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雪莉妹妹

　　天蒙蒙亮的时候，叶小波就醒了过来。他悄悄地起床，摸索着走到写字桌边。房间里光线很暗，四周一片沉寂。毫无疑问，他的父母仍然在熟睡之中。

　　在凌晨时分上网，乃是罪大恶极的行径。他清楚这种事情如果曝光的话，势必会遭到家长极度恐怖、残忍、无情的惩罚。令人遗憾的是，他毕竟没有抵抗住那种罪恶的诱惑——思虑片刻之后，我们的小叶同学，非常勇敢地打开了电脑。

　　他使用柯南爵士的网名，第N次登陆“名侦探”网络虚拟社区。

　　虚拟社区里有他的许多铁杆哥们。这些人出于对推理小说的狂热爱好，日日汇聚在这里活动。他们都是他货真价实的死党。现在，北京时间五点三十分，柯南爵士很盼望他们中的某人出现。但事实是，整个社区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寂寞哇寂寞！

　　在无比沉痛的寂寞中，他写道：

　　命题：“女孩=邪恶”。

　　我们都知道，女孩的生活需要时间以及金钱。等式如下：女孩=时间*金钱。

　　我们还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等式如下：时间=金钱。

　　所以：女孩=金钱*金钱。

　　所以，女孩就是金钱的平方。

　　我们都知道，金钱是邪恶的根源（ROOT）。

　　所以，邪恶的平方根就是金钱。

　　所以，金钱的平方就是邪恶。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女孩就是邪恶。等式如下：女孩=邪恶。

　　写完以后，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杰作，接着把它贴在会客大厅里。

　　ROOT翻译为“根源”。由于“平方根”在英语中，也会用到ROOT这个单词。于是，借助ROOT一个单词，偷换概念，把“根源”当作“平方根”使用。看上去相当严谨的逻辑推理，得出滑稽的结论。

　　他选择在推理发烧友云集的名侦探社区里宣布，显得格外爆笑。

　　嘟嘟！嘟嘟！

　　虚拟社区的传呼机，突然鸣叫起来。原来他刚才写东西过于专注，就连有人进入社区也未曾留意。带着意外的狂喜，他打开对方传来的信息查看。发言人是一位名叫“雪莉妹妹”的姑娘。她的名字很陌生，准是社区新人。

　　雪莉妹妹说：柯南爵士，请你再去会客大厅看看！

　　他急忙赶去参观，只见自己的作品下方，雪莉妹妹无情地写道：

　　命题：“男孩比女孩更加邪恶”。

　　我们都知道，男孩的生活需要时间、金钱以及女孩。等式如下：男孩=时间*金钱*女孩。

　　我们还知道，时间就是金钱。等式如下：时间=金钱。

　　所以：男孩=金钱*金钱*女孩。

　　所以，男孩=金钱的平方*女孩。

　　我们都知道，金钱是邪恶的根源（ROOT）。

　　所以，邪恶的平方根就是金钱。

　　所以，金钱的平方就是邪恶。

　　所以，男孩=邪恶*女孩。

　　引用柯南爵士的推理结论：女孩=邪恶。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男孩比女孩更加邪恶。等式如下：男孩=邪恶*邪恶。

　　！！！！

　　他当即肃然起敬。

　　雪莉妹妹的智慧以及芳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酷热的暑假来临时，他俩成了亲密无间的挚友。每次上网，他总是情不自禁地去寻找她的踪迹，假如她不在社区里面，任何活动都使他感到索然无味。

　　说到各自的日常情况，他俩进行过诚挚地、无保留地交流。她正在枫林五中高二（8）班就读。那是本市著名的重点高中。他也告诉她许多小秘密。如你所知，有些隐私就算面对最铁的哥们也说不出口，他却会轻易地说给她听。雪莉妹妹！

　　他想见见她。

　　会面的念头，最初无非是某种隐约的期盼。但没过多久，它犹如野草在春日荒原蔓延的势头，迅速地，在他心灵深处，发展成极其强烈的渴望。

　　可是他并没有勇气请求一次会面。众所周知，新闻呀、电视呀，经常说什么网络骗子、网友凶杀什么的，最深刻的话题就是嘲笑网恋，讽刺见光死。他是高傲的。她是矜持的。会面的请求，多半会被她回绝。回绝也就罢了，她也许会认为他像别人一般肤浅。

