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回忆”的香茶和花  第二章 剑兰

　　小严嘴里哼着小调，将店堂中的桌椅一一摆放到位，为了半小时之后的开门做着准备。

　　清脆的风铃声，从门口传来，在一片寂静的清晨有着突兀的不和谐。小严一边转身，一边心里有点奇怪究竟是什么人会这么早来。

　　才抬眼，就看见来人一身黑色服饰，戴着与春季时令不符的黑色太阳眼镜，及肩黑发随意散落在背后，黑暗的气息在空气中大面积的弥漫开来。

　　小严看清了来人的面目，不由倒抽口冷气，一步步向后倒退而去。

　　“怎么，你什么时候这么健忘了？连看到我都不认识了？”黑衣男子就近拖了张椅子坐下，颇有几分邪气的问到。

　　“太……太子……大人……”小严口齿不清的轻声喊到。天啊天啊，他怎么就这么倒霉，一大清早的居然碰见这个魔头，筱天已经出门去接一个客户了，而他们那位美丽的老板，不日上三竿是不会爬起来的，谁来救救他？

　　“你老板呢？”太子眼光在四下转了圈，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人。

　　“老板在睡觉……”小严拿起一旁的拖把，很用力的擦着地板。因为知道对方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的下一步行动，所以他很自觉的准备远离即将到来的暴风中心地带。

　　“哦……”太子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果不出小严所料，嘴角带着抹诡异的笑容，他站起身向内堂走去，“那我去叫她好了。”真是难得的机会……

　　小严听罢惊恐的睁大双眼，虽然他有着百分之两百要逃跑的冲动，可还是很尽职的赶忙跑上去想要阻拦那个黑色的身影，“不要啊，太子大人……”他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虽然眼前的太子是很可怕，可一旦比起上面的老板而言，他宁愿得罪眼前这位大人物，也不能让他上去吵到正在睡觉的老板。

　　没错，平时老板的举止是很优雅、高贵，可那也只是“平时”而已；只要有谁，不管是何方神圣，如果把正在好梦中的老板吵醒，那他的下场决不是“凄惨”两字可以形容的。他记得最近一次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最后是被老板埋在花圃中当肥料了事的；而更可怕的是，那次事发后整个房子也被毁掉一大半，还是靠他和筱天两个人修了大半天才勉强可以开门营业。如此惨痛教训，他可不要再发生一次了！

　　太子笑容突然一冷，也没看见他有任何动作，小严就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把他撞向后方。很不幸的，虽然他及时运用力量护住了后背，可是被他撞上的那些桌椅就没这么好运了，只听见耳畔一阵“淅沥哗啦”乱响，店堂内一半的木制摆设都犹如经历了台风过境，满地一片狼籍。

　　这下子完蛋了！小严沮丧的看着周围的木屑碎片，心里在盘算着究竟应不应该马上逃跑。

　　而就当太子的脚正要接触到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把冷冷的声音从楼上罩了下来。

　　“请问是哪个眼睛长在头上的家伙，居然把我的店弄成这个样子？”方晴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衫，施施然从楼上步下，脸上挂着一贯的淡雅笑容，黑色长发被编成麻花斜垂在身前。

　　小严呻吟一声，从地上跳起来。“老板，原来你没睡着啊？”呵呵，真是太好了。

　　方晴优雅的瞟了他一眼，“你们在下面打打杀杀，我能睡的着吗？”其实，主要原因还是今天一早就会有客人来访，所以才起了个早，谁知却发生这么一件事。

　　“公主，很久没见了。”太子摘下墨镜，同时另一只手翻转，只见他的手心中出现一块散发着寒气的水晶，水晶中央置放了一朵小小的莲花。粗看是浅浅的白色，但如果凑近了仔细琢磨，就会发现这朵莲花的花瓣上有着七种不同的颜色，只是色泽淡得犹如水墨化到外层的透明色。

