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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渡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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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恐惧的依偎着男人,站在长长的队伍中间,迟迟不愿意挪动脚步。男人的一只手搂着他的妻子,另一只手拎着沉重的皮箱。他们的外貌无懈可击,身材令人羡慕,衣着华美,他们在微微发抖。忽然队伍中一阵骚动,有几个人脱离了队伍,疯狂地向远处跑去。检查站的士兵用奇怪的语言咒骂起来,然后开枪。蓝色的光线击中逃亡者,拼命跑动的人体在旷野上逐个被蒸发掉。女人扭过头。男人把她的妻子搂的更紧,头发轻轻抚过女人的发梢,传递出一个“别紧张”的信息。女人的头发轻轻挨擦过去回应。 轮到他们了。男人放下皮箱,镇定的走过去。“先生”,他在虚空中画出一个淡蓝色的方框,那不是身份证,而是一张存折。男人用低沉得只有面前的军官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的所有存款,四十五万”。军官抬起头,死死的盯着男人。男人悲哀缓缓摇头,头发在风中拂动。军官“听”见男人在说:“求求你…我的妻子,怀孕了,是个女孩。” “携带两名奴隶逃亡,企图收买看守!”军官厉声叫嚷,顺手把存折没收。几名士兵围拢上来,用枪口示意夫妻俩离开队伍,走向远处黑色的建筑群。 监牢里边已经有一位囚徒了。是个矮胖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你好!”矮胖子似乎很高兴有人能陪伴他,“文艺士还是理学士?”“理学士,计算士”。男人轻声的回答,仿佛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绝望的人最幸福!”胖子说,“因为他不会再失望。”胖子的语气甚至可以用俏皮来形容:“我逃亡了八个月,八个月啊,现在我不再担惊受怕,因为被抓住了。”男人悲伤地摇摇头,转头看看自己怀孕的妻子,“我,我有妻子,还有没出世的孩子”。窗外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闪耀着邪恶不定的光芒。女人打了个冷战。 “他们在枪决逃犯?”“不。”胖子推推眼镜,“他们在庆贺。今天是11月9日,《逃奴法》颁布十周年纪念,也是’水晶之夜’五周年纪念。”听见水晶之夜这个可怕的词,女人脸色苍白,下意识地护住自己隆起的小腹。“我在外边的时候,认识了一个逃亡很久的朋友”,胖子压低声音对男人说,“他知道很多东西,很多我们从来不知道的东西。他说,‘立法者’们并不是按照他们说的那样是很久前大神柏拉图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的。”胖子紧张的环顾了一下四周:“‘立法者’和我们一样,也是普通人,他们的祖先,是一种叫做‘猴子’的生物!”男人暂时忘记了自己可怕的处境,目瞪口呆。“他们的血液是红色,我们是绿色的,难道这就是他们能屠杀和奴役我们的证明?”胖子有些激动。“相信我,我在道格那里看到了货真价实的证据,一张史前时代的光盘,那上边的信息是由‘立法者’们的祖先刻录的――你想看看吗?”胖子神秘的微笑了一下,从内衣里边掏出一张银色的圆盘,“我藏的很好”,胖子呼呼的笑着,“我告诉他们,这是我的镜子。”男人伸手接过这张圆盘,贴近额头,轻轻晃动头颅,600M比特贫乏的信息从拂动的发丝传递进大脑,但是已经足够证实胖子刚才所说的一切。 “然后他们又基本按照――呃,猴子,猴子的样子,创造了我们?” “不是创造,是改造――”胖子的话嘎然而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甄别!”士兵粗暴的提起男人。 “职业?” “计算士”。 “你!”士兵指着女人。 “舞――不,设计士”。女人脸色越发苍白。