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回忆”的香茶和花  第一章 荆树

　　由外望去，“回忆”的灯光在密致的雨帘中有着半明暗的模糊晕黄色彩，打在彩色玻璃上仿佛勾勒出了中世纪尖顶教堂那种神秘的气息，只是空气中少了信徒们虔诚的祷告声。

　　时间已近半夜，茶店中的客人都离去了，徒留各种淡淡的茶香在空气中飘弥着。

　　小严颇有些困倦的在柜台后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光无力的在房顶转了三圈后，终于落在自己的老板身上，“打烊了好不好，老板？”他指指自己显而易见的黑眼圈，“都已经十一点了。”

　　不远处的方晴，一袭白衣，手中正轻轻捣弄着玉色的器皿，杵和器壁碰撞的清脆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显得异常悠长，她正专心致志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神情专注得有如一个全然忘我创作着的艺术家。

　　“老板……”小严哀声又叫到。“不会有人来了，今天就早点关门大吉好不好？”他又转身向着筱天：“你也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对不对？”

　　可惜对方没有给予他支持，只是用着一贯的冰冷表情擦拭着每一个桌面，连眉毛都不曾抬举一下。

　　方晴依然没有抬头，但她的嘴角似乎有了那么一抹的上挑：“做错了事，敬请自己负责。呵，通宵打游戏的时候，怎么不曾想过后果？”

　　“老大……”小严哭丧着脸，心里在埋怨那款新出的游戏，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可还是没什么通关的迹象。

　　一旁的筱天面无表情的开口：“不就是女人没追到？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

　　“唉，这也不能怨他。”方晴悠悠的开口，“我们好象是应该体谅可怜的他屡战屡败的苦闷，对不对？”

　　小严捏紧了拳头，表情僵硬在脸上。不管了！五分钟，最多再等五分钟，如果还没什么人来的话，他一定要去关门了。即使他们不同意，他也一定要这么做！

　　五分钟，不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哦……小严得意的望着门口，又瞥了眼墙上那台老式的挂钟，呵呵，马上就要到了……

　　门口挂着的老式风铃突然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将他的微末愿望无情的击成了粉碎。

　　“欢迎光临‘回忆’！”似乎只有眨眼的瞬间，小严已经由柜台后消失，笔直且面带微笑的向着来人一鞠躬，不过那个阳光般的笑容却在看到另一事物时变得有些呆滞：那是一只白色的长毛大狗，有着黑色如玻璃的眼珠。

　　来者是一位年已古稀的老妇人，齐耳的银丝向后整齐梳去，穿着简朴但却自有典雅的气质。她的眉目之间透着迷茫，又有抹不安。

　　“哦……对不起。”老妇人迟疑着开口，“实在是因为走了好长的路，总算看到一点灯光，不知不觉间就走了过来……我可以在这里坐一会儿吗？你们是否已经休息了？”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抱歉的神情。

　　“不，您请坐。”小严回过了神，动作敏捷的拉开附近一把椅子，做出个请的姿势。

　　老妇人弯下腰，拍拍自己脚边一条白色大狗的头，示意它跟上，然后挪动步伐落座。

　　“您想要些什么？”小严很尽职的抱着茶单问到。

　　老妇人摇动了下身子，“茉莉吧。”

　　“不知道您有无兴趣一试荆茶？”温柔的女声自一旁轻轻传来，有着令人感到春意般的暖意，消除了老人的不自在。不知何时，方晴已放下了手中的事物出现在两人的身后，在朦胧的灯光下，她的笑容带有迷蒙的感觉。

　　“你是？”

　　方晴自暗处轻盈步出，“我是这家店的老板，荆茶是我们这儿新到的品种，不知您愿不愿意做它的第一位顾客？”

　　“荆茶？”老妇人有些惊异的道，从小到现在她还未听说过这种名字的茶呢！

　　“对。”方晴示意小严去把茶端来，“用荆树制成，有安神的作用。”

