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回忆”的香茶和花  第三章 红梅

　　“今年的梅花，可能会开得比往年都早。”方晴站在梅花树下自言自语，轻轻拂弄着已经含苞待放的粉色花骨。这是一片仿佛望不到边际的梅花林。寒风在树枝间盘旋，不时发出低低的呼啸声。花未开，但梅花独有的清香却已经溢满整个空间。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用回身，她也知道来人是谁。筱天所特有的沉稳，是谁也模仿不了的。

　　“什么事？”方晴没有回头，轻声问。

　　“一位先生，说是有要事。”

　　记忆里，鲜有未经预约便来的客人。她的好奇心上来，便淡淡回道：“你怎么答的？”

　　“请他在内堂等候，不过……”筱天似乎欲言又止，语气中有着明显的迟疑。

　　真是很少见的情况。印象中，筱天的口中可是难得出现如此犹豫的语气，那究竟会是什么原因呢？方晴在心底嘀咕着，一边转过身，带着贯有的微笑：“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他的气息很奇怪。”筱天垂下眼，神态恭敬有礼。“我在他身上感觉到一股常人所不应该拥有的奇异波动。”

　　方晴若有所思的抬头，眼光落在不远处的梅花枝头。一会儿才回答到：“我知道了，你先回店里去帮小严的忙，没有我的吩咐不要离开。”

　　一个男子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他的背影带着几分孤傲的味道，有别于常人的白色发丝一直落到腰际，用红色的带子松松绑着。筱天说得没错，方晴落脚极轻的走入房内，暗暗打量着，这位客人果然不是平常人物。

　　“是方小姐吧？”那男子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直起身，整个人向着她转过来。方晴微微吃了一惊，为他能察觉到自己的气息而有点惊讶，但脸上依然挂着淡笑：“我是。”

　　近看，这人的面容极为书生气，也很年轻，最多不超过三十；但观察久了，才发现他浑身上下都带着无以言喻的沧桑，以及一股奇异，但对于方晴而言却颇为熟悉的灵力波动。

　　“在下郭诮，冒昧造访，还请见谅。”他抱拳欠身道。男子身上虽然穿的是唐装，却没有一丝格格不入的地方。和这个时代不相合的话语以及装扮。方晴伸手做出个请坐的姿势，一边默默想到。

　　“请问，郭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慢条斯理的将筱天早已准备好的茶叶，一点点倒进壶中，并取出两个杯子。幽香在指间浮动，那是梅花茶的味道。

　　“哦，我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说，方小姐可以解一些世上奇异之事。所以前来造访，希望可以揭开一个困绕了在下多年的疑团。”说话间，郭诮嘴角悄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眼眸中闪烁着某些不定的光芒。

　　“请问，是什么疑团？”方晴动作流畅，并未因为说话而有所停歇。片刻过后，淡雅的茶香在房间中弥漫开来，若有若无得仿佛是被阵微风自远方悄悄带来，又静静拂走。

　　郭诮伸手接过方晴递来的茶杯，透明的茶水在碧绿杯中纯净得可爱。他不由失了神，半日才问了句，却不是回答方才的问题：“这茶可真香，不知是用什么泡制的？”

　　“梅花。”

　　他似乎被人狠狠打击了一下，赶忙将杯子放置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眉头紧紧纠缠在一起，“方小姐不觉得这太残忍了吗？”

　　“残忍？”方晴轻笑几声，为他的回答觉得有点奇怪：“以花入茶怎可说是残忍？”

　　“花也是有生命的！你如此做不就是等于扼断了她们的生路吗？”他愤愤的说到。

　　“郭先生，你今天特地来我这里，就是为了要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吗？”方晴带着看好戏的神情瞟向他。这么激烈的反应，真是很诡异的一件事情。

　　“当然……”郭诮深吸了口气，“……不是。”他从牙齿缝中挤出后两个字。停顿了一下，原先略带愤怒的表情才趋于平和，他附下身，将一个长方形木盒放在了桌上。

　　“请问这是……”方晴侧过头端详。看来，这个盒子有些年代了，铜锁上的斑斑锈迹清晰的昭示着它的过往。

　　郭诮没有回答。他只是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取出里面长长的卷轴，摊开在她面前。一股悲伤的情绪自画中迎面而来，象网一样把方晴整个笼罩在其中。

