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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血的教训

  

  引子

  八月二日凌晨。

  一阵激扬的凉风扑面袭来。

  杨小霞蹬着自行车,往前路张望。她的心情非常焦躁。即使是这阵在酷暑时节里倍显珍贵的清冽晨风,也无法帮助她摆脱这种心情。最近她面临失业危机。厂里的车间主任找她谈过话。那个面目可憎、但是偏偏掌握一点实权的庸俗男人,采用含糊的措词,反复暗示小杨同志的姓名将在下批裁员名单上出现。

  丈夫柳强在半年前下岗,并且一直没有找到合适上任的新工作。现在严峻的生活问题摆在她的眼前了!柳强曾经是以性格温柔出名的,如今的脾气却很暴烈,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就会让他大为光火。在想像中,丈夫听完诉说后那种必然的暴跳如雷,十分真切,万分真切。她想,也许到时他会打算揍她一顿。失业,是他俩心照不宣的禁忌用语。

  她终于选择沉默。

  咔咔!咔咔!

  她埋头使劲儿蹬自行车,似乎如此即可蹬去胸中一口闷气。路边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她身后倒退而去。地面有点坎坷,车子也随即颠簸起来。很快她汗水淋漓。

  “你他妈滚!”

  前天清早,柳强一嗓子粗鲁的嘶吼,在她耳畔久久回旋。她的胸口至今为此隐隐作痛。争吵的开端不过是小半碗馊掉了的油焖茄子。闪身避过伴随辱骂一起扑来的花瓶,她拖着刚满六岁的儿子夺门而出。花瓶在门槛上“哐啷铛”摔得粉碎。

  她的视线因为眼泪而模糊。

  咔咔!咔咔!咔咔!

  此时此刻,她却偏偏正在回家的路上。她的思绪已经一片混乱,但在像旋涡一般急剧幻化的脑海最深处,有个信念犹如海底礁石坚定不移。她很明白,无论如何自己仍然渴望尽早归家。

  远远的,道路中央横卧着一个男人。他仿佛一滩烂泥似的散在地上。地面灰扑扑的。稀薄的酒气,在空气里静静地流淌。她推断此人宿醉未醒。她扭转车把,试图小心地从边上绕过去,以免轧到醉汉的身子。与此同时,她看见了醉汉身上一种令人困惑的液体。

  它在熹微的晨光中,散发出死亡的暗红色泽。

  血!

  自行车顿时翻倒在地。

  一

  刑警大队的小伙子们,在凌晨四点五十分赶到凶杀现场。毫无疑问,那个男人早已死去。报案人杨小霞站在一旁簌簌发抖。淡淡的阳光,十足放肆地照在尸体上。郑一铭觉得自己过分早起,因此缺乏了必要的睡眠。他疑心自己气色不佳,便再也懒得多说一句话。他是很注意外表的年轻人。不过,他的助手小林,却顶着一脑袋显然未经梳理的、乱糟糟的卷发,神气活现地四处跑。

  为了现场勘察,他们在这里忙碌了半个多小时。由于时候还早的缘故,没瞧见一位过路的行人。路面倒是比较干净,没有在其它马路上常见的杂物、垃圾。朝路的两边望去,能望见远方有稀稀拉拉的住家。此外,另有一片萧条的厂区。矮矮的围墙象征性地护在那里。墙里面有两栋三层小楼,多半是宿舍。

  郑一铭弄来一个倍数比较高的望远镜,四处的景象马上就清晰起来。宿舍楼的阳台上,放了四、五盆蔫蔫的花。小路南边有家住户,木制的门上倒贴着颜色暗淡的“福”字。如果那些房子里面的居民,昨晚能用上望远镜,朝这里看上一眼就好啦!因为空气干净,昨晚的月光又很明亮,能见度不低的。郑一铭遗憾地想。

  他那个闻名遐迩的坏脾气女友黎波,认真地将凶器收入若干个塑料袋里,以便进行指纹、血型以及诸如此类的技术分析。这项工作稍微碰到了一点困难。尽管凶器就在尸体边上乖乖躺着,但却非常不识相地分裂为无数块细小的部分。

  凶器,就是一个破裂了的酒瓶。主体断裂成两截,其中小半截连着瓶底,剩下的大半截连在瓶颈上。半透明的玻璃渣子洒在地上,熠熠生辉。黎波就在对付这些渣子。她无比耐心。原因是她喜欢自己的职业。负责拍照的程胤试图逗她说笑。她则一声不吭。她蹲在那里的姿态,依旧保持了一份奇异的优雅。

  黎波是罕见的美人儿。

  黎波是郑一铭一切烦恼的根源。

  他极度迷恋她。

  小林向他招招手,又招招手,见他仍然专心致志地盯着黎波的侧影发愣,就免费奉送一通哇啦哇啦地喊叫。郑一铭不满地闷哼一声,却没有分辩什么。

  他俩随即针对凶器的来源进行了探讨。小林很有条理地分析说,有三种可能:一是凶手自行携带;二是死者携带,被凶手利用;三是凶手就地取材,在这里捡了前人丢弃的瓶子。考虑到死者生前的状态是醉醺醺的,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他瞅瞅郑一铭不吱声,又补充说,就地取材的第三种情况基本上可以排除,因为这里的路面很干净,很难想像会有人孤零零地扔个瓶子下来。

  “我的结论是熟人行凶。”小林最后宣布。

  “为什么?”

  “哇哈哈哈!果然是恋爱中的人,智、商、低得很哪!”小林讪笑他道,“没有搏斗的痕迹,一击致命,伤口是在后脑,甚至连血都淌得不多。假如遇到仇人或者陌生人,死者能给人家绕到背后的机会?怎么可能砸到后脑?显而易见地偷袭嘛!”

