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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殇（十二）

作者: 【月】-绿袖子总点击: 442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9-2 3:09:10

　　该怎么办？白荷也不知该怎么办。一切似乎都改变不了了，他们只能做一只吸血怪物。她恨呀，这世上难道真的没有杀死吸血鬼的法宝吗？
　　黄昏过去了，风更凉，黯淡的天空乌云渐渐凝聚，似乎蕴酿着一场暴风雨。她游荡到半夜，终于又忍不住来到白城。城中的居民多半都已沉入梦乡，浪人的歌声在这暗夜中回荡。
　　白荷坐在沈王府的屋脊上，身后一道道冷电劈下，大风吹起她的长发与衣裙，仿佛复生的魔鬼。
　　她冷冷瞪着底下的豪府，华灯凝彩，歌筵正欢。她实在不得不佩服，沈元康为攻城大事忙得焦头烂额，他的弟妹却有余兴寻欢作乐。她无声地笑，尖牙诡异地突出唇瓣。突然，一个仆人打着哈欠走向茅厕，她瞪着他的脸，磨磨尖牙，猛然扑下！
　　天空上乌云滚滚，狂风大作，忽然天地一亮，一个惊雷打下，她心头一震，抹去唇上血渍。鲜血的滋味令她兴奋，却也令她清醒。她推开干尸，踉跄奔入长街，奔入雷电交击的黑夜，完全不知身后高墙上慢慢扬起一袭清亮的红衣，看着她仓皇逃去的背影，轻轻笑道：“一个怎么过瘾？待我助你一臂之力！”
　　长街上风雨欲来！白荷奔入半掩着门的小酒店，惊走了谈闲话的老板掌柜。她笑着，抢过酒台上的酒瓶，猛往喉咙灌下。这世上不是血才有滋味的，酒也有滋味，即使入她嘴里都变作苦涩，那也是一种滋味！她疯狂地灌着，眼前浮现出乔锦初固执的不肯用牙碰鸡皮的脸，浮出他割臂放血的情景……她一瓶一瓶地灌，地上摔满了碎瓷片，直到酒台上再也找不到酒，她才抱着空瓶子摇摇晃晃地出去。
　　原来，即使喝不出酒的美味，酒精的效用仍会发挥啊！她晃着脑袋，长街上已是风雨满天。她的脚步蹒跚而迟缓，大雨打湿了全身，却浑不知觉。一道道霹雳在四周炸开，模糊中她见到一个人影飞步走近，在风雨中将她轻轻扶住。
　　“你喝酒了？”
　　乔锦初异样的声音杂在风雨中，她恍恍惚惚地点了个头。
　　“你又咬死了人？”
　　她又点了个大大的头。
　　“荷子，”乔锦初扶她的手忽然变紧，“你真的真的很饿么？”白荷不懂地看着他，他的声音轻似冰丝，却异常清晰，“你真的饿到得一口气吸干十三个人的血，你才吃得饱吗？”沈王府中那尸横遍地的恐怖场面，令他热血不住地沸腾！他叫了起来，但每一个字却似飞落的雨点般破碎！“你真的只有咬死那么多人才能解恨么？！”
　　白荷慢慢将分散的视线凝聚，凝聚在他激动的脸庞上，凝聚在他血红的眼眸中。“你在说什么呢？”她慢慢问，她喝醉了，她听错了么？
　　乔锦初双手一阵阵地战栗，为何，她会变得如此残忍？为何，她任由自己沉沦？他垂着脸，泪水无声滑落，和入雨中，“为了你，我不惜与父亲决裂；为了你，我情愿做一只见不得光的吸血鬼；为了你，我可以性命都不要！可你呢？荷子，我的荷子，你还是我深深爱的那个荷子吗？”猛然间，他松了手。
　　她不防，跌倒在地。冷雨飞肆，她的头脑却半点都不清醒。她只咬死一人呀，那个恶仆，那个总欺负小孩子的恶仆，她只咬死了他呀！即使喝了酒，但她并未糊涂呀！“初哥……”抬起脸，她想出言解释，却发觉面前空空，他已走，四周只是风雨，苍苍莽莽的风雨！
　　白荷无力地倒卧下去，闭上眼，直想如此死了！
　　忽然，一双枯瘦的手摇着她，轻轻地唤：“小荷！”她恍惚望去，依恋地叫：“嬷嬷。”
　　温嬷嬷扶起她，黄皱的脸在闪电中变幻迷离。
　　白荷摇摇头，眼前是温嬷嬷，是福妈，是一张揉破了花瓣模样的脸！
　　她，醉了么？
　　
　　“你没醉。”
　　“我咬死了人……”
　　“那是朵嫣儿咬的。”
　　白荷张开眼，已在白石小屋中。眼前的人仍是三张脸重叠交替，变幻迷离。她迷糊地问：“嬷嬷，你的脸？”
　　温嬷嬷古怪一笑，尖声道：“不愧是吸血鬼的眼，够敏锐，够明利！不过，若非我法力日渐衰弱，你也不会轻易瞧出我的本相！”她说着，脸面如剥皮般，渐渐脱去旧容，一张如揉搓过的花瓣般的脸出现在白荷面前，“辛苦伪装了这么久，终于让我得遂所愿了！”她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如看猎物般瞪着白荷。
　　“你不是嬷嬷，你是妖怪！”白荷失声而叫，浑身战栗起来。
