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魔鬼操纵的考验

　　我在昨日离婚。

　　六周以前，你狂热地请求我跟你走。当时我一口回绝，但内心正在屈服。爱情使我的心，陷入了深深紊乱之中。为你的前途着想，我做出自作聪明的决定。我告诉你无非是一场游戏，因此应该适可而止。我们可以保持露水夫妻的关系，但要我离婚却没有任何可能。我的生活非常稳定，社会地位很高，经济状况很好，为了与你苟合而抛夫弃子，完全没有任何可能。你只是我的玩物，是我用来填补空虚的调剂品。既然你妄想拆散我的家庭，你就没有资格继续做我的情人。你缺乏起码的自知之明，给我的幸福生活带来威胁，必须立刻分手。

　　你的脸上流露的痛苦，刺伤了我。

　　因为我用话侮辱你。

　　你虽然贫穷，却品性高贵。所以当即你掉头离去，没有苦苦纠缠。看着你沮丧的、充满幻灭感的背影，我提醒自己，这样最好。于你于我，都是最好。依靠这样的提醒，反复提醒，我才没有晕倒，而是勇敢地站在原地，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目送你步履蹒跚，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怕你无意回头，看见我的悲哀，明白我的真情，就会回到我的身边。而我，再也没有勇气拒绝你。避免一场命中注定的悲剧，趁我仍然拥有理智，一定要竭尽全力阻止它开场。

　　事实是我多虑，你根本没有回头。

　　你才智出众，没有我的污点，会有美好前程。

　　我决心默默地祝福你。

　　但是，在失去你四十二天中，我发现自己，绝对无法忍受没有你的生活。预料中的平静生活没有到来。我的理智终于被爱情烧成灰烬。世间最恐怖的事，莫过于有了希望，再重回绝望。你出现之前，我还活着，但已经麻木。你出现以后，给我带来虚妄的生机。我的知觉因为你的热情恢复了。如今你一去，决不回返。我只有痛不欲生。

　　于是，我离婚了。抛弃丈夫、名誉，还有我的爱女。天啊！她还那么小。但丈夫非要她的抚养权，否则宁愿打官司，宁愿闹得满城风雨，拖我离不成婚。我明白永远失去了她。她将恨我。她将蔑视我。

　　我现在一无所有，却非常激动。我没有杂念，投奔你而来。你曾经信誓旦旦，说你爱我，即使我抛弃你，你的爱也不会抛弃我。我拒绝这样的爱情，真是愚蠢。幸好为时未完，你我依然年轻。一念之差，我几乎蹉跎掉你我的黄金岁月。但现在弥补，我们尚有大半生时间纵情享受欢乐。

　　薄暮时分，岳川在单位里召集了一帮死党干私活。下班时间已经过了，但老板还赖在这里不走。因为他也想看看，岳川的未婚妻是什么模样。单位其实就是老板私人投资，开的小小公司。在宏伟大厦里，仅租了两个单元，统共十来个职员。没有保险，也没有未来的承诺，有的只是年轻人的堂堂朝气。最近公司利润很好，大家的心情更好。此刻他们留下来一边起哄，一边帮着岳川填写结婚请柬。

　　从请柬封面上的照片来看，准新娘林瑞云容貌很美。不过，这种婚纱照不负责写实，也算不得数！可等会儿她是肯定会来的。因为有几个调皮的，暗中商量设计了，编了借口诓林小姐光临呢！

　　岳川的字写得糟糕，被众人异口同声哄到旁边晾着。他闲着没事，就摆弄电脑玩。电子邮箱里收到了信，他就打开瞎看。来信地址陌生，多半是业务上的交流。他操作鼠标时笑了起来，因为想到林瑞云，胸中突然涌起阵阵暖意。那娇美俏皮的女孩儿，还有她很轻易就赐予他的无限幸福的未来——

　　他的笑容僵死了——

　　他看见了上面的信。

　　那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的信。

　　无须落款，无须称呼，他俩暗有默契。

　　他的心怦怦乱跳。他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应该拒绝看信，应该立即删除这封可怕的信。但信的前六个字早已侵入他的视线。她在昨日离婚！他无法抵挡诱惑，把全信看完。他的脑中轰轰作响。