  郑一铭若有所思:“一般说来,的确是熟人才能有机会从背后偷袭。不过死者醉了。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有些醉汉没人理他,都会自管自站在原地胡乱转悠,更何况凶手会刻意制造机会绕到他背后。”

  小林泄气地点点头。

  死者手上的白金戒指、手表以及裤兜里的一点现金,统统完好无损。

  这不是抢劫杀人案。

  难道这是事先精心设计的谋杀?

  除了凶器还有尸体上的鲜血,现场几乎没有遗留任何痕迹。处理凶器的手法很老练:扔在死者身边。他估计瓶子上不会留下有效的指纹。这是一个极度狡猾的、精明的、无懈可击的凶手。

  狡猾、精明、无懈可击……郑一铭渐渐陷入沉思。他感到在自己的脑海里,产生了一个隐约的想法。他明白这个想法至关紧要,一时间却怎么也理不清楚。绝对有什么东西,令他感觉矛盾。

  究竟是什么……

  “请问同志,还有我的事吗?”

  杨小霞说她要求回家。小林就丢下郑一铭,走过去记下了她的姓名和联系地址,再和她攀谈了几句。这位报案人说话照旧结结巴巴。她的紧张情绪并未缓解。终于,他失望地发现她根本提供不了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因为她与在场的刑警们一样满头雾水。

  临了小林很有点纳闷地问她:“大清早的,您在这儿干嘛?”他也是顺口瞎问。

  杨小霞急了。她先阐述了社会责任感的是非问题,大抵意思是说,许多人遇到这种事情会悄悄走开,就是为了怕麻烦。她报案是出于强烈的、值得尊敬的社会责任感,此刻却给自己制造了不必要的麻烦。小林安抚了她好半天,她才罢休。

  事情的起因是夫妻吵嘴。她回了娘家。丈夫昨晚上她的娘家请罪,要接她和儿子回家。当时她决定顺着台阶原谅他了,丈夫也不容易。他都瘦了整整一圈儿。她比划说。

  小林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比划。

  于是,杨小霞放弃了做手势,一脸遗憾地说,怪只怪她的兄弟气焰太凶,将难得低眉顺眼的丈夫气跑了!

  “小林同志你看,钥匙!”她掏出一串钥匙,反复强调,“钥匙!柳强把钥匙掉在我娘家了。我得给他送去啊!他有家不能归,肯定很狼狈。昨晚他十点多走的,说明他在外面晾了整整一通宵。我是半夜上厕所,一脚踢在钥匙上,才发现这个情况。我着急呀!我想来想去睡不着,最后下狠心决定立刻出来送钥匙。我自己家没有备用钥匙,怕不安全。听说现在的小偷都很行,摸出我们市民的规律了。花盆底下、门外的踏脚布底下,对了,还有窗台上。听说小偷都知道这些搁钥匙的地方……”

  小林拼命顶住,才不曾当场晕倒在地。

  他认真地在手册上记录道:八月二日凌晨三点三刻左右,杨小霞出门给丈夫柳强送钥匙。她是一位宽宏大量的妇女。特别的宽宏大量。

  二

  费尽周折,死者的身份才得到确认。

  郑一铭在公开刊登启事后的第四天,接待了死者李冬的妻子金莉莉。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耗费了大量精力寻访家属。“毕竟是新闻媒介的力量大!”他由衷地向小林发出感叹。但小林却置之不理。小林的心思都耗费在金莉莉身上了。

  金莉莉的外表远远算不得美丽,却毫不含糊地拥有一位绝代佳人所有的娇气。小林为了应付她,简直焦头烂额。他对郑一铭坐享其成的态度很有意见。凭什么姓郑的有空在一旁优哉游哉喝茶,他自己却忙着对一位很不可爱的老女人赔笑。

  既然郑一铭恪守了沉默是金的古老信条,金莉莉便揪住小林喋喋不休。她抱怨她那个杀千刀的死鬼丈夫,除了招惹是非,别的“优点”一概没有。小林低声下气地问她是否知道,八月一日晚上,李冬为什么出门。

  金莉莉瞪眼道:“还不是找朋友喝酒去!”她干脆利落地否认了别人约李冬喝酒的可能性。因为李冬喝酒从不主动付账。朋友们唯恐避之不及。

  死者李冬,三十四岁,系无业游民。他的妻子金莉莉,声称她自己当晚在邻居萧玫家里搓麻将,搓了整整一个通宵。统共有六个人可以给她作证。她期间只上了两次厕所,外出接了一个手机来电,此外没有离开过众人的视线。若要统计李冬的仇家,打架结怨的,欠债结怨的,搞外遇结怨的,真是数不胜数。最后在金莉莉和李冬母亲的共同努力下,列出了一张九人的名单。

  这天下班时,郑一铭叫住了体力严重透支的小林。他建议他俩一块儿利用业余时间,对杨小霞的家庭进行非正式地拜访。小林对凶案永远拥有一种过分的激情。他立刻兴高采烈、精神抖擞地振作起来。他赞同郑一铭的奇特设想:倘若这个案件有目击者的话,柳强无疑是最恰当的人选。

  验尸结果表明,死亡时间是午夜零时左右。由于尸体发现得早,法医肯定地说误差在十五分钟之内。

  也许当晚经过现场回家的柳强,会看到什么,或者听到什么。就算他没有目击行凶的过程,也可能了解一点案件的相关线索。

  所以他俩就这样满怀希望地敲响了柳家的门。

  乍见柳强,第一印象是经典的老实男人。和杨小霞的朴素、爽朗的气质截然不同,他显得羞怯,粘粘糊糊。他的身材倒是很魁梧的,但肩膀总是耷拉着。几句寒暄一过,郑一铭和小林就在暗中达成了共识:这种类型的男人往往对外界束手无策,对自己人却不乏凶狠。他偶尔看自己的妻子一眼,眼光充满恶意。

