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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 小说杂文 / 罹归

罹归

作者: 可耕总点击: 402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9-2 3:08:43

　　秉秀话不多，耳朵有点背。
　　秉秀背着娃儿坐在堂门口的风箱车旁纳鞋底。太阳火烈烈照在院坝的石板上，几只母鸡蹲在旁边牛圈里的横梁上一动不动养着神，院坝前面一棵橙子树稀疏的阴影下，卧着一只斑癞的白母狗，秉秀的女儿小曼蹲在狗旁不停的伸手去抓狗尾巴玩耍，开始狗还不怎么见气，扭颈抬头温和的回了小曼几眼，小曼没完没了，站起身用劲扯狗尾巴，白母狗终于难以忍受，猛地转过头朝小曼狠狠吼了一声，就爬起来弓了弓懒背，有些鄙夷的瞟了小曼一眼，慢慢走开了。小曼虽被吓了一跳，但还敢跑去朝狗屁股踹一脚。秉秀看见，怕小曼被狗咬着，就喊：小曼，去屋头把黄蜡拿来。正好秉秀纳鞋底的针线钝了，要抹黄蜡，小曼就一蹦一跳跑过去，爬过高高的堂屋门槛进屋拿黄蜡。
　　秉秀望着对面山腰上干黄的小路，那小路延伸出几条更纤细的小岔道，就像她丈夫长庚小腿肚上的经脉。小路尽头的垭口上那棵新立的高压电线杆在滚滚热浪里波动，寨上的人就常常在那垭口处翻过去或翻过来，人小得像蚂蚁在爬。
　　快两年光景了，这山腰上爬上爬下的人没一个是她丈夫长庚，秉秀开始急，过后慌，现在只有漠然的望着山腰小路。
　　长庚两年前被一个叫宝权的男人约去北京打工，就一直没音信。走的头天晚上，长庚像一头撒泼的公猪，爬在秉秀的身上没完没了，费了几次老劲终于把自己倒腾一空，才张着嘴鼾睡。第二天一大早，长庚扒了一海碗冷饭下酸菜，在后阳沟的水井里灌了半木瓢水，抬起袖口横抹了嘴巴下巴，就背着包跟宝权一前一后下坡，过河，再爬对面的山。那天长庚爬坡爬得既难看又费力，宝权挪下他一大茬路。宝权扭头看他时他正在撑着腰抹虚汗，宝权就嘿嘿笑着嘲弄他说：你龟儿脸青面黑的，一定是昨晚打田插秧搞久了。长庚憨笑。
　　那是秉秀最后一次看到长庚爬那蜿蜒小路的样子。那晚秉秀竟也怀上了孩子，十月怀胎，现在儿子有一岁出了，眉眼像极了长庚。
　　小曼给秉秀拿来黄蜡，就去摸弟弟的脸，小曼捏弟弟的脸做怪样，捏出了哼声，秉秀扭头看见，打开小曼的手恨她一眼。
　　不知怎的，秉秀把鞋底纳着纳着，就开始呋鼻子抹眼泪，抹得满脸水花花的，把头发也抹在脸上贴着，很难看。小曼坐在地上看她妈哭。秉秀拭下一泡鼻涕甩在地下，手指朝板凳腿下抹抹，红着眼看一下小曼，就轻声自语说：这个挨刀的长庚。
　　小曼站起身说，我去跟爷爷看田水去了。
　　下午，秉秀看见邻居茂升叔提着锄头回来，蹲在坎边洗手，秉秀又看了看太阳，知道该做下午饭了，就起身把鞋底插在肚子前系娃儿的布带上，进厨房刷洗固定在灶台上的那口大铁锅，之后蹲下灶孔处拨弄出火星，扔进几个包谷核儿后，青烟就顺着斜射在灶头上的光柱向上爬，秉秀就在这光影和烟影里忙活。
　　
　　秉秀的婆婆满珍大娘一大早就约上茂升叔的老伴娄婶子到螺丝寨去了。
　　满珍大娘听说螺丝寨有个刘神婆相命准得很，早就想去，只是平时不得闲，再说路又远，十多里路啊。满珍大娘走之前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打湿水后梳好，别上简易夹针，从老木柜翻出一双崭新布鞋穿上，出门前双手扯了扯衣服下摆，前腰后背掸了掸，说不清缘由的在屋里屋外摸搜一阵才出门。
　　满珍大娘是很少出一次远门的村妇。
　　下坡过河翻了几座山过了很多沟坎才到螺丝寨，寻到刘神婆家门口已经腿脚发软。满珍大娘喘着火烫的粗气喊刘神婆，刘姨妈----，刘姨妈在不在，刘神婆家狗呲着牙乱叫好一阵，刘神婆才出来吼狗，隔老远朝狗扔去半截被啃过的红萝卜，赶开狗。
　　刘神婆家房子有大半头是砖墙平顶房，顶上还安装了圆盘卫星电视接收器。
　　刘神婆虽不认识这两人，但很熟稔的招手大声说，哎呀两个大姐快屋里坐，真是稀客哟。