　　他曾经以为她卑贱，他曾经以为他错爱。

　　他曾经以为自己愚蠢，被女性玩弄。他以为自己心如死灰，永远沉沦。

　　可是小小的林瑞云拯救了他。他像娃娃一样在她的臂弯里哭诉。她像误落人间天使一样单纯热情，陪他落泪纷纷。等到眼泪擦干，他骤然发觉自己已经置身天堂。并非存心，林家妹妹就给了他重生的喜悦。他觉得苍天有眼，才让他死后重生。

　　可是，现在怎么办？

　　从这封真挚的信中，看出原来她没有辜负他，原来她没有玩弄他。原来她是真心。如果硬说她有错，她也只错在犹豫片刻。况且如此局面，她的犹豫，又有什么错啊！

　　她为他一无所有。他该怎么办？

　　只听耳边喧哗声起。抬头看去，恰好看上林瑞云笑意盈盈的双眼。她的神情相当扭捏，显然刚进门，就惊觉自己上了那些同事的当。他在慌乱中按熄电脑，似做亏心事那般，手足无措。老板讪笑他道：“小岳，你这样关电脑，想损坏公物呀？”

　　当场一阵善意的哄笑。

　　他不避嫌疑，对瑞云更加体贴。好像这么做，就能安下忐忑的心。遗憾的是，在同事面前，提早荣获了惧内的美名。众人普遍认为，他绝对是怕老婆的好苗苗。尚未结婚，就已经怕得厉害。

　　他尴尬地微笑，送瑞云回家以后，却迫不及待地开始回信。他在信里绝口未提自己即将结婚的事情。他只是安慰着她。他担心她知道事实会走上绝路。他不敢说出来。

　　这封温柔的信，通过网络寄往陌生的地址。

　　她，正期待重新开始。

　　如果她在，他也许很快能收到她的回信。

　　她果然在。两小时后，她新写的信，来了。他迫不及待看着她的话语，想在她情绪稳定时告知真相。但他失望了。第一封信里流露的不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快乐。这种快乐，让他的回信无法说到另一桩婚姻。他只是加倍地抚慰了她。

　　来来往往，等到岳川摆下喜宴的佳期来临，他俩总计通了二十三封信。

　　而且，会面的安排，也在他的种种推搪种种借口用尽之后，被不容质疑地敲定下来。再推托，她必将起疑心。因为他从信中发现，她状况窘迫，非常烦恼，情绪悲观、厌世。

　　在未婚妻面前，他没有走漏半点风声。也曾考虑向瑞云摊牌，譬如说“你是优秀的女孩儿，将来会找到很好的归宿。她却只有我，没有我就会死去。”之类的话。可是，怎么朝一位天使解释地狱的含义？瑞云性情质朴，自幼备受宠爱。她当然不会理解，当代社会还有什么生死的爱恋。虽然她思路聪敏，但头脑却很单纯。她更不能理解，他想拿自身的沉沦，去挽救另一个女人的绝望。就算瑞云从电影里明白爱情也能凌驾于生命之上，也不会懂得他现在已经不是爱情的问题。那是一种奇特的良知，一种奇特的责任心。他可以轻易地挽救她，可以给轻易地她幸福，所以承担挽救的使命，他无法抗拒。只要和瑞云分手。

　　但他说不出分手。

　　只能对瑞云更好、更好。无比顺从，无比谄媚。仿佛他做了亏心事，急于给她补偿。

　　因为他总是支支吾吾拿不定主意，会面的时间地点被对方做了主。汶水东路180号。本周六傍晚五时，不见不散。尽管在喜宴当天与她见面，就像一个很滑稽的笑话。但他没有找到反对的理由。他想，反正时间足够了。告诉她自己即将结婚，祝福她拥有美好未来。如果她要抱怨指责，就理直气壮地反驳她，并非命运薄待她，并非他薄待她，实在是她自己耽误了她自己。

