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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元VS七载华年

作者: 夏雪飘总点击: 162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8-17 1:52:33

　　我从贵州大山里来，来到这繁华的滨海新城。这里气候宜人，可没有我生存的气候；这里高楼林立，可没有我栖身之处；这里有的是生猛海鲜，可都是他人口中的美味；这里有的是泰式洗头良子洗脚，可都是干净人的出入的场所；这里有的是KTV和保龄球，贪玩的我只能远远地看着皮包们进进出出；这里有的是……。
　　表哥带我出来时说，在那里只要肯干，不愁争不到钱，我来没多久，就在一个快餐店找了份洗碗的活，管吃管住，外加每个月500元，我感到挺满意的，决心在这里好好干，攒点钱，再偷着学点烧菜的技术，回家也好有个交代。我刚想信表哥的话的确没错，可是老板叫我另外找活干了，说是再过半个月，所有快餐的碗筷要统一消毒了，这碗筷一消毒把我的饭碗消没了。另外找活？谈何容易，我要文凭只有初中的，那些个全国500强民营企业，这个地方倒是有好几家，可他们招清洁工都要大专以上的，只有大专生才能扫出企业的尊严，只有大专生才能扫出500强的档次来。小企业也有，但他们为了向500强靠拢，也在招工启事中纷纷注上大专以上，快餐店老板说现在大学本科也在满世界找工作。我这初中毕业文凭在这儿就像是幼儿园的毕业证书，什么用也没有，照初中是幼儿园这样推算上去，高中、中专是小学毕业，大专、大本是初中，难怪他们也不值钱了。我还没个大人相，虽然个子有1.7米，在老家我是算高的，可高又有什么用，长了一副娃娃脸，看身份证离18岁还差半年，人家现在要工作经验，不到18岁能有经验吗，有伙计说我贵州来的，可能玩的经验也没有吧。自从老板叫我另外找活起，我每天都在发愁。
　　休息时一躺下，低矮的阁楼，鼻子能闻到屋顶的杉树清香，侧着睡，肩膀几乎要碰到天花板。又是一个无聊的下午（在快餐店下午2–4时可以休息），压抑的阁楼装着压抑的我，同楼的厨师们已经发出疲劳的鼾声，我把我的叹气声塞进鼾声里，听上去就不单调了，“呼噜噜-唉，呼噜噜-唉”形成了阁楼交响，正当我抛开烦恼，专心致志地把“唉”恰到好处地塞到呼噜里，我表哥找我来了。
　　表哥虽然比我大好几岁，可他因为吸毒，特别矮小，脸黄肌瘦的，出门时父亲再三叫我不要学他，平时也要离他远着点，要做本份人，赚辛苦钱。再说我是要命的，我才不会去吸毒呢。他在老家已经因为贩毒（他要弄钱才能吸毒，弄钱最快的就是贩毒）坐过牢了。到了这里之后，我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父亲叫我对他远着点，我也就没去同他联系过，只是告诉过他，我在这家快餐店打工。他今天是第一次找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
　　“有笔生意，你明天陪我一起去一下。”
　　“是不是白粉？”
　　“是的，但与你没关系的，我这次数量有50克，钱有10000多元，怕钱太多不安全”
　　“你怕出事就叫上我，好有个垫背的。”
　　“不是，这是绝对不会被抓的，我是怕钱不保险。”
　　“反正这事我不好帮的，老爸临出门再三讲过的。”
　　“真的与你没关系的，我在那边做，你远远地看着就是了。有警察来了你就跑。”（事后我才知道表哥这个点子，是绝对地害了我。）
　　他见我还在犹豫，就又说：
　　“只要成功了，我就给你500元。”
　　“你真的能给我500元？真的站得远远的？真的与我没关系？”
　　“当然，马上就给你。记住了，有警察马上就跑。”
　　（该死的，他又讲了一遍跑）
　　500元、站得远远的、与我无关、是叫我一起去保护他的10000元钱。
　　500元，这可不是50元，500元，我要辛辛苦苦洗一个月的碗，才能得到这500元。再说了要不是他带我出来，这500元一个月的钱也没地方去拿，他这种事又不好找别人帮忙，只有找我了，主要还是为了这500元，就去一下吧，我跑得快着呢。
　　临分手时说定明天下午2时他来叫我。
　　
　　我不知道一个上午都干了些什么，反正是魂不符体，好不容易挨到2时，就见表哥已经在快餐店门口了。等我收拾好了他就叫了一辆出租车，是绿色的，我心里想绿色的好，今天一定能平安的，这里的出租车有绿与黄两种颜色，我不喜欢黄色的，也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黄色的不吉利。