  小林提出了来意。

  柳强的回答,让两位辛勤工作的刑警,希望破灭。

  他简短地对他俩说,他丢了钥匙,无法打开自行车回家。而他当时赌气,不愿意退回妻子的娘家拿钥匙,于是他绕了一点路,乘坐6路电车。平常他宁愿走四十多分钟路,也不愿意乘车。因为电车站离家挺远的。但那天他累了,又怕时间太晚,小路不安全。他记得在电车通过本市最繁华的商业街时,他看见车窗外面霓虹闪烁、灯火通明。

  沉闷的气氛中,郑一铭掏出烟点上。他也打算给柳强一支。柳强谢绝了,但态度变得友好了一点。他站起身取过烟灰缸,摆在郑一铭面前的茶几上。“我不抽烟。烟灰缸给客人预备着。”柳强说。

  “不抽烟?您真是模范丈夫啦!”郑一铭夸赞道,“还负责做菜做饭吧?嘿嘿,本人推理一向特准!”

  柳强夫妇五体投地。家里确实是柳强管的饭菜。

  “队长,给咱理由!”小林崇拜地凝视他。

  “你们看柳强的食指,上面有个小伤口,对么?这就是切菜留下的……!”

  众人不约而同盯住柳强的手,包括柳强本人也无法例外。他右手的食指上,果真有一道小伤痕,呈现出粉粉的肉红色,明显刚刚愈合不久。从此气氛彻底融洽了。三个男人开始讨论正在进行中的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关于哪支球队最终夺冠的预测,他们产生了一点分歧。郑一铭伙同柳强把小林损得体无完肤。小林则坚决固执己见。

  他俩告辞时,杨小霞代表夫妇俩,邀请客人有空一定来玩。

  “神了。生活里的福尔摩斯!”一出门,小林就发自肺腑地歌颂郑一铭。后者回敬他一阵白眼。现在的正经事情是抓杀害李冬的凶手,揭露真相。郑一铭忧虑地说,他真担心永远抓不到凶手。现场没有指引他们正确地走向凶手的线索。

  接下来的几天比较乏味。负责此案的几位刑警挨家挨户调查了名单上的九个人。至于死者的家,郑一铭和小林一共跑了五次。扣除被金莉莉损出门去的两次,他俩总计在李冬家里呆了十五分钟。李冬父亲早逝,结婚后与妻子同母亲合住。他家就在现场南边的一溜儿平房里面。看看离现场挺远,全速奔跑的话,十二分钟能打个来回。李冬的母亲脾气很柔顺,总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有次金莉莉刚好不在家,小林企图从老太太嘴里掏点情况。没想到她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清楚,光是很尊敬地看着小林。尊敬里带着浓厚的畏惧意味。

  萧玫的家,就在隔壁。

  她证明金莉莉说的是实话。围观的街坊们对李冬也挺熟悉的,知道他有点出格的事。他们话中提起的几位可疑人物,全在九人名单内。

  在这九个人里,两位公民在监狱里服刑。五位分别和父母、妻儿、哥们在一起。经过极其细致地、多方面地核实,唯有两人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

  巴钢和伍天明。

  巴钢,男,四十七岁,下岗后在菜场里摆了个肉铺。他原先在一家化工厂工作。那厂子濒临倒闭。耐人寻味的是,他和杨小霞曾经是同事,就是站在凶案现场能看见宿舍楼的那个厂。他三年前和妻子离了婚,女儿归妻子抚养。他是单身男人。他说,那天他在家里睡觉。

  伍天明,男,三十岁。A公司会计。他的妻子王茵是医院护士,当晚值夜班。伍天明说他独自看了意甲联赛,直到次日凌晨。

  郑一铭在办公桌上丢了个硬币,花面向上。他对小林说,他们先去会会巴钢!

  三

  “怀疑我杀人对不?不就是去年问那姓李的,借了两万块钱零用么!还的钱没有,老命倒有一条!就不还钱了,姓李的又能拿老子怎样?老子根本不怕他!犯得着去把他捅了么?告诉你们,我犯不着!”

  巴钢进过两回监狱,看见刑警来访,不仅没有表现出寻常市民惯有的紧张态度,反而气势汹汹。他对着郑一铭和小林又拍桌子又瞪眼。

  他俩几乎落荒而逃。

  巴钢完全不是那种面对债主,会感到忧心忡忡的老实人。他似乎从一开始没打算还钱。难以想像他为赖帐行凶的样子。小林说,就算真是他杀了李冬,也绝对不会是因为还债问题。说完他也不看郑一铭,自顾自地苦笑。

  别无选择,他俩又奔向伍天明家。

  伍天明正在家休养。他的三根肋骨,在九周之前被李冬活活打断。如今他虽然出了医院,但还没有去公司恢复上班。有消息说,他的会计职位在养伤期间,可能被谁走后门顶掉了。那是一个叫人眼红的职位。

  九周之前,李冬母亲在去菜场的途中不慎摔伤,送进医院治疗。这家医院的护士王茵,与前来陪床的李冬起了纠纷。王茵的外貌比较秀丽。李冬有些话就说得很脏。他抓住旁边几个很像别的病人家属的男人,对王茵的生活作风作了极其丰富、下流的想像。王茵立刻哭了。那些男人里,就有下班后顺路看望娇妻的伍天明。

  这场纠纷的结局,是李冬一拳将伍天明搞进了医院的急救室。他不仅嘴巴厉害,拳脚功夫也比文弱的伍天明强。

  小林叫道:“为什么你们不去告他?”

