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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情殇

情殇

作者: 长岭上人总点击: 624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9-2 3:08:37

　　（一）
　　一九六七年，行将开镰收割早稻的一天。
　　知青小Q顶着午后白得耀眼的烈日，像一个大虾公似的低低地勾着腰，身揹一大捆用藤条缠绕、被烈日晒得滚烫的水竹来到了我们正在工作的公社凉席厂。
　　此前，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过于羸弱被生产队贫下中农认定不宜继续从事艰苦繁重的农业生产，终于在早稻栽插上岸后，将我照顾安排进了公社凉席厂学习凉席编织。
　　凉席制作的主要原料是生长在深山密林的荆棘丛中的一种竹节稀疏，上下均匀，直径为拇指粗细的一种野生青皮水竹。这种竹子，因其材质较漫山遍野生长的楠竹细腻柔软，将其破开、撕成细篾、经开水蒸煮处理后、加工编织成水竹凉席，可卷筒可折叠极为方便收藏。在酷暑流火、褥热难眠的三伏天，躺在水竹凉席上面顿感妥帖柔软、凉爽宜人，在那物质特别匮乏仅仅靠双手摇动蒲扇以驱除酷热的年代，家中铺垫着一床水竹凉席也是一种享受，从而特别得到较有“品味”城里人的青睐。加之当时贫瘠农村也没有什么其他副业可以赚钱，所以公社所办的这座凉席厂的产品还是挺有销路的。而在那一切副业生产都要划归生产队集中打理的时期，深山老林中的大嫂大婶们也只能通过砍伐水竹换钱来弥补从鸡屁股底下一个一个地抠出鸡蛋以到供销社斢换煤油及火柴钱的不足。
　　这不，凉席厂为方便附近山冲大婶大嫂们就近砍伐运送水竹，就将厂址设在了一个终年鲜有人迹过，但闻松涛鸟儿鸣的高山密林深处的一个背弯的山冲旮旯里。作为生产人员，我们平常也只能在运送凉席成品到供销社销售或到生产队去揹取当月口粮之时方得请假下山，所以我们几乎过着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半隐居生活，好在凉席厂还有一帮年青人，更兼工人中还有先于我进厂的L姐和H姐等好几位长沙、湘潭和浏阳等地的知青，知青们在一起谈笑说唱倒也其乐融融。
　　这天午后刚刚开工，只听得外面一声喊：“送竹子来哒。”随即就听到“嘭”的一声，有重物沉重落地的声音传进制作间。
　　听到这熟悉的乡音，我们几个知青立即一齐都放下了手中工作走到烈日炎炎的门外。
　　果然是知青小Q，只见她汗涔涔的脸上被荆棘划出道道锯齿血痕，汗水浸透了的、被金刚刺划豁拉扯成蓑衣般的衣裳上粘满了泥土草屑——那是在山中不知打了多少次滚翻遗下的痕迹，近裤腿根处还拉开了一条颀长的口子露出了内中的花短裤，一大捆水竹斜躺在她的脚下。在炽热如火的烈日下，小Q单薄羸弱的身体显得更为黑瘦，才二十出头的面庞上显出与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黝黑苍老。
　　L姐赶紧上前，将气喘连连的她请进了自己的寝室。
　　（二）
　　有关小Q的故事，我也是进到凉席厂后才知晓的。
　　她是长沙知青，因其父母双亡，一个唯一的亲人姐姐也早已出嫁。下到农村后，单瘦孱弱的身体根本不能适应繁重的农业生产，面对风里来雨里去、冷浸田中泡、骄阳下面晒的农耕劳作，每天她总是泪水涟涟。百般无奈之下，当年冬天就早早地与本队的一位青年社员结婚成家了。
　　因为贫瘠的山区没有其它文化生活，也为着节省煤油灯火钱，世代生活在贫穷落后的高山密林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村民们，每到天擦黑，人们便都草草收拾完家务，齐齐上床干起了生育儿女传宗接代的营生来。所以尽管生产力十分低下、劳动力的工分值相当低，各家各户生活颇为清苦，但家家都人丁发达，大大小小像楼梯阶梯般，我们知青都把些个多子女家庭的小孩称作：“多、来、米、哗、索”。相互间常常噱称：“某某家又多了一个拉、嘻、豆。”
　　可不，结婚成家不到两年时间，小Q就生下了一双儿女。由于远离了田间繁重的劳作，靠着体格强壮的丈夫在外遮风挡雨，自己只需在家做饭浇园，料理家务，抚育儿女，主外安内，相得益彰，一个小家庭倒也被她操持得有模有样。尽管生活仍然艰难拮据，但有了温馨家庭的滋润，生活总算有了着落，苦得其所，她那清癯消瘦的脸上也时常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曾想，屋漏偏逢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
