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边裁之死

　　黄昏时分，林风靠着窗台向园中望风景。

　　由于刚刚下完雨，草坪上还是湿漉漉的。不过，为抄几步近路，从那上面踏过去的人非常多。林风暗中咒骂一声，却感到无能为力。他的心情本来就很沮丧，现在显得更加烦闷。

　　他开始奉劝自己，那份在俱乐部里打杂的差事，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何况自己在银行里，还有数目可观的存款——就在这时，有个相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害得他立时狂叫起来——

　　此人分明是A集团的常务副手范思琦。

　　难道他居然特意来邀请自己复职？

　　他的心头怦怦乱跳，觉得门铃简直随时会响。但是直到最后，范思琪也没有上他家来找他。

　　这天吃晚饭前，父亲让他去查看信箱。他其实根本懒得动弹，但还是勉为其难地走出家门。谁叫他都成年了，还留在家里吃闲饭呢？唉！他在迟迟不来的电梯面前跺了一阵脚，随即义无返顾地选择从楼梯上跑下去。

　　林风和他的父母同住在一幢陈旧的高层建筑里。他们住在第八层，已经住了十年，和这幢建筑的年龄刚好相等。楼里每户人家的户主，都是区纺织系统的同事，邻居之间的往来也相当频繁。

　　还没等跑到六楼，林风就不无伤感地发现自己喘得厉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在大学里，他可曾经是足球健将呀！终于，混杂在自己浓重的喘息声、强烈的心跳声以及噼里啪啦的脚步声里，他突然听到一声求救的惨叫。

　　迎面恰巧碰上四楼的住户赵岩兵，两人同时一楞。

　　“什么声音？”赵岩兵居住的楼层低，几乎从来不搭乘电梯。他每天下班到家都是准确的晚间六点三十五分。

　　林风迟疑道：“是什么电视节目？”

　　他俩立刻停下脚步，仔细倾听。

　　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两人闲谈几句。赵岩兵告诉林风，他刚才在小区的铁门口遇到一位平常关系疏远的亲戚。那人在如今最火的足球协会担任高级职务，具体什么职务赵岩兵也说不上来。不知怎么搞的，今天想起探望他的堂叔来了。赵岩兵显然为有这个亲戚而得意洋洋。林风却只是笑，不肯说捧场话。

　　他简单地对赵岩兵说声叔叔再见，然后继续朝楼下跑去。

　　取信的时候，他向几个刚放学的邻居打了招呼。那是几个中学生。他们言辞激烈地讨论着最近曝光的足球黑哨问题。有一个女孩子挥舞着手里刚刚取出的报纸。围着她的人都很激动。可想而知，报纸上又有了振奋人心的新消息。他们口中反复提到绿城集团，特别那个女孩子，一说到绿城集团的人物，眼睛就闪闪发亮，语调里充满了敬意。林风不想参与他们的谈话，便有意站在电梯门的附近。和那些学生保持一定的距离，并且作出急于等候的神情。

　　他们开始交流昨晚在网上看到的消息。有些体育网站已经刊登了有黑哨嫌疑的裁判员名单。

　　“那些败类！统统都是一张庸俗贪婪的面孔！”

　　呵！原来网上还附有照片。

　　没有电脑的孩子飞快地抓住话题，抱怨家长。

　　也有人说出反对意见：“他们，他们并不全都是黑哨！还没有证据哩！别冤枉了人！”

　　先前的孩子嚷道：“瞧瞧他们的模样，还不是如！出！一！辙！”他使用今天刚在课上学会的成语，加重了批判的语气。

　　他的话招来女孩子们的怒斥。她们异口同声：“胡说！黄宇华裁判显然比其他任何一个人要帅得多！”

　　林风虽然没有收到有价值的信，有点垂头丧气，听到这样稚气的话，却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女孩子们瞪着眼，不折不挠地说道：“而且昨天傍晚进行的那场球赛，是A集团的队伍最最要命的保级赛！今年A集团降级已成定局，昨天输的那个球绝对就是关键中的关键！显而易见，担任边裁的黄宇华没有吹黑哨嘛！”

　　假如那个进球被判作越位的话——没错！黄宇华完全可以在这里滥用职权——

　　林风默默地思量着。

　　幸好这时电梯来了，才制止住他们那场唇枪舌剑。

　　电梯里走出许多人。凭良心说，林风注意到艾月，绝对不是因为她非常漂亮。她虽然漂亮，却太纤弱，不是林风喜欢的那种类型。

　　每位走出来的邻居，林风都面熟。可是，他不认识艾月。他自然而然多看了她几眼。艾月的坤包，就在这时戏剧性地落到地上。她迅速捡起来，假装镇定地向大门走去。电梯门在林风眼前缓缓合拢。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门缝，他看出那个陌生姑娘的背影，也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她是被他的注视吓坏了。

　　接受警方的调查时，他就是这么对刑警郑铭说的。

　　“注视？”郑铭疑惑地重复一遍，“你说注视？”

　　这位年纪轻轻的刑警长时间不发一言，使林风觉得有些尴尬。现在猛然开口，又让林风觉得很意外。

　　“其实不算注视，只是那种普通地看看。不过，她好象很害怕。”