  面对小林的义愤填膺,王茵俏脸顿时通红。伍天明连忙说明,他们后来决定私了。他俩收了李冬的赔款。家里的经济不宽裕。他也感到很惭愧。

  郑一铭理解地点点头。

  一时沉默。

  小林拽了拽头发,开始东拉西扯。他一心一意地试图打破这种尴尬局面。夫妇俩颇为感激他的好意,因此积极配合着他闲聊。郑一铭则别有用心地谈起意甲联赛。这是他对伍天明的小测试。令人失望的是,伍天明对比赛如数家珍,充分显示出他在案发当晚果真在看电视,而且是用了内行的眼光看比赛。

  王茵端了盘西瓜上来,一起加入足球话题。她也喜欢看看足球。那晚值班她还特地打电话回家问比赛情况哩!就在这时,郑一铭警醒地问她,打电话是几点。王茵回忆说打了两次。一次是十一点刚过,她问丈夫比赛按时开始了没有。回答是肯定的,她心里就痒得很。还有一次肯定临近零时了,她是为了解上半场的比分才打的。她还听到了电视里播放广告的声音。百事可乐。

  说着说着,她眼睛发亮。

  两位刑警猛然专注、严肃起来的态度,使她明白第二次电话的时间和内容,足以洗清丈夫的杀人嫌疑。她是头脑灵活的聪明女人。她很有把握地复述,尽量详细确切,并且不断催促伍天明帮助她补充遗漏的地方。伍天明领命,消极地附和了几句。

  王茵说,她在翌日晚饭时,看的重播。

  窗外掠过一群飞鸟。它们的羽翼在王茵脸上掠过一阵疑云,投射出一片恐慌的阴影。这个转瞬即逝的细微表情,被郑一铭悄然收进视线。

  他是不擅言辞的刑警,却擅长观察。

  回分局的路上,他俩就案情展开讨论。小林坚信巴钢和伍天明的嫌疑已经没有意义。伍天明缺乏必要的作案时间。那天晚上的球赛,上半场在零点零二分时结束。他和妻子通完电话,决不可能赶到五十分钟车程的凶杀现场。同理,他也来不及在行凶后赶回家接电话。再说他对比赛经过又那么了解。

  “比赛是可以看重播的。”郑一铭疲倦地指出,“假如趁自己的妻子值夜班,放弃球赛而是出去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情。考虑到应付同样是球迷的妻子会询问比赛情况,他恐怕非看重播不可。我想王茵值班回家,她睡午觉时就是看重播的好机会。如果被她发现,可以说因为比赛太精彩所以想再看一遍。至于王茵,她说了她看的晚饭时那次,你也知道,那是电视台安排的第三次重播。”

  “那么电话是谁接的?”

  郑一铭微笑:“看来伍天明确实有合理的不在场证明。”他今天心情不错,因此比较耐心。黎波的父母首次主动邀请他周末吃晚饭。黎波也好像是有更进一步的准备。他暗自想,以后程胤或者其他的混帐小子,再敢向黎波献殷勤,他就要拿拳头威胁他们。这些人每天纠缠他的女友,已经不讲义气在先,他也没必要讲客气。

  小林反问:“干嘛王茵不能撒谎?”

  郑一铭啼笑皆非地看着他。他居然同他自己下的结论抬起杠来。原因不过是郑一铭赞同他的这个结论。小林则继续总结人生哲理:忠心耿耿的妻子们,可以毫不犹豫为丈夫作伪证。王茵也能作伪证。她也许没有打电话,也许打了也没人接。

  郑一铭陡然扭转车行方向。

  “去哪儿?”

  “电信局。”

  她在几点打的电话,打的什么号码,究竟打了没有,究竟打通了没有,电信局的电脑里头,自然纪录得一清二楚。

  “其实,王茵没有必要撒谎。她也确实没有撒谎。注定被揭穿的谎言,她不会说出口的。她是一个很有头脑的女人。”郑一铭最后说。

  他记得恐慌使王茵精致的脸扭曲。

  四

  吃完午饭,郑一铭指着尸体的几张照片叫小林看。尸体的汗衫下摆上,是一滩不规则的血迹。李冬脑部的伤,怎么也不会把血流到那里去。而且,血迹的形状颇为古怪。

  “我看是凶手用去擦过瓶子。”小林叹息,“显然凶手很会废物利用嘛!难怪凶器既无指纹,也几乎没有剩下血迹,幸好死者脑袋上有点碎玻璃。否则咱们简直不知道凶器就是它了。嘿嘿!瓶子上那一丁点儿的血够证实是李冬的么?”

  郑一铭肯定地说足够证实。

  小林说:“你知道么?黎大小姐气得快发疯。她说她就为捡那点玻璃渣子,还弄伤了手指!她刚才在技术科发脾气了。哦,我再看看照片。你看凶手擦得多方便多顺手啊!他干嘛不用自己的手帕擦呢?如果再把手帕留在现场,就更体贴啦!”

  他的笑话没有效果,因为郑一铭没有笑。

  小林又问:“他们打算检查、分析那滩血迹么?”

  “是啊!你觉得分析结果会怎样?”

  “什么结果会怎样?结果自然是李冬的血啦!总不至于居然不是李冬的……”小林惊叫起来。他的声线很高,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郑一铭竖起食指,示意他少安毋躁。

  他转移话题,改口询问小林对巴钢的看法。

  小林认为巴钢清白。尽管他讨厌巴钢。他渴望用法律打击那个混帐男人的气焰。但他怕郑一铭笑他幼稚,笑他抱有偏见,所以他不敢说出“可惜、遗憾”之类的词语。

  “为什么这么说?”