　　虽然坐上了绿色的车，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忍不住又问表哥：
　　“真的不关我的事？真的只叫我远远地站着就行了？真的就给……”
　　“真的，真的，都是真的，你烦起来真像个老太婆，再问下去，没事也要被你问出事来了，你给我闭嘴。”说完他用手指指驾驶员。
　　大概是怕真的问出什么事来，我很听话地闭了嘴，本来还想问一下去哪里，现在不问了。我心里又想开了，500元钱怎么花，好好地去吃一回肯德基，长这么大还没进过肯德基的大门哩；还是到电影院去看＜英雄＞，这几天正在放这个片子呢；还是寄200元给家里，好让父母高兴，高兴，还没等我想出个名堂来，表哥说到了。
　　这儿是市中心，在立交桥附近我们下了车，那立交桥好大，桥墩几个人还抱不过来，人在它下面显得很小，很小的人在下面来来往往，这来来往往的人们中间，也不知道表哥要联系的人来了没有。这时突然有一阵说不出名堂的臭气直往鼻孔里钻，只见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凑了上来，臭气是从他身上发出的，这人大概有60多岁了吧，穿一件明显不是自己的十分骯脏的上衣，油得发着亮光，就像快餐店里专门擦锅的抹布一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我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几眼，他也盯着我，非常可怕的一双眼睛，没有光泽，几乎被四周的皱纹緾没了，但那眼睛后面分明还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这时表哥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便装出一副与他们毫无关系的样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们边走边说着话。
　　“来啦？”
　　“嗯。”
　　“货带来了吗？”
　　“带来了，你朋友呢？”
　　“在那边，带黑眼镜的那个。”
　　他们走远了，听不到了。我来到一个大桥墩旁，绕到他们看不到的一面去，我怎么感到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心中有点发怵，警觉地四处望了一下，没有什么异样的，就想往桥墩上靠一下。在靠上去之前我本能地往表哥那边再看一下，不得了，不知从哪冒出来5－6个人，正在老鹰扑小鸡似地向表哥扑去，我一看不对，这些个人肯定是便衣警察，撒腿就跑，可未等我跑出10米，也像变魔术似地有3个人把我给按住了，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也来到了我面前，那满是污垢的枯骨似的手指直戳到我的鼻尖，还狂喜地叫着：“就是他，就是他！”一股股的恶臭从他的嘴巴里冲出来。我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被他的臭气熏得，反正我想吐。一直到了看守所里还想吐。我就这样被抓了。进去以后才知道这个发着恶臭的人是公安专门用来钓贩毒人员的吸毒者，这个人当地人都认识他，他只钓外地刚到这里来的贩毒人员。那天是他带便衣警察来抓我们的。
　　法律不是由表哥说了算的，我说表哥说的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法律说是有关系的；我说表哥说的是来保护10000元的，法律说我是陪同贩毒的。最后还问我：既然没关系，你跑什么跑。我说是表哥叫我见到警察就跑。没事，为什么要见警察就跑。我答不上来，那要问表哥才能知道。我又讲了表哥要给我500元，这下更糟糕了，说这是贩毒的佣金，要上缴，可我还没拿到呢，谁信啊，可事实是这样的，不过审我的人最后都信了。
　　整个过程像阿宝背书一样的，在公安背了好几遍，到了检察院又背了好几遍，这些人都没有笑脸，一点表情也不露的，只有一个检察官除了审问之外又说了一句：“真可惜。”我不知道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可我是没资格问的，只有在心里自己问自己，我是不是太冤了？500元钱一分也没到手，人且进了牢房，我知道肯定是说我太可惜了。