　　与其说她为他牺牲家庭，不如说她为她自己抛弃从前的生活。既然那种生活很糟糕，她对丈夫也没有感情，离婚是迟早的、明智的事情。他已经有了瑞云，只能祝福她尽早找到真正的归宿。

　　她居然失约。

　　汶水东路180号。她失约。不，或许她离开了。怪他迟到五分钟。果真如此的话，她多半满怀绝望。怎么办？他想去附近找，又怕她其实迟到，突然来到这里，那就看不到他。她随时会来，也可能早已离去。等吗？找吗？

　　假如瑞云在，一定会有好提议——这时怎么偏偏会想到瑞云——啊！喜宴要迟到了！

　　从来是他保护着、照顾着瑞云。现在他突然醒悟，他依赖她。非常地依赖。此刻她等急了没有？新娘孤单地在亲友面前抛头露面，她可会伤心？

　　天色已晚。

　　直到三小时之后，他脸色灰败地赶到酒店。

　　她在宾客群中。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因为愤怒而浑身哆嗦。原来是她戏弄他。但两人都保持着镇静，用体面的寒暄掩盖刻骨的怨恨。

　　难怪她的第一封信，总给他一种不对劲的感觉。隐隐的，不对劲。因为分手那天，他其实偷偷回了头。他看见她的身边，出现一名面善的男子。她娇笑着，给他吻她的面颊。她的选择是家庭。她并不很重视他。

　　她用信撒了谎。

　　他也撒谎。他对瑞云说了很多，却说他那天没有回头。因为回头看见的景象，触及他的尊严。他不愿瑞云轻视他。

　　此时瑞云眼中，是柔顺掩盖着的悲伤。

　　在众人面前，他按捺不住，使劲拥抱她。似乎她的肉体和灵魂，可以给他新的力量。否则，他会瘫软在地，从此万劫不复。

　　哄堂大笑。

　　在座来客都被这种表面上的热情感染。

　　老板的笑声最洪亮。他说道：“看来我们到这里来，实属多余！大家说怎么办哪？”同事小李即时大吹口哨：“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宴会结束，咱们得留下来的啦！”小王一边帮腔，连声说是是是。

　　结果喜宴圆满结束，送走醉得七荤八素的伴郎伴娘，还赖下几人跟着回家，非搓麻将不可。瑞云脸嫩，扛不住游说，坐上麻将桌。岳川心里狂骂这帮促狭鬼，他急着补偿他的妻子。不过，也不急，他和她还有一生。

　　酒店奉送一晚免费住宿，但被瑞云否决了。她喜欢自己的家。她亲手布置，极其温馨。但他只能忍住委屈，带领旧情人参观。

　　她总算识相，告辞得很早。他松口气，打算最后给她回一封信。信中将只有一句话，表达他对她的人格的鄙视。他看着这五天来疯狂的二十三封来往的信，越看越是荒唐。在羞耻中，突然看见“汉水东路”几字。心突地一跳。仔细再看：汉水东路180号。再仔细看：汉水东路180号。汉水，不是汶水。他的眼泪猛然涌了出来。

　　她单独走。在这午夜的、孤寂的街上，她怀着被遗弃被欺骗的心，走向何处？她早已无处可去！

　　瑞云伸手过来，递给他手帕。

　　他惊慌之余，瞠目结舌。

　　她说老板要买烟去，小李去用洗手间，小王不放心他的摩托，正好牌局停一停，他就出门去看看。她已经找了他一圈，想不到他躲在书房里掉眼泪。

　　她微笑道：“现在赖婚，岳川你已经晚了！”

　　他急忙转移话题：“小王，不是好东西！你别和他们走得太近。”见瑞云诧异地盯着他，他又补充道：“他挪用公款！把柄在我手里。你想想看，老板也不容易，可我也没想好，应该揭发他么？”

　　“我觉得，老板疑心是你做的手脚。”瑞云沉吟道，“刚才他朝我暗示了一点。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有些话，就是暗示这件事情。盼望你悔改什么的意思！你现在揭发恐怕没用了吧？小王也许栽了你一赃？”