　　锁住眉头，方晴定定的看着郭诮。

　　“是这样的，这画是古物，原先是挂于在下厅堂之中。但是最近以来，不断有下人说听到隐约有女子哭泣声从中传出，所以想请方小姐看一下。”他指着画中栩栩如生的红梅，“因为是先人的遗物，所以也不敢随便丢弃。但想必方小姐是有办法解决的吧？”

　　女子的哭泣声吗？这个男子的话她究竟可以相信多少呢，与其说是画中有些什么，还不如说是他本身的力量更能引起她的注意。方晴的眼光落在梅花上，那不是一般的朱红，经历了一段时间，却依然色泽鲜艳仿佛有光彩在流动般，而且这画中还透着一种不知名的熟悉感觉。

　　是……红梅？一件似乎已经被遗忘了的事情慢慢浮现在她脑海中，但足以解释这一切的不对劲了。那么，眼前的这个男子……方晴在心底冷笑，不带表情的望向他，究竟他想玩什么花样？“方小姐不仔细看看吗？”郭诮语气中有明显的挑衅意味，“或者说，这个事情连您也解决不了？”

　　说这样的话，他究竟是想干什么呢？方晴看向他的眼睛，那对黑色瞳孔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就象是猎人看见猎物入网时的兴奋表情。

　　她的手指触上画面，低沉的悲伤感觉象潮水般涌入她的感官。意识在不知不觉中被拉离了，眼前只有红梅鲜艳的色泽在闪动，带着灼人的力量……

　　“啪”的一声，画轴从方晴的手中掉落，摔在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

　　郭诮绕过茶几，伸手小心翼翼的拾起画，冷冷的看着已经倒在沙发上的黑发女子。

　　“被说得好象什么一样，原来也不过如此。”他哼了一声，“只是一个有点灵力的人类罢了。不过，这样也好。”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温柔，手指在卷轴上拂过，低声呢喃道：“红梅，你可以出来了。”

　　白色烟雾在房间里慢慢飘开，从中现出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她的神情有着冷然的特质，就仿佛一朵傲寒不惧的红梅，但脸上却浮现着焦虑和不赞同的神色。

　　“你不可以这么做的，住手吧。”她话语轻轻的，却带有急切的语气。

　　“为什么？”郭诮盯着手中紧握的画卷。现在，只要他毁了这个，那么方晴的灵体也就会消失，而红梅的魂魄就可以顺利移入那个被留下的躯壳中，不用再做一个没有实体的灵体了。

　　“她不是你可以碰的人……虽然我不知道她究竟是谁，可是那种灵力……快住手，这个少女绝对不是普通人类……郭诮，千万不要做傻事。”红梅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臂，但透明的双手却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你看。”郭诮对她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几百年来，我就只能这样看着你，而你也只能这样看见我，我们谁都无法接触到对方。原先以为，为你找一个躯体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现在的这个机会。放过她，我们又要等多少年？”

　　“不可以。”眼泪从她的脸颊上落了下来，“你这么做，是违反天条的；为我，你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这个样子，我不在乎，只要……能够天天看见你，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知道吗？你不要再为我做错事了！”

　　“不！”他激烈的摇头，“这是我欠你的！红梅，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你再活过来；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散步，去外面自由的走动，这是我欠你的啊！当年，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切……都是我的错……”他的神情坚定起来，在红梅来不及出声之前，低声念出了句咒语。

　　火，忽然从他手中的卷轴上冒了起来，象一只贪婪的猛兽，没几下就把画烧成了一堆灰烬。红梅的叫声在房中回荡，“郭诮……”

　　“已经无所谓了。”他轻语，走近方晴，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庞。“红梅，她一点都不象你。可是，只有委屈你一下了。”

　　“我不要！”红衣女子向后飘去，“诮，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方才已经犯了天规你知道吗？把人的灵体活生生的……”她痛哭出声：“你会遭受到最严厉的天谴，你知不知道？”为了她，他会变得比现在的她还凄惨，永世只能在黑暗之中游荡着，这让她如何能忍心？

　　“天谴吗？”他笑，却有极度的凄凉。“从失去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生活在黑暗中。最初是我负了你，如果这一切有什么后果，全部都由我来承担好了……”他向她伸出手，“请你，给我一个可以对你补偿的机会吧！”

　　“哼，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冷如流水的声音自沙发上传来。

　　郭诮不可置信的看着缓缓坐起的方晴，嘴唇在微微发抖，“你……”