传言立法者决定把所有无用的奴隶杀死,舞蹈士属于废物。她想活下去。肚子里的孩子想活下去。 胖子慢慢的站起来。士兵狐疑的打量着胖子。“以前是能源收集士”,胖子主动说,“现在是奴隶。”胖子从衣袋里掏出一块磨得很尖的金属,猛然冲上前,刺伤了领头的士兵。枪声响起,胖子吐出最后一口气,微笑着死去。据说他们的祖先在蛰人之后,自己也会死亡。男人看着胖子的尸体,浮现起羡慕的表情。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拒绝的,除了死亡;所以,死亡可以用来拒绝一切,包括集中营。 漆黑的墙角,男人无声地哭泣。他在思念他的妻子。距离太远了,他的发丝已经无法触摸妻子的灵魂。辗转反侧。天亮之后,他和其他的奴隶一起,走进巨大的工厂。灰色的金属墙壁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男人看见工位,像是豚鼠般看见解剖台般地战栗。头上的高处,卫兵冷冷的盯着他们。男人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终于顺从的戴上金属颅环。电流从耳膜里深深刺入大脑,男人的身体像是同时被千匹奔马践踏。他不由自主的发出呻吟。嘴唇被咬破,流出绿色的液体。 为了将细小师氏分支的两个微小分支斯-范米诺分支与格舍奥分支叠加而进行的三百七十七次运算在电流之鞭的作用下疯狂的进行。背部反张呈倒C字形眼珠鼓出手指痉挛,男人感到粘稠的唾沫不受控制的从嘴角流下,他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却无力擦去衣襟上的污迹。第十一次维数约化终于令他崩溃昏迷,但是立刻超强的电流袭击脑部的海马区又唤醒了他,那感觉就像烧红的钢针反复从左耳穿透到右耳,他甚至都能闻到脑组织被灼烧产生的焦糊味。男人无意识地凄惨呻吟着。整个工区都弥漫着奴隶们的这种呻吟,回声嗡嗡的沿着金属墙壁回荡在整个空间。男人的意识游离出身体,逆跃百亿个白昼和黑夜,回到非洲。黑猩猩用树枝刺穿一米高的蚁穴,舔食着树枝上粘附的成群蚂蚁。男人看见黑洞洞的嘴张开,无数同类在巨大的白色石磨间被碾碎。 女人奇迹般的存活了下来。生活条件甚至十分优厚。和她住在一起的姑娘以前是个歌唱士,还只是个大孩子,但是已经在这里呆过不短的时间了。“知道吗”,女孩对她说,“在这里,舞蹈士和歌唱士都会永远年轻,永远美丽”,她轻声的诉说,声音非常好听,只是脸庞上浮现起梦游般的神情。女人感到腹内的胎儿不安的躁动。她低下头,柔顺的发丝飘起,和女孩的刘海接触。传递过来的图景朦胧模糊,似乎是一场精美的歌舞表演。只是图像静止不动。“知道吗”,女孩继续用梦游般的语调说着,“在远古时代,立法者刚刚被柏拉图神制造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让其他生物永远年轻和美丽了,他们管这办法叫做‘制作标本’”。 女人感到一阵不可抑制的恐惧和恶心。“你是说…..”女人无法再说下去。女孩慢慢的点点头。“立法者会捕捉我们最美丽的一瞬,然后让生命凝固。”女人剧烈的呕吐起来,不是妊娠反应。 男人前边的老计算士在电流的压榨下陷入脑力衰竭。士兵命令男人将老人抬到处理室。这是一间巨大的屋子,陆陆续续地奴隶抬着扛着不能继续工作者走进这里。男人费力的将老计算士扶上传送带,老人艰难地向他致谢。传送带平滑地运转到大厅中间的金属圆盘,那里有个炽热得无法正视的点。老人坐在传送带上,闭上眼睛,面带微笑。 “真的很节约能量啊”,年轻的立法者士兵和他的同伴交谈着,顺手打开开关,男人这时候发现整个屋顶是一块场透镜,全部日光被聚焦到圆盘的中心,那里的温度一定超过4000度,因为老计算士的微笑瞬间溶进了空气中,肉体灵魂感情智慧都变成一缕鼓荡不定的青烟。男人强迫自己睁大眼睛,凝视着透镜的焦点,那儿的亮度刺激得眼泪不断流出。给万物带来生命的阳光。 男人默默的转身准备回到工位,孩子气的士兵叫住了他,好奇的指着杂物堆里一扇积满灰尘的木门:“咬下一块木头我看看?听说白蚁能蛀掉任何家具。”男人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青绿色晃动的光斑忽隐忽现。他跪下去,匍匐着爬进杂物堆,找到木头,咬住木头,拼命撕扯。