　　说着说着，林风的嗓门缓缓低沉下来。

　　他把案发当天下午的经历叙述得又清楚又详细。在他说到自己失业的苦闷情绪以及邻居破坏草坪的缺德行径时，郑铭简直无法遏止那种想打瞌睡的欲望。

　　身为刑警，郑铭与他的同事们一同为这件谋杀案四处奔波。他足有四十小时没有沾过枕头了！涉嫌足球黑哨的黄宇华在这幢普通的居民楼里惨遭横死，不亚于晴天霹雳。毫无疑问，各种媒体已经蠢蠢欲动，都在盼着爆炒这个超级新闻，所以警方绝对需要尽快破案。

　　死亡现场的状况极其糟糕。用来装饰的仿冒古董特大花瓶，连同死者的头部，一起被砸得稀烂。不过，除了发现尸体的钟点工张芬芳和前来查案的刑警同志，并没有其他人有幸目睹。张芬芳惊慌失措地退出来时，顺手把门一带，门锁死了。当然也幸好因为这个缘故，现场没有受到多少破坏。

　　根据404室的主妇李艳提供的证词，她和儿子在晚间六点多时确实听见楼上物品碎裂的巨大响声。于是，死亡时间以赵岩兵下班到家的时间为准，基本上确定为晚间六点三十五分左右。

　　有关范思琪的行踪，被中学生石江证实。石江自幼酷爱足球，眼下正热衷于足球事业的所有相关报道，他从电视、报纸以及网络上认识了范思琪的相貌。他这番充满自信的证词，使范思琪的姓名和赵川武一起，上了凶嫌名单。

　　足球协会的高级官员赵川武，在凶杀发生当日当时，突然探望六年未曾联络过的亲戚，而且至今固执地保持沉默，拒绝透露访亲的原因。

　　据警方调查，黄宇华租下本楼的504室，用的乃是化名。这套房子没有经过房地产交易所，而是私下租用。

　　死者租用这套房子的目的，是为和他的情妇艾月幽会。郑铭当时曾经和他的助手打趣说，查出这个事情，实在容易得很。原来连黄宇华的妻子都通过那种江湖骗子掌握了情况。郑铭口中提到的江湖骗子，其实就是近年来在本市欣欣向荣的一种新兴行当：收取适度的费用，为忧心忡忡的丈夫或者妻子提供婚姻以外第三者的详细资料。

　　事实上，案发当天下午，她还在这位所谓的“私家侦探”的协助下，跟踪她的丈夫来到本楼504室。

　　于是，在艾月之后，死者的妻子张小英也将涉嫌谋杀。

　　凶手是谁？

　　凶手究竟是谁？

　　那位私家侦探十分合作，无偿向警方提供了一条信息。原来黄宇华选择这里作为风流韵事的落脚点，是林风帮的忙。林风知道504室的住户要出国，房子肯定空置，所以牵线搭桥。要说林风怎么认识的黄宇华，那并非黄夫人的委托范围之内的事情，因此侦探也一无所知。

　　“请问，你是怎么认识黄宇华的？”

　　郑铭喝了一口浓茶，慢条斯理地问道。

　　林风的脸色铁青，但仍然不失镇定地答道：“因为工作关系嘛！”

　　“你是A俱乐部的前小职员，和业余兼任的裁判有过什么工作上的接触？”

　　“普通接触。”

　　郑铭身边的实习助手叫了起来：“林风，你就别兜圈子啦！——你承认自己是中间人得了——”

　　郑铭顿时向他怒目而视。

　　那助手还在嘟嘟囔囔：“你都被俱乐部开除了，还忌讳什么呀？”

　　林风啼笑皆非地看看他，又扭过脸来看郑铭。

　　郑铭很严肃地劝道：“你承认吧！”

　　“承认什么？”

　　——林风的眼神一片茫然——

　　“凶手就是你！”

　　就连郑铭的助手，听到这句突兀的话，也大吃一惊。

　　“你胡说什么？”林风马上喊道，“命案发生时我在楼梯上和邻居赵岩兵聊天！”

　　用录音里的惨叫声伪造不在场证明，实在太落伍。郑铭很恳切地向他说明。这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小手法。郑铭说，他杀掉黄宇华后，有足够的时间来到楼梯上等待每天按时下班的赵岩兵。精心录制的录音带经过十分钟的空白，准确地在晚间六点三十五分响起事先录好的惨叫声。其实林风先生的父亲就听到录制时的声音哩！当然他的儿子后来告诉他一个很合理的答案：那是因为看见A俱乐部的范思琦才叫喊出来的。

　　“那我是怎么从看守严密的现场取出录音带的？”

　　“录音机没放在现场。你多半是放在哪个阴暗角落了吧？楼道里的邻居仅是听到一声惨叫，后来听说发生了凶杀案，就会很自然地认为那声惨叫是从现场传来的。而录音机并没有放在现场过，你随时有机会取走。现在讨论它的位置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你肯定把磁带清洗掉了。”

　　林风鼓掌。

　　他也拿出很恳切的态度，对郑铭说道：“非常感谢你不辞劳苦给我讲述了精彩的推理故事。我是非常爱看推理故事的。可惜，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你不会想用这莫须有的录音带的故事，来给我定罪吧？我相信法官也不能同意你这么做的。”

　　郑铭郑重地说：“那么，请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你和赵岩兵听到惨叫声时，并没有听到花瓶的碎裂声？”

　　他打开笔记本，读道：

　　——他俩仔细倾听，楼道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