  小林耸耸肩,没有回答。他暗中腹诽:哼!明知故问。

  郑一铭素来以沉默闻名,此刻却罗里罗嗦,废话连篇:“就是因为他的杀人动机不太成立吗?”见小林没吭声,他又继续说道,“有时候,杀人动机真的可以非常单纯。比如路遇聊天,一言不合,就忽然萌生杀机。你不觉得巴钢是突发狂暴的类型么?”

  小林闷闷不乐地说:“我不觉得李冬死于那种突然发狂的人手中。现场处理得很精明。我觉得是精心策划,预谋杀人。凶手一定知道李冬喝酒的习惯,甚至知道他通常在什么时间经过那条致命的路。他肯定经常这样醉醺醺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郑一铭鼓掌。

  小林目前还在实习阶段,是警察学院的高才生。虽然他缺乏经验,容易激动,但头脑很好。郑一铭其实有点宠他。郑一铭本人的性格比较乏味,所以特别喜欢活泼开朗、朝气蓬勃的新人。

  “除了动机、作风,我还有一个理由。”再次发言时,小林目光灼灼。

  郑一铭展颜一笑:“因为巴钢的话里用错一个字,对不对?”

  “一个‘捅’字,泄露天机。”小林连连点头:“队长毕竟内行。死者李冬是被酒瓶子砸死的,并不是被捅死的。目前新闻界还没有这个案件的详细报导,除了警务人员,市民们并不知道死者具体如何死亡。巴钢脱口而出,就说错了死法,证明他完全不知道李冬是怎么死的。”

  “如果,这是巴钢给我们的圈套呢?”

  “圈套?”

  “你要记住,凶手,知道李冬是怎么死的,比警务人员知道得更加清楚。”郑一铭提醒他道,“伪装成不知道内情的人,对凶手来说很容易。”

  小林懊恼:“难道还不能排除巴钢么?我很想排除掉一些人,哪怕是巴钢这种人。”

  说完话,他就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脚步蹒跚、拖沓、迟疑。这些天他基本上没怎么休息,因此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郑一铭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却没有出言挽留。

  他嘱咐他好好地睡个午觉。

  五

  有一天下午,一伙人围在办公室里胡扯。其中有人提到一桩颇有疑问的交通事故,黎波就激动地发表高见。原来八月一日那天晚上,她正好在那条著名的商业街上购物。她差不多是目击者。她的高见符合她平日的作风,非常犀利、偏激,不容置疑。于是招致某位女同事的批驳。

  她俩嗓门越来越大。战火很快波及到了郑一铭身上。那晚他是负责给黎波拎包以及付账的幸运儿。他也是目击者。郑一铭没有胆量附和女友说那是谋杀。谋杀的说法太过骇人听闻。他觉得小轿车轧死人的事情常有,倒是那晚长时间地交通中断给他印象深刻。他和黎波是硬生生走回去的,连出租车也没叫到。黎波到家时已经超过凌晨一点。

  那晚她走路走得双脚起泡,但并没有抱怨什么。她脾气火爆,却毕竟是最最可爱的姑娘。

  现在她提醒郑一铭赶快表态。每个人都是一面孔的忍俊不禁。谁都明白让黎波失望,会有什么后果。郑一铭有点恼火。小林这时却很突兀地冲了进来,把郑一铭在众目睽睽之下拖走。两人的背后发生一阵哄笑。大家都说,小林脑子这么活络,将来肯定要升官发财的。

  站在走廊里,郑一铭正要感谢小林替自己解围,小林就一叠声地叫嚷起来:他叫着“金莉莉”这个名字,并且急得挤眉弄眼,根本没明白什么解围不解围。郑一铭甚至绝望地猜测金莉莉也已经被人杀掉。

  搞了半天是他虚惊一场。

  小林终于开金口说,他查出金莉莉有个隐秘的第三者。那个男人叫毛建。一个不成功的保健器材推销员。

  郑一铭脱口责备他道:“你瞎激动什么呀!你小子连眼泪都快下来了,至于么至于么?”

  小林也有点不好意思。

  以前李冬做生意,挣下一笔可观的财产,总数大约超过二十万,甚至更多。那两人金莉莉和毛建两人瞄上这笔钱,也是人之常情。毛建生活很困窘,据说花钱倒是豪爽得很。不像李冬,在自己身上舍得花销,对妻子母亲相当吝啬。金莉莉大概对毛建有点真感情。她口风绝紧,死不承认。反而是毛建承认的。他对小林扬言说他俩早晚会结婚。

  “他俩就这样得了这笔财产?”

  小林摇摇头。李冬通过律师,立下一份有效遗嘱,这笔钱写明遗赠给他自己的母亲罗春花;假如他死时有子女,则留给孩子和孩子的母亲(无论是否是金莉莉)两人平分。由于金莉莉没有生育子女,她应该没有谋杀动机。她如果希望和毛建结婚,完全能够通过离婚来解决李冬。

  关键在于她是否知道这份遗嘱的存在。

  假如金莉莉不知道遗嘱,她就照样具有强烈的杀人动机。

  金莉莉自称她事先知道。

  她的婆婆罗春花却否认金莉莉的这种说法。李冬当初说他只打算告诉母亲一个人。他当初还特地叮嘱她,千万别泄露给金莉莉听。李冬说,她会拼命吵闹,所以千万不能让她知道。她会拼命吵的,那样我们就烦死了。罗春花复述着儿子的话。

  “罗春花可信么?”