　　让聪明绝顶的雪莉妹妹认为他肤浅，是他所能设想的最大痛苦。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会面的借口被他及时得到。

　　最近几天，名侦探社区里正在热烈讨论阿嘉莎·克里斯蒂的作品翻译问题。各种版本的翻译水准相差很大，这使无法阅读原版小说的朋友，感到十分苦恼。叶小波的手头，恰巧有一套珍贵的华文版。如今，这套由三毛主编的克里斯蒂作品集，在市面上早已绝迹。统共十六本厚书，当初耗费了他一年零八个月的零花钱，以书籍定价的四倍价格，在私人书摊上购进。热爱阿家婆婆的朋友们，个个嫉妒得要发疯。雪莉也不能例外。因为雪莉妹妹说过，她最钟爱的侦探，就是克里斯蒂笔下的勇敢少女两便士。她最钟爱的推理作家，就是克里斯蒂。

　　他终于决定，把这套华文版赠送给雪莉妹妹。

　　“大恩不言谢！”

　　——雪莉妹妹果真惊喜交集。

　　赠书之事，由他挑选时间，她负责地点。两人成功避开网友会面的庸俗嫌疑，以很高雅的名义，顺利地达成协议。

　　交换完真实姓名，他厚颜无耻地请求她，设法解决书的运输问题。因为这些书的份量，是很重很重的。她却狡猾地回答说，她绝对相信他的头脑，能够解决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他如果非要她提供方法，就等于承认自己没有头脑。

　　真伤脑筋……

　　某日傍晚，他胸有成竹地光临“逸帆书吧”。书吧里光线明亮，氛围幽雅闲适，正是与红颜知己初次会面的好地方。有位年轻的服务员殷勤过来招待。满室书香，他的心情极其舒畅。

　　悠然点上红茶，他不由自主地，完全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人在意外中毒时，拿红茶清洗伤口，可以暂时缓解毒性。哎呀糟糕！无论身在何处，总要联想推理小说里的常识。唉！典型的走火入魔！他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和他的雪莉妹妹，算是举止古怪的学生吧？所以他俩投缘。

　　闲来无事，他开始东张西望。主厅里摆了六张桌子，除自己以外，只有邻桌坐着顾客。那是两个女孩儿，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她俩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漫画杂志，讨论得很起劲。其中穿白裙的女孩长相普通，却比较风趣活泼，说话时做出俏皮的手势，与此同时，右手小指上套着的水晶指环，在夕阳光中熠熠生辉。她对面一位扎辫子的少女，外貌相当漂亮，但拙于言辞，因此沉默的时候偏多。沉默的辫子姑娘，没有陪着朋友吃炸薯片，却在喝酒。他在书里见识过，那是一种名叫血腥玛丽的酒。

　　未成年人禁止喝酒吔！他看着看着，暗自发笑。

　　白裙女孩低头看看右手手腕，但手腕是空的。她猛然醒悟似的，使劲推一推同伴，问她现在几点。辫子姑娘回答说，缺两分钟五点半。

　　她的声音让叶小波心跳加速。他约雪莉妹妹会面，就定在具有特殊纪念意义的五点三十分。再也没心情翻看杂志了，他的心怦怦直跳。雪莉妹妹随时会来啦！

　　大偏厅里，爆发出一阵喧哗，吸引他把目光投射过去。那里有六个年轻人围坐着。四男两女，两男两女正在打牌，剩下两人在边上观看。一个女孩衣着时尚，打扮得很出众。另一位，却胖乎乎的，身材十分抱歉。

　　“请问，这里有叶小波先生在么？外线电话！”

　　先前招待过他的服务员走进主厅，高声发问。叶小波马上跑了过去，跟她去柜台上接听。他起身动作太急，结果狠狠撞了桌沿一下，红茶也泼了出来。可是即便如此，等他兴冲冲跑到电话机边，对方却已经挂了线。他徒劳地喂了几声，最后悻悻然回到座位上。