　　老妇人脸上显现出好奇的神色。荆树？可不就是那种浑身有着小小的刺，外貌不起眼而且常常会将人扎伤的植物吗？这也能用来入茶吗？

　　几分钟之后，小严便捧着一个美丽的白色宣德瓷杯走了出来。方晴小心翼翼的接过放在红漆木桌上，掀开茶盖，顿时一股奇异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一碧如洗的水色在白杯中仿佛绿色翡翠般晶莹可爱。

　　老妇人深深吸了口空中飘荡着的香气，才想伸手去取那只茶杯，却听见伏在自己脚畔的大狗突然低低发出不安的吼声。

　　“阿白，怎么了？”她奇怪的弯下腰，伸手安抚着它。

　　大狗突然一跃而起，对着站立在一边微笑着的方晴露出自己白森森的牙齿，黑色的眼珠中散发出可怕的碧绿光芒。

　　“好可爱的大狗啊！”在老妇人有所反应之前，方晴突然蹲下了身子，与似乎随时可能向自己扑来的大狗平视。黑色的长发垂在白色的裙裾上，有如蜿蜒的小溪，脸庞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只是夜色般的眼眸中隐约闪着红色的光芒。

　　“哎，小心！阿白不喜欢陌生人摸它的！”在看到女主人毫无预兆的伸出手臂，向自己大狗的头上摸去的时候，老妇人不由提醒到，但还是晚了一步。眼看阿白的牙齿就要接触到方晴的肌肤之时，大狗的头突然无力耷拉下来，整个身体似乎受到电击般轻轻哆嗦了一记，然后便安静了下来。

　　“好乖呢！”方晴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抚摸着它身上的长毛，一边又道：“它跟了您很长时间了吧？”

　　“啊……是的。”老妇人很惊奇的回答到，对于自己的宠物如此安静而感到不可思议，“阿白从小就跟着我。自从我丈夫去世之后，就只有它陪着我这个孤单的老人。我们之间感情很好，谁都不能离开谁……”一边叙述着自己和宠物之间的故事，老妇人一边不知不觉间举起了茶杯。

　　茶水的清香在唇齿间溢动，老人很惊奇的望了方晴一眼，后者回以一个笑容。

　　“好香啊。”老妇人眯起眼，“不是茉莉，不是香片，有着绿茶的清新，也有花茶的芬香，我从来也没喝到过这么好的茶。”

　　“所以，叫荆茶。”方晴微笑着看老妇人将茶很快的喝完，眼中闪过抹奇异的神色。

　　“这么说来，你们是离家出走喽？”方晴微笑着问老妇人。

　　“对啊……”老人的脸上有抹落寞的神色，“我的儿女们都不太来看我，其实我只不过是想有人能陪我说说话而已。”她看向安静得有些过分的阿白，“也就只有它愿意听我说说话。”

　　“可是，如果你的儿女们现在正在为您的失踪而焦急万分，不知所措，您还会认为他们是不关心您的吗？”方晴放慢了话速，“您不觉得也应该回去了吗？”

　　老妇人惊喜的望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美丽女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方晴点点头。

　　“其实，我认为您的儿女是很关心您的，只是他们都太忙了。这或许不是一个好借口，但子女关心父母的心情，是确确实实的，也许在平日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没有能够很好的理解您的心情吧。”

　　“我……我……”老妇人不安的看了下四周：“我一定让他们着急，给他们添麻烦了？”

　　方晴轻轻摇头，“只要您愿意回去，他们一定会比什么都开心的。”

　　“可是，我应该怎么回去？我……”老妇人似乎有些急了，她看向阿白。

　　方晴伸手在老妇人面前轻轻打了个响指，老人的目光突然有些飘忽，只是看着方晴。

　　“只要您想，您愿意，就可以。”方晴优雅的挥挥手，在一旁等候已久的小严为老妇人拉开了大门，“出去之后，笔直向前走，不要回头，最重要的是，您的心里一定要想着要会您自己的家，就可以了。”