  小林斩钉截铁,说罗春花很可信。老太太说话的态度,一如往常地恳切,微微地带点胆怯。小林有些喜欢她。她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童年时代去世的外婆。

  郑一铭光擦汗,不说话。

  路上没有丝毫的风,天气热得令人窒息。他俩踏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寻找萧玫。金莉莉就住在旁边,他们暂时不去打搅她。

  两人开门见山:“零时左右,金莉莉出去过没有?”

  萧玫请他们坐下,再打开空调。大家不约而同地松一口气。萧玫温顺地回答说,金莉莉接的那个电话,是将近零点打来的。手机信号太弱,她离开麻将桌子出去接听。后来电视屏幕上出现字幕报时,零点的印象很清晰。金莉莉回来得很快,顶多就五、六分钟。不过那时桌上的人却已不耐烦,硬拉了一个旁观的人顶了莉莉的位置。金莉莉很生气。萧玫模仿着她的腔调尖叫:“我就出去了五、六分钟,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小林捂住耳朵。

  萧玫摊摊手表示理解。她的手腕白皙、纤细、美丽,她自己也清楚这个优点,因此不带手表,带着一个造型夸张的翡翠手镯。她从来也不带手表。虽然八月一日晚上,她家里的电子钟坏了,但是并没有给打麻将的客人们造成不便。人人都想熬个通宵。没有谁真正在乎时间。她记得那晚的六个人,好像谁也没带手表,包括金莉莉。大家玩得很开心。

  谁能料到李冬那晚会死?他不是一个很好的丈夫,但有个丈夫总比当寡妇强。萧玫的脸色渐渐阴暗下来。她丈夫前几年得病死了。她同情金莉莉。郑一铭冒昧地问了她一句电子钟是否修好。他得到回答后就道别离去。

  萧玫回答他,电子钟根本没有坏,钟停走的原因是她忘记装电池了。后来她修钟时发现电池匣里竟然是空的。她笑笑说,她上次取出旧电池后,却忘记把新电池装进去。她很肯定地说。

  六

  周末。

  黎波从厨房探出美丽的脸。

  郑一铭慌忙走过去,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摇摇头,但郑一铭已经不容回绝地挤进了厨房窄小的空间。黎波拿胳膊肘顶顶他的腰,以示抗议。她其实很乐意和他挤在一起。哈密瓜搁在大理石的灶台上。她笨手笨脚地切起来。郑一铭负责装盘。

  他看见她的右手食指上有个伤口,便关切地问那是怎么搞的。黎波笑笑说是捡那个破酒瓶。她还开玩笑说老郑快破案吧,为她的手指报仇雪恨。菜刀在她手里舞得不紧不慢。偶尔刀柄压到伤口,她就皱一皱秀气的眉头。他抢过她的活儿做起来。同时他想到自己在前些天,犯下一个低级的推理错误。

  那个名叫柳强的男人,和黎波一样,也是伤在右手食指上。这不可能是切菜造成的。切菜只会切到左手。柳强如果是左撇子,则又另当别论。可惜他显然不是左撇子。原来那天郑一铭推测他是在家里负责做菜的模范丈夫,无非是歪打正着而已。

  差点儿出大洋相!

  郑一铭庆幸地嘟囔:感谢上苍保佑了自己的半世英名!亏小林还为这个赞美他是生活里的福尔摩斯哩!

  由柳强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杨小霞身上,他的思绪转向案情。

  这些天来他和小林四处奔波,彻底清查了毛建的老底。毛建从来不是一位奉公守法的良民,但他的出差事实确凿无疑。他没有作案时间。至于金莉莉,先前的不在场证明动摇了。能为她作证的邻居们,案发当晚没有一个带手表的。而且主人家里的电子钟,适时地停止走动。那个出去接电话,只用掉五、六分钟的说法,是金莉莉本人强加给邻居们的印象。她是喳喳呼呼的女人,因此那些尖叫和咒骂根本没有引起哪位邻居的疑心。

  小林说,她出去接电话的时间,完全可以是十二分钟,或者更长一点。正好能够去现场打个来回。假如用自行车,会更加快捷。人们估算时间的本领并不强。他们只是模糊地感到金莉莉让他们等了很久。屋子里没有手表,也没有钟。没有谁在意时间的流逝。他们打心眼里同意了五、六分钟的说法。面对金莉莉的责问,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后来萧玫息事宁人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金莉莉能制造各种机会,接触主人家里的电子钟,寻机把电池丢掉。萧玫即使发现钟停走的真实原因,也会认为自己粗心,不会去怀疑她。

  那个零点的来电号码,查明是毛建的。

  小林在日记本上写下金莉莉的名字。

  这是小林的案情专载日记本,纪录着所有的胜利以及失败。此外当然还有胜利或者失败以后的心得。郑一铭经常想着去偷看,但就是看不着。小林精通防盗。

  案情骤然有了戏剧性发展。

  自从在黎波家吃过晚饭,郑一铭天天春风满面。案情胶住,他也平心静气,决无焦急之态。这天他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就听小林说了金莉莉怀孕六周的消息。天地良心,他总算没忘记夸奖了小林的敬业精神。小林显然又花费时间追查过啦!

  头脑糊涂的、缺乏生育经验和基本常识的金莉莉,和刑警们同样感到非常意外。她对李冬没有多少夫妻之情。她觉得孩子理应是毛建的。自然这种感觉她不会明说。这个腹中的胎儿能够帮她争得一部分财产么?她去咨询律师。情况比较复杂。

  此事被热心邻居黄大妈率先瞧出了端倪。她督促金莉莉去医院检查,果然命中。

  黄大妈年约五十。“罗春花这个婆婆是怎么当的嘛!年轻人当然不懂……”面对再次赶去的小林,她颇为得意地指责了罗春花的失职。郑一铭的外表她不喜欢,她嫌他棱角太分明的脸型透着阴险。因此她揪住小林滔滔不绝。她声称话又必须得说回来,罗春花的失职可以理解,而且值得同情。因为罗春花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育过儿女。她是老处女。李冬不过是她领养的。他是她的一个表妹的儿子。他被领来时已经读小学了。罗春花连他的名字都懒得去改。李冬是本名。她只想养个孩子防老。

  他俩去问罗春花案发当晚在哪儿?在做什么?