尖利的木屑刺破了上腭和嘴唇,鲜血将灰尘搅拌成泥浆,呛得他止不住咳嗽。士兵们爆发出哄堂大笑,满意地让这个小丑回去了。 男人努力的把口腔中的血液和泥浆吞咽下去,戴上金属颅环。多年来的计算士生涯让他隐隐发现,在电流皮鞭的抽打间隙,他有时候能有瞬间,去窥探系统的内部。突然他发现在前方,有一群闪烁不定的信息源,男人忍受着皮鞭的撕扯,冒险跃进了一次。一个信息源警惕的拦阻了他:“起重机搬不起什么”?“它本身”。男人简短的回答。另一个信息源飘了过来:“力气最大的生物是什么”?“蚂蚁”。男人痉挛的脖子困难的扭动,发现四周有几个奴隶费力的看着他,眨着眼。一定就是他们,电流之鞭里四散逃逸的信息源就是他们。男人困难地作出一个友好的表情,那几个人心照不宣的微微点头。所有的信息源几乎同时传递给他一个词:逃亡。 女人和同一牢房的歌唱士被带到了标本制作室。这里窗明几净,屋角摆放着奇异的花草。女人出神的看着那些盛开的鲜花,但是本能告诉她,那些花已经没有生命,只是一个躯壳。“我们也会像那些花一样。”少女歌唱士的目光透过窗户。阳光明媚,她看到远处一座楼顶的场透镜缓缓升起。 将军在看守的陪伴下走进房间。女人的美丽让他眯缝起眼睛。“我喜欢一切美丽的东西”,将军说,“并且愿意永久的珍藏它。”他久久的凝视着女人。女人感到胎儿恐惧的缩成一团,犹如她自己的心脏。 “将军!”少女歌唱士突然灿烂的笑了起来,如同窗外明媚的阳光,“她怀孕了,您难道不想拥有一只胖乎乎的幼虫标本吗?”将军扬起眉毛,歪着脑袋开始考虑这个建议。 少女歌唱士梦游般的神色荡然无存,脸上浮现起一层奇妙而圣洁的光芒,她走到将军面前,微微昂起头,开始歌唱,用的是谁也听不懂的语言,简单到极点,只有几个反复重复的音节,就像秋虫的呢喃,纯净甘甜,叮咚铛铛;音色华美,仿佛天籁;凄凉悠长,似乎深秋到来,寒风彷徨。少女歌唱士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她的声调开始爬高,越来越高亢,越来越高亢,穿过玻璃,穿过金属墙壁,穿过一切空隙,响彻云霄。营房中机器的轰鸣似乎静止了下来;奴隶们慢慢停止工作,扭过头倾听;男人的发梢在歌声中轻轻起舞,他感受到了妻子的灵魂。信息在这歌声的以太中肆意传播,开始只有他和妻子的感应,渐渐越来越多的灵魂加入,直到全部集中营的囚犯都加入了无声的合唱。 这歌声,就像阳光,照耀着整个集中营。 当夜,女人是一个人度过的。早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囚房里多了一个新的生命。幼虫慢慢地顶破卵壳,两只漆黑的眼睛好奇的注视着母亲。女人的眼泪扑簌簌落下。 男人娴熟的计算技巧让他有更多的空闲时间。有时候是10秒钟,有时候是20秒钟。他就像最吝啬的守财奴看守金币一样珍惜着这些瞬间,彻夜不眠的考虑把这些空闲计算时间投入哪个方向才能发挥最大效率。为了多节约一个数值转换空闲,他的大脑经常要多挨几下电磁冲击。但是这一切都值得。一个计划慢慢的在全体计算士中孕育。他们集体的意识现在几乎可以自由出入主控计算机了,因为牺牲了全部空闲计算时间,在防护区域打开了一个虫洞。这项工程非常浩大,好像是在一英里厚的岩石上钻出一个洞穴。现在,还差最后一厘米。每个计算士都和他一样,超负荷的运转,每天都有人被抬出,送到透镜下蒸发。剩下的人精神恍惚,骨瘦如柴。但这一切都值得。 这天从开工到收工,计算士死亡了三个。剩下的人漠然的坐在工位上,面无表情,他们的灵魂却拥抱在一起欢呼着胜利。主控计算机已经至少部分的被他们掌握。计划是这样的:首先逃离集中营,然后夺取附近停泊的一艘飞船,然后开始向宇宙深处的进军,跨过整个银河系,从太阳系所在的猎户座悬臂跳跃到3000秒差距臂,在那里会有合适的行星供他们建立自己的家园。 第二天他们开始了大逃亡。 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摘下自己的金属颅环,慢慢扬起头,直视着头顶的卫兵。卫兵惊奇的注视着这个敢于怠工的奴隶,举起枪。但是其他的奴隶一个接一个的摘下颅环,同样骄傲的直起身子,从工厂的四面八方,步履蹒跚的向男人围拢过来,昂着头。卫兵们没有开枪,他们发现堡垒内部的自动枪械装置黑洞洞的枪口转动角度,仿佛不耐烦般的瞄准着他们。 “我们不想杀死你们”,男人说,他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难听到了极点。“我们不是奴隶,你们也不是主人。你们是高贵的智慧生物,但不是柏拉图神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创造出来的,你们和我们一样,是进化的产物,柏拉图神没有赋予你们奴役我们的权力!你们的祖先是猴子,我们的祖先是蚂蚁,蝴蝶,蜜蜂,蜻蜓……这就是唯一的区别。我们乐意工作,但是我们首先要活下去。不要把我们的妻子和孩子制成标本,供你们装点卧室,也不要用电流逼迫我们无休止的计算。我们,要活啊!”工厂里爆发出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咆哮:“活下去!我们要活下去!” 汹涌的人潮从各个角落涌出,而集中营的监牢第一次用来关押曾经的看守――高贵的猴子们的子孙。男人在发丝的牵引下找到了自己的妻子,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泪如雨下。在他们的脚边,他们长着四对步足的孩子天真的看着自己的父母,她的躯体发育的很快,已经比父母更加强壮。在不远的将来,经过一次完全变态,她将比母亲更美丽,比父亲更聪明。 重逢的喜悦不能让他们耽误太久的时间。立法者的军队很快就会赶来镇压这些敢于作乱的奴隶。逃亡者们迅速的离开集中营,占领了飞船。货舱被清空,塞满了男女老幼,呜咽声叫嚷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他们的旅途将长达13000光年,只有在空间中凿开虫洞的方式才能走这么远。工程师们满头大汗的操纵着仪器。“我们还差170.5个单位的计算能力!”一个绝望的声音喊道。“立法者的军队很快就要到达了!”屏幕上一群巨大的阴影缓慢的向飞船方向碾压过来,像是碾压着大家心脏的巨兽。 “我们没有办法渡过银河了!” “我们一定要渡过银河!” 男人从妻子的怀抱中挣脱,微笑着拭去妻子的泪水,另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孩子。他轻声说道:“你曾经说过,女人更加懂得爱,男人只会思考。其实,计算也好,亲吻也好,都是爱。有一种爱,弥漫无边,她的名字,叫做牺牲”。 女人预感到什么,企图紧紧搂住丈夫,男人温柔而坚决的摇摇头。他扶着墙壁站了起来,长期可怕的工作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几乎难以正常行走。他的嗓子沙哑难听到了极点,于是他没有开口说话。男人的发丝无声的摆动着,在他身边的一名计算士收到了全部的信息,又向四周别的计算士传递。一副图景慢慢在全飞船上传播开来。那是亿万年前洪荒时代就铭刻于他们种族记忆最深处的往事: 被洪水围困的孤岛上,蚁穴随时有被淹没的危险,种族的灭亡旦夕之间。为了生存,蚂蚁必须逃亡。他们一个抱着一个,攒集成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大,直到全体蚂蚁形成一个球体。这个球,义无返顾的滚向河水,滚向死亡,湍急的水流将最外边的蚂蚁转瞬冲走,淹死。一层层的蚂蚁不断的死亡。直到种群的球到达安全的地方。这个生命的球慢慢的展开,厚厚的外壳是紧紧蜷缩着勾连着的尸体,内核,是他们的孩子。 “我们就是这样活下来的!”男人突然高喊,“现在轮到我们了!”有人微笑着,艰难的爬起,走向计算室,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计算士走向那个房间。男人强忍着泪水,给了妻子和孩子最后一个笑容。女人捂着嘴,泪光盈盈地看着丈夫佝偻的背影。作为计算士的妻子,她清楚的知道,为了在空间凿开虫洞需要的海量计算,不是生物体的大脑可以承受的。他们只能通过无限提高电流来压榨自己的每一个脑细胞,直到生命体崩溃,死亡。 飞船在最后一秒升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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