　　“你说对了，我是妖怪，我是一株千年海棠妖！”她酱紫的脸扭曲着，“可你也说错了，我是温嬷嬷，从小养到你大的温嬷嬷！”
　　屋外似乎还打着霹雳，白荷缩到角落，“你不是嬷嬷，你吃了我的嬷嬷……”她胡语，神思散乱。
　　“你不必犯糊涂，我会告诉你怎么一回事！”海棠妖晦沉的眸中射出尖锐的光线，狠狠扎着她，“我是温嬷嬷，我收养你是有图谋的！”
　　“夏虫不可语冰，人类的生命太过短暂了，至多也不过百岁光阴，又如何会知做花妖的痛苦？年年岁岁，不只要承受开谢之痛；每长三百年，还要经历一轮生灭之劫！”她摸着自己的脸，“谁见到我这副丑陋的脸皮都会觉得恶心，可是在我全盛时，那娇艳的容姿，岂是那只自以为妖娆的吸血鬼可以比拟的？”她似乎想起风光之时，眼中神采妖亮。良久才又道：“花开花谢，调败过度，就会耗尽所有的生命精力，除非能找到一个与自己命脉相契之人换体续命，否则就只有死亡一途！因此每三百年，我都要到处寻觅，寻一个合适的人来化解这生灭之劫！”
　　“因此你找到了我——”白荷哑着声。
　　“不错，我找到了你，把你养大，教你武艺谋生，全为了给自己续命！”石屋内光线幽暗，她丑陋的脸也阴森如鬼，“七年前我离开你，因为我的根叶糜烂过甚，必须用一种虫菌医敷。同时我也在等西灵山的凤鸟产蛋，只有凤鸟蛋才能帮你过命给我！可谁知我那头辛辛苦苦地寻药觅蛋，你这头却甜甜乐乐地谈情说爱，风流快活！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做相侯夫人的！你让男人污了身体，也给我添了大麻烦！”她赖以生存的法身怎可受俗世牵绊？千年的修行怎能功亏一篑？她忽然一声怪笑，“幸好白城中还有位痴心的沈二小姐，人家自小就喜欢你的丈夫，又是门当户对的……”
　　屋外雨声渐细，但白荷却好冷，她一直颤，颤得就像一颗刺球。
　　海棠妖冷冷地看着她，继续道：“你是否以为那晚乔锦初背叛你全是乔侯爷与沈二小姐安排的？其实沈元舒虽骄矜，毕竟是个大家闺秀，乔侯爷又是刚烈之辈，他两个如何会想出这等卑鄙诡计？这全是我——是我杀了福妈，化作她的模样，怂恿沈元舒下药，又疏通宁安让他说服乔侯，才安排下这么一出好戏的！”只有拆散他两人，她相中的法身才能获得自由！
　　白荷缩成一团，表情空白地呆望住某一点。海棠妖忽又恨恨起来，“那晚你出了侯府，我一路跟去，本来就快抓到你的，可恨朵嫣儿竟然半路纠缠……后来在这石屋里，我又编了个凄惨的故事骗你，以为你会心软留下，谁知你竟绝情地离去……没法，我只好告知沈元康，让他帮我抓你！”可惜，朵嫣儿又将她救走……她哼了下，“你也许还不知朵嫣儿是谁吧？她可是一只法力高强的吸血鬼，十三盘陀塔前若非她暗中捣鬼，你本不会中箭，我本可以趁机将你劫走，可恨哪可恨！”若非那只吸血鬼几次三番阻挠，她早将白荷逮到手了！不过错有错着，若非她一阻，白荷怎会神差鬼使地变成吸血鬼？这于她可是天赐大福，吸血鬼有不死之身，她这一换体，便再无生灭之劫了！“嘿！有了吸血鬼的不死身，再加上花妖的幻变术，朵嫣儿，我又何惧你？”她自语，在屋内走来走去，似是兴奋过了头，良久才将闪着异光的小眼瞪回白荷身上。
　　“如今我把一切都说明，你就算死也该死得瞑目了吧？”她缓缓自怀中取出一只七彩斑瓓的圆蛋，这蛋能让白荷灵魂瞬间消散，却不伤她肉身与生命。海棠妖似催眠般低喃：“小荷乖！把蛋吞了，嬷嬷时限不多了……”
　　白荷望着她凑近的丑脸，眼前闪现的却是温嬷嬷温柔慈爱的笑容，以及乔锦初痛苦失望的神情……也许她死了，对谁都好。她恍惚着，慢慢向那颗彩蛋咬去。
　　突然，窗外打进两个红环，将那颗蛋紧紧套住，拉了出去。
　　“不！”海棠妖大叫，发疯般追出！
　　门外风雨已住，夜色中一抹红影俏然似精灵，朵嫣儿。她冷睨着面前这只妖怪，森森说道：“我说过，她还不能让你害死！”
　　“我的生命将尽，我的法力将失，这对你没好处！你不该护着她！”海棠妖嘎着声，“我知道，沈元舒已去寻找杀她的法宝，说不定就快回来了！我不能让她死在别人手里，她是我的！”
　　“她对我还有用，因此你还不能动她！”人世间情爱的力量最不可估测，她要用这女子再作一次惊变！朵嫣儿陡然转动发端红环，一道火红的光芒立时撞向石屋，爆炸声中，白荷被远远地送出。
　　海棠妖双眼恶毒至极地瞪向她，心中的怨恨一点点积高，手指不住痉挛，最后却只能化作一声长号拖在内心深处——
　　无尽之城！西嫇！吸血鬼的天敌！可恨啊，我竟无命与她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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