  答案在两人意料之中:罗春花说她在家里睡觉。而且,这个情况没有旁人能够替她佐证。

  七

  晌午时分,小林与郑一铭讨论一个奇特的现象。技术分析的结果,表明在死者汗衫的不规则血迹里,混杂着两种不同血型。一种AB型,已证实同死者李冬吻合。一种O型,含量极其微小,险些被忽略,但终于查明。

  两人讨论得比较热切。凶手百密一疏,给警方留下珍贵的私人信息。他俩难免情绪高昂。这时,有个名叫胡伟的男人,要求见见郑一铭。

  在接待室里,那位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来回踱步,神态平静。他长着一张线条硬朗的脸。他的举止处处显示坚毅的性格。小林用欣赏的眼光看着他。一位典型的成功人士。郑一铭却不以为然。他看出他骨子里的不安。心虚造成的不安。

  外加:深深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打过招呼,胡伟一番自我介绍。他说自己是A公司会计科的副科长。在伍天明受伤住院期间,就是由他负责接手下属伍天明的工作。那段时间他不得不常常为额外的活儿加班。一个月以后,他确认伍天明的账务有严重问题。伍天明素来是比较内向的年轻人,公司里复杂的人事纠葛也从不参与,这是一种罕见的美德。为这个年轻人的前途设想,胡伟决定暂时不上报手中的罪证。他约伍天明好好谈一谈,试图建立皆大欢喜的结局。

  他俩总共约见过三次面。伍天明从最初的妄想抵赖,到最终领会胡伟的好意,采取合作姿态,经历了几周时间的波折。

  他的反复无常,给胡伟留下恶劣印象。

  胡伟笑着承认自己最后一次谈话,口气里带有不加掩饰的轻蔑。伍天明一定感受得到。他是敏感的青年。后来伍天明就托词说出去买香烟,从此一去不返。那次谈话的地点是在伍天明家里。他的家!他就这样走了!胡伟强调地指出,这个不像样的年轻男人竟然用这种办法逃避现实!他无比愚蠢!

  胡伟表情愤慨。

  小林有条不紊地笔录着。

  胡伟说那次谈话时间,发生在暧昧的八月一日夜里。他在九点整准时揿响门铃。那晚伍天明的妻子王茵轮到值夜班,他请求胡伟避开妻子,也小心避开邻居。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胡伟爽快应允。谈话很不顺利,因为伍天明长时间地不肯表态。胡伟渐渐严厉起来。时间拖得比较晚。电视里开始播放球赛。那种嘈杂的声响他至今记忆犹新。

  伍天明走掉以后,他就像呆子一样等待他回家。时间渐渐流逝,伍天明却杳如黄鹤。他想买烟哪要那么久呢?电话铃响起时,他带着欣喜若狂地心情扑了过去。他确实担心伍天明发生意外。比如被车撞了之类的。可是电话那端传来了温和的声音,说着什么球赛的问题。他推测是王茵的电话。因为王茵前面打过电话回家。他觉得解释起来很麻烦,随口嗯了几下就挂了。王茵把他当作伍天明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绝望地想伍天明不会再回来,他的等待是白费功夫。他就回了自己家。他再也没找过伍天明。他决定把伍天明的问题呈报上级。

  伍天明的涉嫌谋杀,突然成了公司里的热门话题。同事们议论纷纷,似乎通晓许多内情。那些谣言比较荒诞,胡伟也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直到最近听说:伍天明因为妻子的两个电话,终于洗清杀人嫌疑。他才感到危险。

  死者原来就是打伤伍天明的暴徒,他觉得伍天明完全可能是凶手。他的作案动机极强。因为受伤住院,还有因为受伤致使假账暴露的事情。据说伍天明撒谎说在家看电视,他却能作证:伍天明很早就离开了家。当时他刚刚接完一个电话。

  “谋杀,总是一桩连着一桩。凶手为了灭口,会毫不迟疑地再次杀人。”

  胡伟内心的恐惧,赤裸裸地呈现在他俩眼前。

  他请求警方庇护。

  八

  杨小霞打开门,不无诧异地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她没想到郑一铭和小林这种时候会突然来访。小林主动说明他俩纯粹只是路过而已。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言,但赢得了女主人的信任。她热情地招呼他俩进屋坐坐。

  说实在的,小林搞不懂郑一铭干嘛专程赶来。他觉得有这个闲功夫,还不如去看望伍天明。小林凭直觉认为:胡伟是一位厚颜无耻的敲诈者。如果不是因为发觉他自己无意中勒索了“凶手”,他绝对不会怕得那么厉害。小林的直觉当然缺乏实际上的意义,所以他急需伍天明的指证。至于伍天明谋杀嫌疑,他倒是持保守意见:伍天明不见得比罗春花更适合“凶手”这个称谓。

  李冬的死,罗春花是唯一得到巨大利益的人。

  早就得知遗嘱内容的罗春花,察觉到金莉莉有怀孕的迹象……

  刚才在路上,郑一铭完全不理会他的精彩推理,另类分析,还逼迫他做了许多无聊的选择题。他问他喜欢雨天还是晴天,喜欢啤酒还是白酒,喜欢长发姑娘还是短发姑娘,等等等等。小林简直快要发疯。可浪费时间来找杨小霞的理由,郑一铭就是不肯明说。一副高深莫测的形象。