　　“七彩莲……”小严惊呼。这种莲花不是人间所能看见的，只有在仙界的极寒之地才有，那儿即使是仙人也不敢贸然前往的可怕之地。原来，很长时间没看见这位大人，是去干这事了。

　　“按照你的要求，我去把它带回来了，你说的日期是今天没错吧。”

　　方晴伸手接过，眼中有一抹淡淡神色掠过。纤细的手指触摸着用以保护娇嫩花朵的冰晶，冰凉的寒气从她指间细细传出，一点一滴侵入她的肌肤。久违了的美丽，她有丝着魔的看着那朵莲花，许久才嘘出口长气。

　　“谢谢，你可以走了。”她手捧着莲花，小心翼翼的走过太子身边，向内堂走去。

　　“什么？”他在一愣之后，发出几近于咆哮的声音。

　　方晴回过身，很奇怪的看着他，“咦？还有什么事吗？”

　　太子用要杀人的眼光盯着她，“你说过只要我找到七彩莲，你就……”

　　方晴眨眨眼，似乎终于想起来的接口：“就让你住在这里是不是？可以啊。”她向一旁呆立着的小严吩咐说道：“去把花圃里的那个小房间整理一下，太子大人以后就住在那里；还有，待会儿帮我买十斤盐回来，千万别忘了！”

　　“老板，那个可是杂货间……”小严有些不安的回答。根本不敢去看她身后太子的脸色。

　　“有什么不对吗？”方晴侧了下头，“难道你要发扬风格，把你的房间让出来？”

　　“不不……我这就去……”他几乎是用滚的跑了出去。

　　“你最好把话说清楚！”太子用力捏紧双拳。什么意思？居然叫他去睡杂货间？

　　方晴才要开口，却听见内堂传来一阵风铃的声响。

　　“不和你罗嗦，我有客人来了。”语毕，方晴整个人便已飘了进去。

　　“方老板……”迎面而来的是一位老者，花白的头发，拄着把龙头拐杖。

　　“请坐，请问有什么事吗？”方晴把目光移到站立于一旁的筱天身上。后者用眼光示意她看看那个躺在沙发上昏迷不醒的少女。

　　“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孙女……”老人家哀求着。

　　“我知道，我会尽力的。”方晴走到女孩身旁，蹲下身子，细细查看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女孩手中紧握的玉萧上。

　　这是一把年代久远的古物，玉色温润，有着古代工匠所特有的精雕细凿技巧后留下的痕迹，隐约间可以看到彩光的流动。方晴皱了皱眉，探询的眼光望向那位老者。

　　“哦，这个是我家祖传的古物，可实际上并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文物鉴赏的行家也只能看出它有千年的历史，其它什么也不知道了。”老人急急回答到。

　　“我知道了。”方晴露出抹有深意的笑容。“请您放心，您的孙女一定会没事的。”

　　“你把那位老人家请到外面喝茶去了？”方晴的手指滑过少女手中紧握的玉萧，脸上浮现奇怪的神情。

　　筱天恭敬的站在她身后，沉声道：“是的。”

　　“很好……你站在这里帮我护法。”方晴露出一抹嘉许的笑容，手指轻缓的向少女额头摸去。

　　“小姐！”筱天低声喊到，脸上有着不赞同的表情。“这样太危险了。”

　　“不要这么紧张，不会有什么事的。”方晴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虽然在这段时间内我本身的力量会衰退，但是我早已在四周布下结界，还有你和小严帮忙，应该没什么事情的。”她的眼光落在玉萧上，“我可是要去见一个母亲的故友呢……”

　　白色的雾，在空中幽幽的飘忽着；空间没有边际，却能隐约听见一阵悠忽的乐声在耳畔回荡。方晴整个身体似乎被风吹着走一般，轻柔得几乎没有重量。

　　飞了一阵，白雾散得尽了，眼前的景物也就清晰了。不远处，只见一彩衣女子坐在棵枯树下，轻纱垂地，一管紫竹萧，吹奏着古老的乐曲，如泣如诉幽怨婉转。在她身前，有团漂浮着的光点，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已经很久，没有人来看我了……”女子停下正在吹奏的乐声，抬眸望向盈盈落下的方晴。

