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布局

　　老姜两个月前被调走了，局里要对口支援老少边区，组成了一个支援团，老姜被任命为团长。局里有三个副局长，老陈、老姜和小郑。小郑是局里响应中央号召，大力提拔年轻干部的产物，他只有三十露头，前年才从国外留学回来，工作这么短的时间，自然谈不上什么经验，要不是他那博士的头衔，根本不可能提拔他。老陈心里一直是这样认为，所以他一直也不怎么瞧得起小郑，在他眼里只有老姜，他和老姜都是出生在自然灾害那年，虽然没怎么上过学，但当过兵，参加过自卫反击战，都立过功，改革开放后就复员到了地方，一步一个脚印，才有了今天副局长这个位子，这经验自不用说了。

　　所以在得知局里要抽调一个副局长出任团长时，老陈心里就知道了，这个人不是他就是老姜。到老少边区，工作环境恶劣不说，而且可能要去很长时间，虽然一旦回来肯定会给自己身上贴不少金，但老陈还是不希望去，因为老局长今年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可靠消息是今年年底他一定会退休，那自然是要有一个副局长顶上去的，老陈瞄着这个位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

　　老陈也知道，这个位子不仅他，就是老姜和小郑也一定都在盯着，小郑他一直不放在眼里，本来提拔他做副局长就已经破例了，再提拔他当局长，那简直就没有可能。所以老陈担心的是老姜，老姜无论哪一方面都不比他差，这些年来他俩一直是半斤对八两，不相上下，这次组团说不定也是出于这个目的，把他们俩人中的一个调走，另一个自然接替老局长，这样也避免了互相争斗。这种事情，像老陈这种在官场打磨了多年的人，自然是不难分析出来的。老陈相信老姜也一定能看出来，所以必须要早点儿下手。

　　老陈第一次感到没有压力的生活竟然也是种折磨，以前老姜在时，什么事情他都要再三考虑，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无论如何不能让老姜的风头压过他。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俩一直在明争暗斗，今天你占点儿优势，明白我再挽回劣势，谁也没有明显的优势，就像他俩下的棋一样。老陈和老姜都喜欢下围棋，不知为何他们对国人最普及的象棋不感兴趣，偏爱这黑白子。于是空闲时间两个人免不了切磋，结果多是互有胜负，不分上下。老陈说，这样最好，可以刺激他们不断努力，提高水平。其实他也知道，不仅是下棋，在工作上也是这样，有了老姜这个对手，他的工作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

　　想到这儿，老陈不免要得意一阵子，虽然在棋上他俩最终也没有分出个胜负，但在工作上显然是他赢了，因为老姜已经带队到了老少边区，他已经准备接替局长的位子了，你说老陈能不得意吗？

　　老姜去边区，老陈自然没有少使劲儿，这种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老陈相信老姜也一定在暗中使劲。老陈想了很多，到底以什么理由让组织上派老陈去呢？一般的理由肯定不行，老陈有他也有的，说出来反而会让组织对他印象不好，一定得找点特别的。

　　这特别的老陈终于找到了，那一刻他差点儿蹦起来，真是因祸得福了。老陈的老婆几年前被查出患有轻微的糖尿病，当时老陈在心里是不住地骂娘，怎么这么倒霉，自己好不容易仕途一帆风顺了，后院却不太平了。看看人家老姜的老婆，身体好的和年轻的小姑娘似的，每周还去健身房跳什么健美操，而自己的老婆每天都得用药养着。每每想到这儿，老陈就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仿佛输给了老姜一样。

　　现在老陈终于高兴了，老话说的真是一点儿也没有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福气不是终于来了吗？当晚老陈敲开了老局长家的门，在老局长面前就支援老少边区的事情大发了一通感慨，并且强烈地希望自己能为老少边区的人民尽一点儿力。老局长自然是喜笑颜开，本来这两人谁去谁不去与他关系都不大，如果有人主动要求去，反而让他省了不少心。但老陈下面的话却突然一个大转弯，让老局长终于明白了他来自己家的意思。

　　老陈似乎十分不情愿地说了他老婆的病情，并且一再强调他老婆不仅不能照顾别人，而且连她的生活都需要人照顾，他还有一个上中学的儿子，所以如果他去了老少边区，他的家里将会十分困难的，这个情况需要组织上给予考虑。说了一大通，老陈的目的终于露出来了，老局长自然不会不知道，这个情况也确实需要考虑。

　　当宣布老姜出任团长时，老陈终于舒了一口气，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老姜，老姜面无表情，老陈心里不由地升起了一种胜利者的自豪感。

　　临走时，老姜对老陈说，这一去要大半年，到了年底时才能回来探亲，我们再下一盘棋吧！老陈一想也是，老姜这一走还真没有人能和他下棋了，局里的几个毛头小伙子水平太差，让他们九子下起来还一点儿味道也没有，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喜欢这种特费脑子的活动了。

　　棋是在老姜家里下的，就在老姜走的前一天晚上，也算是为老姜送送行了，不管怎样在一起工作了很长时间，无论是对手还是朋友，都是有些感情的。

　　这局棋老陈下的飞快，气势也咄咄逼人，很快就占了三个角地，并且在中腹连施腾挪妙手，老姜似乎也不在状态，大空儿连续被破，实地已远远落后，无奈只得中盘投子认输。

　　老陈笑道，今天你情绪不高吗？从来你也没有输的这么惨啊！

　　老姜摇摇头说，不行了，你的棋好象长进很多嘛，攻击力明显增强了许多，我不是你的对手了。

　　老陈忙说，今天情况特殊，我胜之不武，赢了也不算数。不过你人出去了棋可不能落下，回来后我们还得继续下。

　　老姜说，我一走，你可成了寂寞的高手了，有些独孤求败的滋味了，你可不要自满噢！要知道高处可不胜寒啊！

　　两个人半真半假的说笑了一阵，就结束了这最后一次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