  屋子里面乱七八糟。忙于思索的小林差点被一堆杂志绊倒在地。杨小霞抱歉说自己在整理房间。柳强也客气地迎了过来。迫不及待地,郑一铭向他俩招认了那个关于家务的错误推理,引来主人夫妇爽朗的大笑。

  郑一铭恳求他俩告诉他真正原因。

  在柳强的提醒中,杨小霞回忆起七月底的那次吵架。她指着一个造型古雅的花瓶,气呼呼地说,那花瓶本有一对。没有心肝的柳强居然操起花瓶砸她。他就是如此这般将右手弄破。老天有眼!这个狠毒的丈夫吃了皮肉之苦。她本人则毫发无伤。

  柳强一旁尴尬赔笑。

  郑一铭试图和稀泥,他说他认为柳强准是在清理的时候受伤。热爱家务劳动就是好同志嘛!完全应该不予计较。杨小霞却神气地更正,那回是她负责清扫的地面。

  柳强呐呐地无语。场面有些不愉快。

  郑一铭识趣地转移话题。他谈起一些大案的幕后花絮。有些小林也闻所未闻,和柳强夫妇一同听得津津有味。打圆场效果良好。兴致勃勃地,他提起八月一日的著名商业街死亡事件。由于柳强恰好那天乘坐6路电车,途经事发现场,谈话变得热闹。柳强谦逊地说他只看见围了一圈人。他对事件并不了解。

  谋杀。绝对是谋杀。郑一铭拿出一种通晓内幕的神气说,凭他多年的刑警生涯,他就知道,那个不会是交通意外。那是血淋淋地谋杀。

  柳强摇头:“我看,只是意外。”

  郑一铭激烈地叫道:“绝对不是。柳强。谋杀。你们,必须明白摩托车的车辙……”他的脸挣得绯红,措辞用语极其严厉,里头夹杂无数专业名词。在场三人听得汗如雨下。小林发现他和黎波就是经典的妇唱夫随。他还遗憾地发现郑一铭同志正在卖弄有限的摩托车常识唬人。

  “你是有专业知识的,我只是随便说说。”

  柳强慌忙表示赞同。

  郑一铭看看小林,满意地、胜利地微笑起来。

  尾声

  矛盾。矛盾总是关键所在。

  第一个矛盾:

  没有伪装的现场——无懈可击的凶手。

  凶手没有伪装抢劫现场?

  为什么?

  凶手花费两、三分钟时间,足以伪造一个抢劫杀人的现场,只要拿走手表、戒指和现金就可以了。对于死者的妻子金莉莉、母亲罗春花、仇人伍天明以及巴钢来说,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位,都希望警方怀疑的矛头,去指向拦路抢劫的陌生人。毫无疑问,伪装抢劫能使熟人相对安全。假如不是刑警穷追不舍,金莉莉的婚外恋,伍天明的假账也根本不会曝光。

  凶手真愚蠢!

  凶手真的愚蠢?

  但是布置现场的手法,明确显示着凶手的老练。这位无懈可击的凶手,不但不愚蠢,甚至可谓充满智慧。这是强烈的矛盾。验血进行DNA测试,证实金莉莉、罗春花、伍天明和巴钢的无辜。这在郑一铭意料之内。那晚伍天明在空荡荡的街上闲晃一个通宵。他说他怕胡伟。

  难道并非熟人行凶?

  第二个矛盾:

  乘坐6路电车——交通中断。

  八月一日晚上,一桩意外事故使本市最著名的商业街交通中断。郑一铭和黎波是间接的受害者,步行到家已是次日凌晨。柳强怎么能在6路电车上看见霓虹闪烁呢?难道他撒谎?郑一铭和柳强谈论起那桩交通事故。轧死人的小轿车,他存心改成摩托车。柳强中计。他的对答证明他果真撒谎。他没有乘坐电车,那晚也无电车可坐。他走的是小路。他经过凶杀现场。

  他为什么撒谎?

  柳强极其可疑。

  第三个矛盾:

  右手食指的伤口——原因。

  因为切菜?

  答案否定。左手才会因为切菜受伤。

  因为花瓶砸人?

  答案否定。柳强那只举起完整花瓶的右手,根本没有划伤的可能性。只有破碎的玻璃才会伤手。这是生活常识。可在争吵过程中,他对妻子的突发性粗暴,却令人感受到他的行事作风。他有残忍的、强烈攻击的一面。

  因为清扫花瓶的那些碎片?

  答案否定。杨小霞说地面由她清理。

  那个伤口是什么造成的?

  …………

  同时,警方正在致力寻找一个流血的人。那个把血留在尸体身上的人。

  …………

  柳强说他根本不认识李冬。

  那晚他也喝了酒。当时已经是深夜,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后来他撞到一个蛮横的醉汉。那人的酒瓶掉在地上。瓶子破了。于是醉汉侮辱他的列祖列宗。这些粗言秽语,让原本郁闷的柳强气愤莫名。他捡起半截瓶子砸过去。他没有料到对方会死。他看着他倒下。他摸到对方头上的血。他惊慌失措。最后他无师自通地想到,擦干净凶器,一切就会结束。他用死者的汗衫擦。

  他确实没有留意到,自己在擦拭凶器时划破了手。他惊慌之极。这些天他连做梦时都在颤栗。他觉得由妻子去报案是上天残忍地安排。警察的反复来访使他濒临崩溃。手指的伤口早已愈合,淡化。

  但留在尸体身上的血,指证了他的罪孽。

  一个惨痛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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