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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 / 小说杂文 / 那个冬天,如隔世般温暖

那个冬天,如隔世般温暖


作者: 深白色风衣 总点击: 2341 推荐票数:0 最后更新: 2007-9-2 3:09:47
已经冬天了呢。
安家走在宽宽的大马路上,看着大片大片赭黄的梧桐树叶在空中飞舞,有自由的欢乐。安家想她是喜欢冬天的,因为冬天冷得干脆,凛冽的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无情绝望得彻底。她喜欢这种感觉。
冬天的时候安家总是想哭,眼泪好象一不小心就会往下掉。突然有一天她发现冰淇淋能够让她暂时摆脱那些悲伤,于是一到冬天她就会爱上吃冰淇淋。而在夏天的艳阳高照下她却感到刺骨的寒冷,她一杯又一杯地喝滚烫的开水,试图温暖自己。
安家想也许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吧,从小到大都是。

(一)冰淇淋哭了
走进教室,顾果发现安家早已来了。
“芝麻开门。”顾果话音刚落,安家就已从座位上站起,让在一旁。顾果纵身一跃,动作矫捷利落。眨眼间,人已在椅子上坐定。
安家在心里好笑,这个顾果,每天不知哪来那么多精力,一天到晚蹦蹦跳跳,没见他安静过。
安家和顾果同桌。因为靠着墙,看黑板时会反光。编位时本来是安家坐在里面的,顾果说还是我坐里面吧,我喜欢背靠墙,而且视力好。于是两人就换了。
安家后来发现顾果上课根本不看黑板,只竖起耳朵听老师讲课,下课后顺手翻翻她的笔记。安家不知道顾果是不是因为怕她看不见黑板着急才跟她换。她有些过意不去,但一看顾果成绩仍在前几名上上下下,心才安了些。
顾果捧着《动漫天地》看得入神,翻页的间隙瞟到安家手里的冰淇淋,心里一惊。大冷天的,怎么吃起冰淇淋来。她看见他眼里闪过淬亮的惊异,便朝他笑了笑,转过头仍拿小勺一口一口舀着。
上课铃声急促地响起,安家忙将剩下的半盒冰淇淋放在书桌里。老师走上讲台说,把课外作业拿出来,今天讲第三章的练习。
安家把手伸进桌肚摸索。书桌很小,放不了几本书,大部分都堆在桌面上。安家凭着感觉找了半天没找着,一抬眼却见作业本就在桌上那堆书中间,便抽了手出来。
顾果仍埋头听讲,一边娴熟地转着笔,一边更正错题。他歪歪头,突然看见安家的书桌里有水往下滴。是冰淇淋。他拿肘子捅捅安家,指了指书桌下面。安家也低头去看,半盒冰淇淋已经化开,倒在桌肚子里,白色的牛奶流了出来,香浓的样子。可能是自己刚抽手的时候碰倒了。
安家冲顾果笑笑,从方便本上撕下一张,写了些什么递给顾果。顾果疑惑地打开。他看见一行字:冰淇淋哭了,它在替我流泪呢。他感觉胸腔里有样东西忽然痛了起来。

(二)顾果的冰糖葫芦
安家仍然每天吃冰淇淋,天越冷她吃得越多。
顾果看着安家一勺一勺把寒冷舀起,又一勺一勺把寒冷送进嘴里,心里有一种灼热的冲动涌上来。他想把那些冷到透心凉的白色固体夺过,狠狠扔出窗外。
从和安家同桌开始,顾果就觉得她很古怪,特别是她的眼睛。她看人时眼里有邪气的笑意,而一个人的时候眼神却是直的,甚至有些发痴。
顾果想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呢。
她多半时候是沉默的,不像别的女孩总是唧唧喳喳,不是对着小镜子自我陶醉就是扎堆讨论明星时装。她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除了偶尔和他说说话。那是他每天好几遍芝麻开门之后才出现的奇迹。
他相信没有人会拒绝友好,即使再冷酷的人也会被感动。他努力想使她的心像阿里巴巴的山洞一样,说声芝麻开门就可以向他打开。
顾果的一切疑问,终于在知道她身世的那天,全部找到了答案。
她八岁时母亲因癌症去世,父亲办完丧事就去很远的城市工作,把她留给姥姥照顾。
顾果想他应该对这个女骇好一点。名字叫安家却没有家,怪惹人怜的。
课间安家去厕所回来,依旧伸手去拿冰淇淋,在桌肚子里摸来摸去,找了好久才发现,冰淇淋不见了,却有串冰糖葫芦安静地躺在那里,鲜红的透明糖衣包裹着酸酸的山楂,晶晶亮。她愣住,望望顾果,他没事一般,挠挠头大声背着英语单词。
她看着那串糖葫芦,眼里有水要落下来。她慌忙抬起头,拿手捂了捂眼睛,便翻开书看起来。
晚自习下了。
顾果走的时候装做不经意弯了弯腰,看见那串糖葫芦还在安家桌子里。她没吃。顾果有些泄气,她不喜欢吃冰糖葫芦吗,它们可都姓冰呢。
可是第二天安家的冰淇淋依然不见,依然会有串好看的糖葫芦静静地躺在她桌子里。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晚自习后,顾果意外发现糖葫芦没有了,安家带走了它。
安家走在黑夜中宽敞的操场上,咬着顾果给她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间漫开,温暖如春。眼里的水终于在吃完最后一个山楂后落了下来,她听到它们打在冰冷大地上寂寞的响声,很轻很轻。

