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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紧我，别走

作者: 瑞美千色总点击: 188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8-17 1:52:35

　　我是苏愧生。
　　我一直想找个人来问问，为什么我要叫苏愧生？
　　我是一个惭愧的生命吗？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她，她已经躺进冰凉的木棺里了。
　　我母亲是苏蝶舞，听起来有风尘女子的味道。她的美，迷惑，可爱且妩媚。男人看了我见犹怜，女人见了会自叹不如。她的美，颠倒众生。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九岁，尚且未到而立之年。
　　红颜本应薄命。
　　她是自杀的。什么原因？什么原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觉得离开是一件让她解脱并愉悦的事。她连预期的死亡也不愿意告诉她唯一的女儿，于是我也只能由着她，她高兴就好。
　　
　　
　　她的葬礼很豪华壮观。她生前是城里最受关注最瞩目的舞者。载着她遗体的灵车嵌满了她生前钟爱的白玫瑰，挂着她最动人的照片。城里三分之一的人陪她走完最后一程。灵车差不多环绕了整个城市的街道。有媒体的介入，电视现场直播。
　　这样的葬礼，夫复何求。
　　在她的遗体还没有搬出大堂时，外婆拉住我的小手偷偷地潜入停尸的房子。她让我过去看看母亲。我犹记得苍白窄小的房子挂满了冥帘，中央摆放着硕大奢华的棺木。棺木是西式的白色，边沿还嵌有金线的雕花，是蝴蝶，绚丽夺目的蝴蝶翩飞。
　　我踮起脚盯住母亲，她穿着她至爱的舞衣，容妆虽然苍白但依然美丽。她纯真得有如咬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仿佛她只是睡着了，并不是死去。
　　我想伸手抚摸她的脸或者身体，但手颤抖地停在半空中不再移动。原来我没有勇气去碰触她。
　　我想俯身对她说些什么却被人拉开来，狠狠地摔到墙角。是一个保安。他凶巴巴地侮辱我和外婆，轰我们出去。
　　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外婆是她的母亲，我是她的女儿。谁都知道苏蝶舞是留学归来的学生，父母是英国隐居的农场主。她自小受高等教育，不但舞蹈跳得好，还弹一手好钢琴。死的时候还云英未嫁。
　　谁都不知道她曾结婚，生了个女儿，也离了婚。母亲让我领会什么是虚假。或许是环境是社会，让我明白什么是虚假。
　　在高僧和和尚们的念祷下，母亲的葬礼开始。
　　我惊讶我应该带孝却要隐于群众。更可笑的是家属区竟坐满她的“家人”。大家还很认真地哭得呼天抢地。
　　一个慌话，要百个谎话来圆。
　　大家轮流瞻仰她的遗容，他们有的是当红的艺人，高官，上流名媛，商业钜子……惟独她的至亲没有这般待遇。
　　我那时侯不知道盗尸罪是不道德的。但当时我在心里是狠狠地骂她无耻。
　　
　　
　　外婆告诉我，可能会遇上父亲。我的眼睛流转在到场的男人，他会来吗？我静静地等待，不到最后一刻也不甘心放弃。
　　但其实，我不认识父亲，我对他没有印象。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母亲会像我一样乐见父亲的到来吗？
　　母亲临死前的几场表演让人惊叹不已。她的舞已是出神入化。人临死前都会回光返照的。
　　我猜，她知道自己快要离去了，拼命地绽放。
　　
　　
　　母亲的死予我是仇人的死，我怎样逼也逼不出一两滴泪来衬托，心里还有些痛快。倒是外婆，哭得差点虚脱过去，嘴里不断地呢喃着这孩子，太狠心…太狠心了…
　　我尽力量地将外婆抱紧。
　　母亲什么也没留给外婆，除了我，而我，只是个负累。
　　我曾爬上外婆的膝盖，问：“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吗？外婆，我拖累了你吗？”
　　外婆像安抚小白兔一样抚慰我。
　　“傻小孩，你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蛋，给外婆带来无限快乐的宝贝。”
　　外婆对我说，我来到世上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父亲，我对他哭个不停，手脚一直在动，还妄想摸到他的眼睛。
　　“外婆，我有父亲吗？”
　　“当然有。”
　　“那为什么他都不来看我啊？”
　　“外婆不知道。”
　　“那，父亲是怎么样的？”
　　“外婆老了，忘记了。”
　　“那么我的名字是谁起的？”
　　“外婆不知道，你抱到我手上的时候已经满月，而且有了这个名字。”
　　“外婆，你知道什么吗？可以告诉我吗？”
　　“外婆知道愧生是外婆的瑰宝。”
　　
　　
　　外婆是个至情至圣的女人。心里面的悲伤越多，宽恕也越多，不会有恨，对丈夫的离去和女儿的不孝也只是淡淡的愁。
　　好女人总没什么好下场，她得了重病。死的时候仿佛如一只被褪光羽毛的瘦弱燕子。她坚持不去医院，只是煎些中药维持。她自信地对我说一切皆在她的意料之内。
　　那一天清晨，外婆想吃粥，我立刻去熬。我在院子里把米磨成浆，听到外婆在轻声唱老歌。
　　歌声不绝如缕，美，虚弱。
　　原来母亲的艺术天分不是空穴来风的。
　　我端粥到屋里的时候，外婆已经睡觉了，我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
　　一直到她睡了一整天，夜幕降临，我开始害怕起来。走过去唤她，伸手摇摇她，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外婆的身后事办妥之后，我被送到孤儿院，等待别人的领养或者长大为人。
　　我在那里待了两年，两年后我被人收养了。
　　那天是外婆的忌日。
　　半夜我偷偷爬下床榻，用冰凉的井水洗脸。让自己尽量的清醒。对着井水扎两条乌黑亮泽的辫子。
　　一个人偷偷地跑出孤儿院走五公里的路来到外婆的坟地。将杂草垃圾清理干净，呈上一瓢水和一路摘下的小花朵。
　　我是寂寞的人，她是寂寞的鬼。
　　依偎在石碑旁，紧紧抱住它，仿佛抱住了外婆。而眼泪，那个时候还小，总是控制不了。
　　天微熹的时候，我又要起程回孤儿院。清晨之前一定得回去，今天轮到我帮王大妈准备早餐。
　　
　　
　　做完早课之后，院长要我穿上我最整洁的衣服。领我到大厅。他说有人要领养我。我在宿舍到大堂的那段路上不断猜测，会是什么样的人领养我。是富有的夫妇，是独居的老人，是没有孩子的普通夫妇…
　　大堂的光线一向很暗，点满洋烛，很温暖的氛围。我看到一个男人，他背对着我，静静地向耶稣祈祷。他穿着洗得有点泛白的中山装，耐用耐穿的军色布鞋。
　　他感觉有人，转过身看着我，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他。
　　院长让我走向他。
　　我每一步都艰辛，低下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因为我认得这双眼睛。
　　他蹲下来与我对视，掏出手帕抹去我的眼泪。
　　我轻问：“先生，你要领养我吗？”
　　他点头。
　　“先生，我是苏愧生。”
　　我将手伸向他。
　　他握住我的手。“我是陆辛，你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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