　　谁的电话？他心里有些纳闷。

　　他看到红茶的托盘上，垫着店里的广告单，写有今日优惠、本店特色、联系电话以及诸如此类的内容，被他的茶水打湿一块。在水渍右侧，面积很紧张的空白处，有行娟秀的铅笔字挤在上面。其中许多字，因为水的缘故，也有点模糊。

　　“猜猜谁是我——雪莉。”

　　什么！

　　这是雪莉妹妹的挑战！

　　他摸了一摸随身携带的书，考虑如何展现自己的推理实力。

　　就在这时，邻桌的辫子姑娘，赌气一般吞下大口大口的酒。她的勇气备受众人瞩目，但被呛住的狼狈模样，也备受瞩目。叶小波瞪着她乱看。她也马上回瞪着他。血腥玛丽？雪腥玛莉？雪……莉？雪莉？难道她就是雪莉妹妹！

　　她的活泼朋友，正拿着餐巾纸抹手，抹得仔仔细细。辫子姑娘拼命忍住咳嗽，抢过朋友的薯片，一口气吃下许多。她的喉咙，肯定不太舒服，需要薯片压压酒的味道。

　　他忍俊不禁。

　　小偏厅里，先前就坐着一名年轻女郎。她独自看书、饮茶，看来约有二十出头，也许是大学生。现在她皱着眉头，望向这边的嘈杂，轻轻扬了扬手。年轻的服务员马上跑了过去。此时在书吧当值的两位服务员，一位是三十左右的老前辈，一直在柜台里坐镇。到处奔波的这位年纪很小，明显是高中生在假期打工。叶小波留意到，她的身上佩带着枫林五中的校徽。难道这位面容姣美的服务员，是雪莉的同学？难道，就是雪莉本人！

　　笃！笃！美貌女郎在桌面放上两枚硬币，示意加点水果。两个硬币？两……便士？也许是雪莉在暗示他？但她的年龄，比雪莉的自我介绍老几岁。不过他明白，网络上的年龄，就像性别一样，从来都是半真半假，不可全信。那么一来，四位男生以及那个三十左右的老服务员，也不能排除就是雪莉的可能！

　　想到这里，他汗如雨下！

　　哗啦哗啦！牌桌上争吵起来。时尚少女的对家，责备她打牌走神。她的弱智失误，造成两人的失败。女孩被训得眼泪汪汪。

　　他看得正起劲，却被小服务员打断思路。她在邻桌白裙女孩的要求下，撤换烟灰碟子，经过他桌子时，很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换个托盘。因为他的托盘上，水淋淋的。他谢绝了她的好意，还拉住她问长问短。他问她为什么暑假里带着校徽。她脸一红，说她从补习班下课，赶过来时太匆忙，因此忘记取下。说完，她低下头匆忙离开。

　　究竟，谁是他要找的人？

　　他充满自信。

　　…………

　　“HELLO！雪莉妹妹！”

　　没有任何犹豫，他坐到饮酒女孩对面。

　　饮酒的辫子姑娘，露出狡黠的笑容，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她眉目旖旎如画，此时开颜微笑的面容，正所谓艳光四射。

　　叶小波拿出绅士风度，含笑回礼。

　　“好好笑！”白裙女孩乐呵呵地说。

　　“雪莉！”他扭过头，认真地盯住坐在他身旁的她，“你说什么好笑？”

　　“雪莉？”白裙女孩吃惊地睁圆了眼。

　　她的圆眼睛亮晶晶的。

　　“雪莉！”他坚定地重复着。

　　“认为我是雪莉妹妹？”白裙少女微笑起来。这种开朗的笑容，使她原本平庸的脸，变得很生动，并且魅力十足。她不再坚持抵赖，而是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知道真相。

　　“你看，你点的薯片还剩下很多。但是刚才你正忙着擦手。一般来说，除非手特别脏，否则人们总是习惯在吃完以后再把手擦干净。你的动作幅度虽然微小，却挺可疑。”他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否因为你在桌上写字时，手指的背面被红茶弄湿，所以就自然而然地擦起手来啦？”

　　雪莉反驳说：“薯片吃了一半，我偏偏就乐意擦手！你奈我何？”

　　他冒汗，哑口无言。

　　她嘲弄地说，他凭借这点理由，就能确定她的身份——这么武断，真是蹩脚侦探！

　　“没有确定！”