　　与现代社会完全脱节的古代服饰，乌黑长发被盘成曾经流行一时的坠马髻，上面斜插着朵红色牡丹，花姿娇艳的覆压其上。方晴在心中叹了口气，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一个人，在无望中苦苦等待了近千年的时光？

　　“你寂寞，但也不能拘禁人类的生灵……”方晴一抬手，便将女子面前那团闪着轻微光亮的小球捧在了手中。

　　女子脸上也未见如何的表情，她只是轻声道：“你是要把她带回去的吗？那么就送她走，这也好……她可也是有自己家人的，自不能一直在这里陪我。”

　　方晴没有答话，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忽然出现支长长的白色剑兰，她小心翼翼将光芒放入最顶端的花朵中，轻轻把它向远方推去。

　　“人类的心灵……是很脆弱的。以后千万记着，别再随便就用自己的心去触碰年代久远的东西了……”方晴低低的送出一句话，然后转身面对那个又已经在吹萧的女子。

　　“说说你的故事罢。”

　　女子深深的望了她一眼，忽然垂下眼：“你长得很象我以前一位故人……”

　　方晴露出一贯的笑容，接口道：“我知道。可我要听的是你的故事，已经一千年了，你还不死心吗？”

　　女子仿佛触电般，浑身剧烈的抖动了几下，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女：“你……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方晴不动声色的说，“我要听的是你的故事。”她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上了强音。

　　“我的故事……”女子看向远方的神色迷茫又萧疏，“那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我会看见他，是一个偶然。

　　那天，我正在瑶池边戏水，忽然听见阵不寻常的萧声自下界断断续续的飘扬上仙界。我好奇，那萧声中虽然带有帝王气象，但如果仅从乐声上而言，并不输于任何一个吹萧高手。究竟是什么人物？我于是探头向下界张望，谁知就此注定了永世的沉沦。

　　一个男子，一把玉萧。我实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形容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看见他刹那我内心的颤动。所以，我不顾一切的去了人间。没有告诉任何仙人，包括自己的姐妹在内。

　　脱去仙骨后，我失去了所有的法力，以及之前千余年的记忆。却拥有了一个人类脆弱而无用的身体，冥冥中仅存的一点意识是关于他的。

　　我第一次面对他，是在十八岁那年春季的某一天。那日天色极好，他迎面而来，微风将他的衣袖吹得飘飘荡荡。我望着他，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从今往后，我的世界中就只有他一个，他会是我唯一的全部。

　　三年后，我如愿以偿的入宫。其他人在说些什么，我完全都不顾，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即使是天塌地陷我也愿意……

　　以前做神仙的日子，都过得极慢，每天的事情就这么多，悠悠荡荡好象怎么也过不完。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他总是陪着我，看我跳舞，看我梳头；有时，他也会吹玉萧给我听，而我便慢慢的和着拍子起舞。春夏秋冬，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

　　好花不长开，梦也总有终结的时候。

　　一个夜晚，忽然间灯火通明，他惊慌失措的看着我，告诉我有人起兵反叛已经攻破险要，直逼都城。于是，他带着我，和很多人一起向外逃去。开始我很害怕，可只要看到他在我身边，就不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但噩梦终究还是来了，有人在喧哗着，不愿意再向前行进。费了好大的劲，我听清了他们在叫什么……有人在叫着，说我是红颜祸水，又说君王因我而误国事；他们已经杀了我哥哥，现在还一定要我死去才甘心。

　　他不断的摇着头，大叫贵妃无罪。可是，那救不了我。我深深的看进他的眼里，我不想死啊，可我更不愿看见他出什么事，既然他们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可是，我不放心他……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爱人也是种错误吗？

