啊，足可以泣鬼神。
　　母亲第一个冲到我面前，一把抱起我，反正所有人都不管哥哥的事了，全奔我来了，大婶娘还不住地问：“快，看看伤了手没有，快看看。”
　　“我要去杭州！”我突然大叫了一声。
　　大人们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他们谁也没答应我，我又一下子溜到了地上，继续着我的拿手绝活。这回是父亲过来抱起我：
　　“宝贝，乖，别哭，不就是个杭州嘛，等爸忙过了这一阵，就陪你去，杭州有什么啊，就是北京，爸也陪你去。”
　　“不，我就要明天，明天、明天、明天！”我扯着尖细的嗓子叫着，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你不吃饭了，田不种下去，你吃什么。爸保证秧一插下去，就陪你去，好吗？”
　　“不行、不行就不行，明天、明天就明天。”
　　当然我是赢家，一辈子撒泼就这一次，所以记得特别清楚，这是我人生道路上开的第一个坏头。那一年我家的田是叔伯们帮着种的，没被耽搁，可他们不会想到，其实他们耽误了我整整一生。因为从那以后我感到凡是我想要的，我就一定要得到，我才不管对与不对。杭州是美丽的，可我幼小的心灵却是扭曲着生长。
　　今天，我真的是好恨他们，就像小时候听老师故事里说的那个江洋大盗一样，我也会在临刑前（当然我的罪不会到死刑）愤而咬下母亲的乳头。大家都知道这个故事，可很少会有人去作深层次的领会。如果不是母亲在他第一次光屁股偷东西时给了他不适当的奖励，他不会去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偷，也绝不会成为一个官府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江洋大盗了。这几天我的眼前老是会出现江洋大盗临刑前的血腥场面，到了今天我才有了对他的理解，才第一次有了对父母溺爱我是深深地害了我，这种在平时绝对体会不到的感受。我决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而是想说说内心深处的痛。
　　
　　她又呷了一口茶，那始终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在她的仰头闭眼时悄然落下，快捷地在脸上划出了两道泪痕。她用右手抹了一把，接过小王递给她的毛巾，把它平摊在双手上，然后把脸深深地埋下去，一声轻叹，和着毛巾的湿润，带着泪水的苦涩，清晰地传入大家的耳中。只见她又慢慢地抬起了头，眯了眯眼睛，从眯缝中出来的全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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