　　靠山吃山。当地村民都有一种将炸药制成土炸弹以安设在野兽出没的山涧旁、草丛中以捕获山猫野狐、黑獾灰兔等小走兽的习惯。他们用从口中省下来的生猪油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自制的黄色炸药外面，制成一个个散发着猪油香味、好像白色的、儿童喜好吃的小棒棒糖般的小型炸弹，三两成排地插在野兽出没的山径中草丛里，只要过往的小野兽闻香轻轻一咬上一口或者用足稍稍一碰，就会炸得皮开肉绽倒地毙命，到时安放炸药的人只要去收检猎物就是，这样猎手那数月不知肉食味的一家子当天就可以吃顿野味改善生活了，运气好一点时，剥下野物身上的皮张甚至还可以到供销社去卖钱换回家庭生活的必须品。
　　也就在小女儿生下来不久，一个阴霾密布，雾水低垂的清晨，丈夫走出家门进山了，说是看看昨天所置放的炸弹有没有收获。早饭过后，丈夫未归，她心想：可能丈夫是顺路在朋友家吃早饭而未归家，然而，临近中午收工，还未见丈夫回家。这下小Q心中有了一种不详的感觉，心慌意乱的她央求了几位男知青，一路寻找到山中，七弯八拐，在崎岖的弯弯山道上，望见自己心爱的丈夫躺在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一条腿也给炸得血肉模糊，身下的嫩草绿叶都给鲜血染得酱紫色，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庞早已没有了一丝血色——丈夫误打误撞，撞上了自己设在草丛中的土制炸弹……
　　每一位知青听到她的这一悲惨叙说，无不陪着伤心欲绝、未老先衰的小Q洒上一掬同情的泪水。故而，除给予她生活上一些必要的帮助外，每次送竹子来凉席厂，我们都会偷偷地为她多算上三、五斤，作为同是知青战友对她的一些同情怜悯与安慰帮助。
　　L姐陪同着早已缝补完衣裳裤腿的小Q走进我们的生产场所，几个知青都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上的活，注视着她那写满生活艰辛的脸，大家知道，一定从她这儿可以探听得到山下有关知青及长沙的一些近况。
　　“你们怎么还都在这儿？”果然，小Q喝下一口水之后，便倍感惊讶地向我们问道：“山下的知青基本上都回家走光了……”
　　听到她的话，所有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注视着她。
　　“上个月长沙发生了一起好大的惨案，你们知道吗？”小Q就以这样一种方式给我们拉开了话匣子。
　　一九六七年，文化大革命已经进入到了第二个年头，丧失理智、近乎疯狂的人们终于由激烈的口舌之争上升到野蛮的械斗，由点到面，继而在全国范围内愈演愈烈，形成难以阻遏之势。
　　六月六日，省城长沙终于发生了“造反派”围剿“保守派”的血腥事件。
　　之前，好几百名“造反派”几天几夜地将“保守派”设在地处市中心的中苏友好馆的毛泽东思想办法宣传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这些狂热冲顶、嚣张至极的人群中终于有人将整个大楼燃放起了熊熊大火。然后一大批人挥舞着用密密麻麻的五寸钢钉制成土制狼牙棒对着从大火中逃离出来的“保守派”——全部是戴着眼镜的大学生一路追杀过去。
　　这一血淋淋、阴惨惨的消息终于辗转传到了距离长沙百余公里外的大山腹地。一时间传言四起：家住浏阳的保守派头目和大学生逃进了大山深处，而造反派也杀气腾腾地一路地尾随追剿过来……
　　听到这些，远离家乡父母全都还处在未成年阶段的知青们个个惊悚万分，昼夜担忧，深恐飞来横祸，客死他乡，从而纷纷相约相携收拾行李，结伙邀友，奔逃回家。
　　这就是我们在简短人生中所听到的关于文化革命中第一桩出人命的事情——后来被人们称之为的“六.六惨案”。
　　（三）
　　凉席厂的知青们全都感到了惊骇与孤独，大家寝食难安，心情很久难以平复安静。一连几夜，我们不约而同地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见一群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人手抡“狼牙棒”，如影相随死死地追赶着我们，直至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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