　　三尺白绫。我没有看见牛头马面，只有我以前的姐妹们出现在眼前。她们说，只要我放下他，转回到天庭，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过都可以不计较。可我不要，仙界……没有他的日子，我如何能够活下去？即使是天地间一缕幽魂，可只要能够伴在他身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姐姐们在叹息着，我知道自己很伤她们的心；可如果只能选择一个，我自然是选择他。

　　于是，我被封在了他的玉萧中。仙界传话给我，只怕是永生永世我再也无法见他了；但只要我愿意，我依然可以回到天庭，做我的紫萧仙子……

　　兵变终于被平定。可是，他再也当不成皇帝了。我被封在玉萧里面，听着他日日夜夜在吹同一首曲子……那是在过去，一天早晨醒来他忽然对我说，于梦中偶得一曲，还说是仙人们教他的，很是好听。我听得熟悉，可又说不上在哪里曾听过，他一吹我便跳舞。他看着我，眼中露出欢喜的神色，低声对我道决定把这个曲子叫做羽衣曲。

　　现在，我可知道了。羽衣曲，那是我的姐妹们传给他的，希望能尽早的点醒我，可那是我自愿沉沦的啊，难道仙人就不能爱上凡人了吗？

　　有一天，我熟悉的萧声停了。什么也不能做的我，明白他还是走了。以后，我连他的萧声都听不到了！

　　可是，我还是没有回天庭。因为，在我的内心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的望上一眼也可……

　　“千年……”方晴摇头，“你可知道在千年之中，他至少已经转世九次了吗？说不定，他已经完全将你忘了。”

　　女子轻笑，有着风轻云淡的美丽。“无所谓，只要我还记得他就好。如果可以走出这里……即使从此不再为仙，紫萧都愿意！”

　　“永不后悔？”方晴低声问到。

　　“永不后悔！”她的回答坚定如斯。

　　“好！”方晴伸出手去，白玉般的手指之间端着杯氤氲的茶水。“喝下它，从此和仙界一切两断，坠入红尘永不翻身，你可愿意？”

　　“我有没有说过，你和我的一位故友长得很象？”彩衣女子的身形在逐渐变淡。

　　“有。”方晴点点头。

　　“你们……真的很象，只是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她轻叹，终于消失在空气中。

　　“谢谢你。”忽然，本已空无一人的空气中出现一群神态各异的女子，她们或捧琴、或怀抱琵琶，姿态优雅而美丽。

　　“不用。”方晴挥挥手，转身向迷雾深处走去。

　　女子们的身形渐淡，悠扬的乐声在空气中飘荡着。“如果可以，就以这首乐曲向您道谢吧。”

　　方晴的嘴角露出微微的弧度，霓裳羽衣曲啊？那可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曲子呢……在今天的祭日上由仙界的乐神们来演奏，再配上方才的七彩莲，应该是最好的礼物了吧？母亲……

　　“你终于醒了？”男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方晴拧了拧眉，很自然的做起身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她神色冰冷的斜瞄他。

　　太子一挑眉毛：“我在外面当然能感到你的气息出了问题，所以就闯进来啦！”

　　方晴拍开他落在自己肩上的狼爪，“你没把筱天怎么样吧？”

　　“只不过让他去睡了一觉而已。”太子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摊摊双手。

　　方晴白了他一眼，忽然对着外面说道：“小严，我叫你去买的十斤盐呢？”

　　门外探入小严的脑袋：“老板，我已经买好了，这么多盐，要怎么用啊？”

　　方晴对着身后的人指指。“你难道没听说过盐能去邪吗？把他所走过的地方和用过的东西全部都用盐撒一遍，以后这就是你的任务啦！”说完，她优雅的打了个呵欠，“我再去补一觉……”

　　被留下的两个人，就在门内门外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半天谁也没有吭声。

　　这是一间名叫“回忆”的茶店，里面出售各种各种花茶，以及接受不可思议之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