　　他急忙分辩说。他再三强调他仅是怀疑！要讲真正确定的关键嘛！他摊开手掌。

　　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

　　“啊呀！你和服务员搭讪的原因，并非误认她是雪莉，而是为了偷烟灰碟子里的废纸？”

　　“这可不是普通的废纸。它就是你用来擦手的那张餐巾纸！你开始时没想到，立即擦手是个破绽。后来想到这一点，你就急着弥补。烟灰碟子里垃圾并不多，完全没有必要主动叫服务员更换。你希望快点把物证处理掉，才如此要求。”他指着这张至关紧要的餐巾纸，得意洋洋地说道，“究竟是什么液体把纸弄湿？你们的桌上只有酒——好！那么凑近闻一闻，有酒味吗？没有——这是我的红茶。”

　　雪莉当即鼓掌，喝彩。

　　辫子姑娘站了起来，宣布她的光荣任务业已完成！她告辞后，却在门口逗留，同小服务员叽叽咕咕说了许多话。

　　“收买服务员，假装说叶小波有电话，因而确定谁是我。另外，借助这个机会还可以写下那句留言。对了，服务员是你的熟人吧？难怪你选择这家店见面了。”

　　“安排同学打工的店，目的是打折！”雪莉吐吐舌头，“我可不是为设计你。”

　　“认出我的方法也算高明！”他闷哼一声，委屈地说，“利用我事先没有警惕性而已。”

　　她温柔地安慰他。

　　他很快高兴起来，自豪地说，他的推理尚有确凿根据。

　　那条留言有些字，微微地显出模糊。这种现象，应该如何说明？人人都会认为，写字的人开始书写时，手指的背部沾到了茶水。她在继续写的过程中，指背上的水，又沾到了前面写完的字上。

　　但是！水渍在字迹的左边！

　　假如留言的人，右手靠在广告单上写字，她的手指根本沾不到那滩水。那些字迹，也没有被水弄糊的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困惑着，最终恍然大悟：留言是用左手写的。因为雪莉妹妹是症状严重的左撇子。普通人的习惯是让右手空着，把手表、手链或者指环等等物品戴在左手上。对于右手是惯用手的普通人来说，佩带这些零碎会影响做事。但白裙少女的指环，却套在右手小指上。

　　在她用左手留言时，指背碰到了水，当时太仓促，指背上的水沾到字迹上，也只能由它去。种种迹象的综合，引导他正确无误地来到她的身边。

　　“我没有叫你失望吧！”

　　她脸色顿时绯红。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把克里斯蒂的小说塞给她。

　　“什么！一本？”

　　她有些失望！

　　“鉴于你对我的头脑的彻底信任，鉴于你对我的头脑的殷切期望，通过几次三番严肃地、郑重地、痛苦地思索以后，我选择向我们中华民族的伟大先辈们学习，吸取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他油腔滑调地总结他的绝妙运输方法，“愚公移山！”

　　她当场厥倒。

　　一日！一本！

　　十六本！十六日！

　　每日黄昏，他俩肩并肩度过。

　　直到赠出最后一本书。他俩道别，未说再见。

　　次日清晨，仿佛鬼使神差似的，他重新来到初次会面的地方，幽幽徘徊。东方朝日初升，红艳艳的光辉披在他的肩上，显得万分凄凉。他感到平生所有的所有的郁闷，一瞬间涌上心头。

　　谁？

　　拍了拍他的肩膀？

　　“喂！柯南爵士！”

　　他欣喜若狂地回首观望。

　　她正在向他怒目而视：“听我的同学说，你根本没有从她手里得到过什么废纸！那张水淋淋的餐巾纸，难道是你胆大妄为，亲自动手伪造的？”

　　主啊！他的阴险手法被活活揭穿！

　　她气焰嚣张地宣判：

　　“叶小波同学，撒谎罪名成立。罚款一千五百元或者克里斯蒂的小说全集一套；叶小波同学，伪造证物罪名成立，劳动改造八十日，每日运输小说书一本！即日执行，不得有误！”

　　全集足有八十本！

　　——哎哟哎哟——

　　他听见自己狂喜的心跳声里，荷包发出阵阵悲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