　　“我怎么样？”方晴拨开覆于前额的长发，深如子夜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跳跃着。

　　周围的景色一下全变了。原先封闭的空间，被大片的梅林所取代，空气中浮动着暗香，朵朵美丽的梅花在枝头悄然绽放着。方晴悠闲的坐在石椅上，手中捧着茶杯，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你究竟是谁？”郭诮的脸色变了。

　　“我是‘回忆’的老板。”方晴波澜不动的放下茶杯，“你呢？身为一个借助花精力量活下来的人类，你的胆子可真大啊。”

　　“你的灵体根本就没有被困在画中！”郭诮倒吸一口冷气。而且，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的事情？这个人，她的力量完全超出他的预测之上，一股他所无法掌控的恐惧自心底冒上。

　　方晴抬起头，嘴角有一丝讥笑，“你以为凭那种玩意，就可以困住我吗？”

　　“诮，住手吧。”红梅的身影飘然出现在两人之中，她面向郭诮低声道：“你的力量，是不可能斗过她的。你快走，一切由我承担。”

　　“想走？我这里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方晴张开手，银白色光球仿佛一粒发光的水珠在她掌心滚动。“红梅原属花界，由我处理；而你呢，”她展开优雅但无暖意的微笑，

　　“就由冥界的执法来解决吧。”

　　话音方落，光球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从空中划过，逼近同时出手的郭诮。红色光芒亦自郭诮掌中散出，仿佛大片的花瓣雨自天空降落，却带着有如钢刃般的锋利，刺向方晴站立之处。

　　“你的梦也该醒了。”方晴淡淡开口，并未把他的攻击放在眼中。只是伸出右手，动作轻柔的将那些红色花瓣接在掌心，似乎那就是一些真正的梅花。

　　“怎么可能……”郭诮的惊讶声止于一半，银色光球将他完全围困了起来，向天空中飞去。隐约中，却有一点极微小的红色光点落下，漂浮在方晴眼前静止不动。

　　方晴伸手，用轻柔的力道把那颗菱形的红色晶石握在了掌心。

　　“我就在想，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我的院子里就是没有红色的梅花呢？原来，”方晴转过身面对红梅，“你是躲到画里去了啊。”她冷冷说道。

　　“请你放过他吧，他……”红梅的声音在颤抖，她极力想辩解些什么，但方晴如冰雪般的眼神令她几乎说不出一个字。

　　“他怎么样？”方晴翻转过手，将方才接下的攻击所化成的红梅缓缓洒落在泥土上。“他负你，他伤你，难道还不够吗？而你，竟然还将我母亲交予你的‘红梅魄’给了他！”

　　红梅整个身体在颤抖着，清泪自眼眶中滚落。“你是……殿下的女儿？”

　　方晴没有答话，眼光落在地上。鲜艳的红梅落在黑色土地上，就象是血色相思泪，是悲伤的颜色。让她想起，母亲带自己回仙界那天晚上的表情。而她的父亲，那个人类男子，只是在一旁面无表情的眼看着她们的离去，却没有丝毫挽留之意。

　　厌恶感从深处涌上，方晴的脸色冷到了极点：“你可知道按照天规，你这么做的下场只有一个。”随意交出仙界的法物，逃离仙职千年之久，她的下场不会比那个人间男子好到哪里去。

　　红衣女子向着她跪了下来。“求求你！”她哭着道：“要我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他，求你饶了他吧……”这都是她的错啊！

　　“你这么为他，就因为当初的浇灌之恩吗？”方晴神色未变，但眼神却柔和了几分。红梅的泪，让她内心的某一处给触动了：“一千多年前，你已经为了他差点形神俱灭。如果不是因为‘红梅魄’，你连现在的灵体都未必能保全。难道，这样还不够吗？”

　　“这一切都是我的不好……”她泣不成声，眼神却坚定了。方晴的话，象支利箭深深刺入了她的内心。红梅抬起头，定定的看着方晴，“因为……因为到后来，我已经爱上了他……为他，不惜一切……”

　　“爱吗？”方晴苦笑，“你是如此深爱他。可起初他不也背叛了你吗？”花精对人类的痴恋，是注定会被伤害的命运。因为人，太容易被世间万物迷惑了双眼，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总是要等到失去以后再追悔，那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在乎，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就此而已了，因为希望他能够活下去，所以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给了他；因为想一直看着他，所以形体俱毁也无悔……