　　“谢谢你！”老妇人很焦急的向外走去，脚步不稳但很轻快，矮小的背影很快就被浓浓的黑暗吞没了。

　　“老板，那杯茶里面加了什么啊？”小严松了口气的关上门，可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在三更半夜给一个幽灵开关门的。

　　“哦，一点点的‘忘忧草’而已。”茶是荆茶没错，因为它可以安抚不安的心灵；而加入“忘忧草”则是为了让她忘记一样事物，一样牵绊着她心思的事物。方晴突然不怀好意的斜瞥向小严，“是不是，也应该给你用一点，好让你忘记游戏而专心工作呢？”

　　“不……不用了，呵呵。”小严干笑，一边向柜台后缩去，“老板，我去工作了哦。”

　　“不要再去追了！你是离不开这里的！”方晴悠闲的喝着筱天端来的兰花茶，对着才离开她身边的大狗说道。

　　阿白在门口停下，深色的眼里竟然同时有着畏惧和怒气，它低低的喘着粗气，很不甘心的向着大门扑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重重跌在方晴的脚边。

　　“都已经告诉过你了。”方晴摇摇头，露出一个活该的表情，“身为犬神的后裔，居然会想要诱拐活者的灵魂，你也做得太大胆了吧？”其实应该说得更直接些，不就是笨吗？

　　阿白奋力爬起，张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纵身就向自己面前的女子扑去。

　　方晴叹了口气，伸出纤指，点在了阿白的额头上，看似轻飘无力，却让大狗无法再动弹。

　　“其实你早在十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人世了，但是因为你的身体中有一点犬神的血脉，所以你的灵魂，才有力量将因为极度思念你而陷入昏迷中的老太太的生灵硬生生扯出了她的肉体。”方晴正视着阿白的眼睛，“可是，你知道吗？只要再过上一天，如果老太太的灵魂，没能及时回到她的本体中去，她就会真正的死亡……你这么做，是害了她，了解吗？”她的嘴角扯出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到那个时候，你不仅害了她，还会使你自己的灵魂再也没有转生的机会。”

　　大狗呜咽了一声，头深深的垂了下去。

　　“看来是了解了……”方晴招手，筱天象影子一样忽然出现在阿白的身边。

　　“把它带到它该去的地方。”她冷冷的下令。

　　大狗抬起头，眼中似乎有着水气在迅速的蔓延。

　　“还不明白吗？这儿已经不是你可以继续留恋的世界了。”方晴站起身，飘然向店内走去。

　　筱天拍拍阿白的头，而后者发出一记哀鸣。

　　第二天，中午。

　　“回忆”的内堂，是一片绿色的布置。方晴安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很平静的看着自己对面一脸喜悦之色的中年男子。

　　“真的，实在是太谢谢您了。今天上午家母竟然奇迹般的清醒了，连医生都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呢！”他很真挚的说道。

　　“不必客气，这只是我的工作而已。”方晴面无表情的回答。他出钱，而她办事，这本就没什么可以道谢的。“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这些作儿女的，以后都不要等到自己母亲出了事，才想到去补救；这次确实是没什么事情，但并非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的。”

　　中年男子一愣，继而点点头，“是，我会记住的，方小姐。”

　　方晴站起身，拍拍手。另一旁的门内走出已经等候多时的筱天，他的手中捧着一盆小小的荆树以及一只用竹编的小篮子。

　　“这些东西请带给你的母亲，我想应该会对她的恢复有所帮助。”

　　中年男子很好奇的接过两样东西，指着荆树有些不解的问到：“这个是？”

　　“荆树。”方晴解释道，嘴角露出抹善意的微笑，“它的花语是……抚慰。”

　　男子又看向竹篮：那里面，是一只才出生的白色小狗，有着美丽的黑色眼珠。

　　这是一间名叫“回忆”的茶店，里面出售各种各种花茶，以及接受不可思议之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