　　直到上了法庭上我才知道可惜的意思，这500元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法庭上没有一个旁听的，这我早知道了，出庭前看守所的法警已经跟我讲过了，未成年是不公开审理的，但我还是感到有点冷清，冷清中更让人觉得威严。法庭上方挂着国徽，那红底红得很鲜艳，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审判长是一脸的严肃，把那法棰敲得“咚”的一声脆响，敲得我头胀心跳。还有两位上了年纪的人民陪审员，端坐在两旁。因为我是未成年，所以政府给我叫了一个辩护律师，免费为我辩护。在辩护律师的旁边居然还看到了我父亲，我知道如果不是在法庭，他那个大巴掌早已搧上来了，我下意识地摸摸不知挨了他多少巴掌的右脸，父亲是个左撇子。他今天怎么也那么严肃，他肯定也是被吓着了，他也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我知道他肯定是向叔伯们借钱了，也可以肯定不会少于500元的。
　　法官讲着当地口音很重的普通话，我费好大的劲才听懂，主要是讲我有什么权利等，其实我听懂了一条，就是因为我们俩都承认了，所以普通程序简易审，就不一一很详细地举证，我其实只要说对的、没错、是的。就行了，整个过程我真的能倒背如流了，可还得什么都重新问一遍。我也听到了律师在讲什么未成年、初犯、后果轻微、认罪态度好，有悔改表现等，反正他讲得全是对我有利的话。问完了，一个一个都讲完了，就叫我们先出去，是审判长要与两个陪审员商量最后给我们判什么刑。
　　再进去时与开头一样与表哥两人站在一起，我故意碰了碰他，并向他歪了一下头，反正已经这样了，怪他也没有用了，我这歪头的意思是我不怪他，他也跟着我的样歪了一下头，可我不知道他的歪头是什么意思。结果表哥判15年刑，我呢，判了7年刑，还有两人数量不等的罚款（我们那有钱交罚金）。怎么会判刑7年，我钱还没到手，可法官分明在说根据什么什么判的，他们错是肯定不会错的。没到手的500元、7年，这可是太冤了。以后法官、检察官还有律师都在对我进行教育，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7年7年7年。我看了看坐在律师边上的父亲，只见他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脸有点发青，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是怕我受不了吧。看到父亲我心里反而有咪平静了，心里想，这样也好，至少这7年他再也不用为我的生活发愁了可以一心一意照顾我的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了。虽然我18岁还没到，可早已知道作为儿子应该为父亲分忧，否则我也不会这样离乡背井的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我要坚强，我故作轻松地搔了搔头，还对父亲笑了笑，可脸上的肌肉有点紧绷绷的，我知道我肯定笑得不自然，因为我看到父亲反而别转了头。
　　法棰再次敲响之后，我们又被押上了刑车，表哥好像有点毒瘾上来了，他紧闭着眼睛，牙齿咬得脸上肌肉一块块的。我通过车窗，看到父亲跟着紧走了几步，我觉得自己有话要跟父亲说，可车子开得很快，一拐弯就见不到了。我分明感到这次分手与上次离家出来打工时的告别是完全不同的，打工是什么时候想家，只要有钱就可以回去看亲人，现在不行了，要7年，整整7年见不到父母，见不到弟妹，想到这儿两行热泪夺眶而出，我甚至有点怀念快餐店的老板与伙计们，还有那有杉树香的阁楼和厨师们的呼噜声。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我是想对父亲说，快餐店里我还有500元工钱没拿，是的，我就是要对父亲说这500元工钱的。我马上对警察同志说：“能不能给我父亲传个话，叫他到我干过的快餐店去拿我的工钱。”“
　　“这个可以，多少啊？”
　　“500元。你可千万要给我讲到啊！”
　　“怎么又是500啊？”
　　我没回答他，我也没法回答。我还想问呢，问一句为什么是7年啊？我能问吗？我就是问了知道了为什么，能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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