　　是傻吧？方晴叹了口气。对着这样一个苦苦哀求的女子，她能做什么呢？毕竟，她也曾是花界的一员；可是，天条是不容许随意违反的，而他们的情况又特别的严重——一个平白将生命延长了千年的人类，以及一位失去了形体的花精。

　　红梅的话，让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人类不是已经深深的伤害了她们吗？可为什么她们还是如此执迷不悔呢？爱情，在她的眼里，只会让人受伤害而已。而对于只会负心的人类，她向来就没什么好感。可眼前这个红衣女子，还是让她动容了。

　　方晴叹息着，“为了他，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原本，你只要再修炼一百年，就可以晋升为花仙一级，掌管天下所有红梅。所以，我母亲才会把只有花仙才能拥有的‘红梅魄’提早给了你，可谁知道……“

　　“对不起。我知道我对不起殿下的期望。可是，求求你……”红梅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身体颤抖得象秋风中的落叶。

　　方晴握紧了右拳，整个人向后退开一步，“你走吧。”

　　红衣女子吃惊的抬起脸庞。

　　“如果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方晴轻轻挥了挥手，一股微风把红梅的身体托浮了起来。

　　“它可以带你去，真的……不再想想了？”

　　“谢谢……”她坚定的摇头，泪水未干的脸庞上却已绽出了笑意。“真的谢谢你……”

　　“哎呀，我说，丫头啊，好久不见，你怎么瘦啦！”

　　在梅花已经纷纷盛开的林子里，方晴和一个红光满面的老者相对而坐。地上已经落了不少梅花瓣，远远望去仿佛没有融化的白雪，与黑色泥土形成鲜明的对比。

　　“月老爷爷，怎么会呢？”方晴眼底漾满着笑意，脸上露出罕有的快乐：“我每天，可都是有很努力的在吃小严做的饭菜哦。”

　　“可是你的工作很辛苦啊！”月老摇着头，白发在寒风中颤动：“真是，丫头你为什么不在仙界享福，要跑这里来吃苦呢？”他又用力摇了摇头，“这多不合算啊！”

　　“月老爷爷……”方晴眨眨眼，“我们不说这个，好不好？”她弯下腰，从脚边搬了个小坛子上来。坛子是用白瓷制成，坛口封了褐色的泥土，似乎还很新的样子。

　　“这是？”月老的眼睛忽然发光，紧紧盯着那个瓷坛。他不安的挪了挪身子，“丫头，这个该不会就是……”

　　“老规矩啊。”方晴把坛子推到月老面前，“这是今年的百花酿。”

　　“哈哈，果然！”月老一把抢过，牢牢抱在怀里，脸上露出陶醉的样子。“就丫头你啊，还想着月老爷爷。对了，你想爷爷应该用什么做回礼呢？”

　　方晴露出一抹有深意的笑，“月老爷爷，你每年送我的东西啊，都可以堆一个房间了，我哪里还想的到呢？我看就算了吧。”

　　“哎，不行不行！”月老连连摆手，“丫头你说，只要爷爷有，一定给！”

　　“不如……”方晴用手指比画出一条线的模样：“就三根红线，怎么样？”

　　“哈哈，这个好说！”月老笑呵呵的从袖中拈出三根带有仿佛月光般柔和色泽的红线，递给方晴。“随便你怎么用。反正，月老爷爷也就这个多得是。”

　　“那可多谢月老爷爷啦。”方晴看向已经开满花朵的梅花枝头，“月老爷爷，”她忽然幽幽问到：“为什么梅花的花与叶总不能同时出现呢？”

　　“哦？”月老楞了一下，但随即便道：“因为梅花是彼岸花啊……丫头你怎么连这个也忘了？彼岸花，花与叶终生不能相逢，只能在两岸遥遥相望。”

　　“是啊，我怎么会把这个给忘了呢？”方晴低下头，望着手中的红线，嘴角绽出神秘的微笑。纵然是彼岸花，也终有相逢的一日吧？即使只是一个渺小的希望。

　　她的眼光落在黑色枝干上那已经悄悄冒出头的翠芽，偶尔让花叶相逢，似乎也没什么是不好的吧？

　　这是一间名叫“回忆”的茶店，里面出售各种各种花茶，以及接受不可思议之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