(三)皮卡丘热水袋

冰糖葫芦的好滋味一直延续了一整个冬天。只是安家从来没有在顾果面前吃过。
顾果胆子大起来,越来越频繁地找安家说话。安家也没了以前的冷漠,有时还主动挑起话端。两人经常在自习时,靠着别人闹哄哄读书的掩护,就一点点小事讨论半天。
顾果爱看中央台的《动物世界》,他就给安家讲亚马孙丛林里的野生动物怎样觅食,怎样求偶,怎样嬉戏。说到精彩处,顾果便神采飞扬手舞足蹈,害得老师眼睛不住往他们这边瞟。
安家看书多,便给他讲《海底两万里》,讲《三剑客》,讲金庸古龙。但从不讲言情小说,顾果说受不了那些缠绵悱恻的肉麻对白。
好几次不经意间,顾果碰到安家的手。她的手冰凉,似乎从未暖过。他记得有人说过,一个人受的伤害越多,他的手就越冷。顾果想她到底受了多少伤害呢,她受伤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帮她呢。
顾果从家里带了个热水袋,天蓝的底色,上面是皮卡丘的可爱图案,袋口成一朵小花的样子。他想安家应该会喜欢的吧。他每天把热水袋装满滚烫的开水,然后飞速从家一路跑到学校。每次顾果气喘吁吁递给安家时,水袋还很烫手。安家就抱着热水袋边上课边偷偷和顾果说话,间或还把热水袋给顾果,让他也暖暖手。
只是常常两节课后,水温就降下来了。安家的手又凉起来。
顾果为难了,学校不供应热水。
课间时分,顾果不再老实地坐在座位上和安家说说笑笑。他跑到操场上和同学逗逗闹闹,跑步,玩单双杠,做引体向上,直到把自己弄得浑身躁热才回来。
上第三节课的时候,顾果犹豫着递给安家一张纸条。安家看了看,上面写着六个字:我帮你捂手吧。安家被吓住了,她不敢看顾果,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书。顾果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忙夺过纸条撕掉,急急地说:“我没恶意的,只是怕你手冷。你别生气,就当我没说。”
安家迟疑片刻,把手伸到桌子下。顾果见了,松了口气,忙伸手握住安家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冷。他心里好一阵疼,尽量把手握紧,尽量把自己手心的热度传给她。顾果想就让自己做她的皮卡丘热水袋吧。
他们的手在桌子下面紧紧缠绕,上演着别人看来惊天动地的情节,桌面上一如往常地记笔记听课,平静得没有任何让人怀疑的痕迹。
安家感觉到顾果手里传来的热度,心里有个小兔子在咚咚直跳。她的手被他握得有点疼。她任他这样握着,眼里似乎下起了淅沥的雨。
渐渐地,这样的双手相握,已成为他们一整个冬天的习惯,也成了他们之间从未点破的默契。

(四)我把你给的温暖带走了

冬天快要过去,莺飞草长的春在不远处招手。
顾果发现安家最近上课老是神情恍惚,眼神常常发直,时常望着窗外,一望就是老半天。
顾果看着她,心里忐忑不安。他想问她怎么了,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忽然冷了下来,顾果开始害怕,却无可奈何。
终于,自习课安家写了张纸条给顾果。
她告诉顾果,她父亲马上要接她走了,接她到那个遥远的城市去,那儿的高考起分线要比这低很多。更重要的是,她父亲现在有钱了,想让她过好的生活。
她不得不走。
顾果哧地撕了纸条,手里转着笔,低下头看书,整个晚上不再说话。头顶的日光灯散发着僵硬的光线,风在窗外呼呼地刮着。顾果第一次觉得好冷,刺骨的寒冷。
冰糖葫芦依然在安家桌子里出现,顾果依然每天给安家捂手。余下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快。
安家离开的前一天,他们逃了下午的课,去了江边。
江滩上人来人往,江风在耳边唱着忧伤的歌,长青树沙沙作响,江面上汽笛声声,一艘艘船突突地航行,小孩子牵着彩色的气球到处乱窜。他们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地走,没有目的,没有忌讳。
路边有卖冰糖葫芦的,顾果买了一支递给安家,然后在附近的长凳上坐下。安家靠着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在他面前吃了他送的糖葫芦。
天快黑了,他们开始往回走。依旧沉默无声,语言只是多余。
在黑暗吞噬白天的最后一刻,安家对顾果说,我会把你给的温暖都带走。
在白天跌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顾果听到安家对他说,我会把你给的温暖都带走。
顾果把脸深深地埋在手里,肩膀不住地抖动。安家知道他在哭,只是不愿让她看见。
安家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她。她没有朋友,只有他,顾果。但他们昨天已经告别,而明日又隔天涯。
安家不知道顾果一直在她家门前徘徊。他听到她家窗户互相撞击,玻璃从窗子上掉下来跌落在地上摔碎,她父亲在门口催促她问她东西收好了没有。每一个声音,无论多么微弱,都如巨石一样重重地打在他心坎上。
在她开门出来的瞬间,他掉头离开。

春天来到的时候,安家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一样的学校,一样的同学,一样的老师,一样的生活。
在安家眼里,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少了顾果。
独独少了顾果。
顾果不在身边,安家又开始吃冰淇淋。一盒又一盒。
她的新同桌叫舒锐。这个爱吃冰淇淋的女孩子让舒锐觉得古怪。
舒锐总是斜着头看她安静地写作业,看她默默地背英语,看她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仿佛她是他视线里的唯一。安家不管他,任他怎样看,只是常常在舒锐眼里,看见顾果的影子。
一天早晨,安家从书桌里拿书,手碰到一个冰冷的东西。是舒锐送给她的冰淇淋。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盒冰淇淋,突然间泪流满面。
教室外,鸟儿啁啾,杨柳依依。春天真的来了。
那个温暖的冬天,已经走远,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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