　　刘神婆家当然是常光顾这类送银子来的妇女，刘神婆都热情得很。
　　引进屋里，娄婶子还提心吊胆看外面的狗。
　　坐下后，满珍大娘细声细气说，是来请刘大神刘姨妈给她大儿子长庚看看，都出门打工两年了，一点音信也没有，咋回事。满珍大娘看刘神婆的眼神，就像在找乡干部帮忙办事的神情，既小心又虔诚得很。刘神婆四平八稳坐在她俩对面，两手搁在膝头上，肉乎乎的手指嵌着一枚戒指。刘神婆说大姐你报上儿子的年庚生月和名字，满珍大娘就说了。
　　刘神婆就低下头，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看地下，作冥思状，脸上的一些肥肉就掉在腮帮和下巴处。
　　满珍大娘揪眉头等刘神婆放话。过了片刻，刘神婆飞快朝满珍大娘瞟了一眼后，就开始念念有词，嘴皮吐出些极快的气声，满珍大娘和娄婶子是听不清的。
　　刘神婆终于抬起头，作出很累的样子，松了大口气说：好了，我请菩萨来给你看了，每次我请菩萨出来，都会伤自家元神的，你这娃儿命硬，花了我不少神气，到时候你得给菩萨多化点纸钱和香烛才好。满珍大娘接口就说：刘姨妈哦，晓得你行善积德，功德无量，我要给菩萨多烧些香蜡纸烛的，刘姨妈你说多少就多少。
　　刘神婆说：大姐，你家长庚娃儿不好哟，在外头遭遇小人陷害，又遇厉鬼缠身，命衰得很哦，刚才菩萨领我去看他了，大姐，你莫要难过，我说完后在请菩萨给你想想法子，啧啧，这娃儿可怜哦。刘婶婆满脸悲悯样。
　　满珍大娘啜泣起来：刘姨妈你说，我挺得住。
　　那娃哟现在正坐在荒山头上，衣服破破烂烂、胡子拉碴脸青面黑的，胸前还挂着缠了纱布的手，我借你的声音唤了他一下，他就起身边哭边走，朝远处一片树林子走了哟。
　　满珍大娘掏出手帕抹眼泪。
　　大姐，那片林子去不得哦，是阴人的地盘，去了就难得回来了大姐，我得马上求菩萨把他拉回来，唉！这娃儿遭罪哦。
　　刘姨妈哟我求你快想想法子，满珍大娘放出了哭声。娄大婶也难过的摸着满珍大娘的背说：满珍，放宽心些，菩萨会有法子的。
　　大姐你别急，我马上就给你娃打一个替身，让替身代他遭难，你们坐着，我马上去找些稻草黄酒谷子麻绳簸箕和钉子来做法，唉！这娃儿难得整理哦。
　　刘神婆哼哼唱唱手舞足道的把烦琐的法式做完，淌着汗递给满珍大娘几道黄纸符，交待了事项，说这回你娃没事了，菩萨说他今年中伏立秋就一定要回来，回来后叫他来我这里一趟，保准他万事通达，福星临命。
　　刘神婆要收八十元钱，满珍大娘只有五十多元，娄大婶掏尽衣兜刚好补足八十元递给刘神婆。刘神婆边接钱边说，大姐，我请菩萨忙活了半天你也是看到的，你要晓得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帮你的菩萨烧纸化烛的，我替你把诚心带给菩萨哟。
　　满珍大娘连声道谢。刘神婆说谁家没得个三灾两难的哦，你们能来找我是和菩萨有缘嘛！
　　
　　天刚麻麻黑，月亮就很光鲜的悬着，山脚下的小河在银银碎碎的流淌。白天的热气还没有消散，一样闷沉沉的。
　　秉秀的公公乾顺坐在坎上纳凉，脚放在木盆的热水里泡，吸着叶子烟，烟叶燃得火旺旺烟腾腾的，刚变淡一缕又被乾顺咂出一口浓烟续着，乾顺就眯起眼隔着月光下这浅色的烟障看对面的大山，看那月色下经脉一样的山路，看山垭口上那棵被照得雪亮的高压电线杆子。乾顺黑瘦的脸堆满皱纹和愁容，躲在烟雾里面。
　　隔壁茂生叔家幺闺女四翠喊：叔---，你们吃饭没得。乾顺说吃过了，你家呢？四翠说还没有，在等妈，她们咋个还没回来，天都黑了。乾顺说路远，怕也要回来了，女人家腿脚软，走得慢哦。四翠又说，叔，秉秀嫂在不？我想找她教我绣鞋垫的花纹，我不会。乾顺说哎呀小翠变勤快了，要九月间才过门就急着给公婆家做鞋垫了？四翠就小声小气地说，我又不是给他家做。
　　秉秀在后阳沟，你去喊就是。
　　四翠就一路喊起秉秀嫂过来，没有回音，一直喊到后阳沟才有和秉秀的对话。之后秉秀背着娃儿牵起小曼随四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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