　　他简短地说小李知道内情，虽然小李和小王是很有交情的。

　　牌局很快继续，直到拂晓才散。但后面半局，却是岳川替换了瑞云。她则在旁边端茶送水，招待客人。岳川暗中牵挂另一个人，彻底输了个精光。

　　他的喉咙原来就在发炎，每天带药在单位里吃，熬夜以后，痛楚显著加剧。

　　小李厚颜无耻，吩咐嫂子赶快把先锋四号的消炎胶囊取来，把大家惹得哈哈大笑。

　　瑞云红着脸，借势把他们统统哄出家门。

　　“药瓶里只剩最后两粒了。”瑞云很疑惑，“只够现在一顿，你干脆去挂先锋四号的盐水吗？消炎的话，盐水见效快！”

　　他懒得说话，只是摇头，把药吞了下去。

　　瑞云望着他，泪水在睫毛底下闪啊闪。她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泪落在茶杯里。她又喝一口。一口。她喝得很快、很多。

　　他知道她今天受了委屈，却没有心情劝她开怀。他很烦。

　　林瑞云说，这些日子她做了很不光彩的事，希望他原谅。她用手势阻止他的提问，急匆匆地继续道，她写了很多匿名信，具体讲是十二封匿名信，用非常暧昧的笔调，赢得了他的信任。

　　他“哇”的大叫一声。

　　她知道他的过去，犹如一个死结，在她的心中。因为他一直在她耳边，反复诉说他多么地爱着另一个女人。她问他是否会再续前缘。他却悲痛地说他已经被那人遗弃，没有希望再续前缘。问来问去，总是这个答案。她心里终于开始怀疑，如果那人再来找他呢？他坚定地说，那人不会再来找他。可

　　是如果那人再来……

　　她的头脑似乎被魔鬼操纵，要给他一次考验。

　　如果她的行为败露，他俩自然是完了。而这种行为，也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是一次必败无疑的考验。唯一的希望，在于他能顺利通过。但他真能通过的话，她又何需给他考验。她修改了信的一个字。“汉”和“汶”字形很接近。她希望他别去，但他去了。在她默默地注视下东张西望。

　　她开始呕吐，抽搐。

　　他辜负她的情意。她辜负他的信任。

　　他说她是天使，是安琪儿。他弄错了。她是——路西法——相互辜负。他俩终于扯平。

　　但扯平的结局，不是理想中的重新开始，而是一同毁灭。

　　她说得很快，语无伦次。死亡已经迫在眉睫。她挣扎着说：“如果，你有情意的话，就随我来。这样我们可以获得拯救。你的茶里，也有砒霜。你喝……”

　　他端起茶，送到唇边。她扭曲的脸上露出笑容。毕竟，他不会辜负她的情意。她瞑目了。“哐铛”一下，他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粉碎。她的死相让他恐惧。原来娇艳的脸，会死得这么难看。这吓着他。

　　毕竟，这是没有意义的死。可他虽然劝慰自己，却没有安心。原来他根本不敢徇情。他觉得五内俱焚。因为痛苦、悲哀，还有别的东西。

　　致命的五内俱焚。

　　绝对致命。

　　第十三封信。

　　我明知必败，仍然伪装成她给你考验。从收到你的第一封回信时，就知道自己已经输得太惨。我不应该考验你的，我们原本可以厮守终老。但既然你的本心在考验下曝光，这日子却如何再过下去？在忠诚考验之后，我决定再给你一次生死考验。

　　而这次考验，我将稳操胜券。

　　我在黄泉路口等候你来。

　　等你，同上天堂。或者等你，共赴地狱。

　　如果你念着情意，徇情自杀。对你而言，是比较光彩的结局。我也喜欢这样的结局。况且你永远没有机会了解事情的另一面。你看不到这封信。我们当然死于爱情。

　　另一面是，你仍然无法通过考验，想背弃我的遗愿，苟且偷生。但这次我不会输。我作了准备。准备你临阵脱逃。我在你的药里下毒，等胶囊外壳融化，你其实还是死。

　　你死于我的谋杀。

　　我死于凶手的畏罪自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