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雏菊

　　在他和双胞弟弟出生的那个晚上，族里地位最高的星象师如此预言。

　　自有记忆开始，他就和奶娘两个人住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他没有见过外人，如果除去在他十岁那年的夜晚，那对带着几乎是嫌恶的目光，匆匆而来瞟了他两眼的父母以外。

　　在他的心目中，奶娘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可随着年岁的见长，原本纯洁无知的心灵开始粗粗浅浅的了解世事，也逐渐知道奶娘其实也有一些重要的事情瞒着他。那种欲言又止的奇怪神情使得他开始变得沉默，常常喜欢一人坐在窗边看着外界那个他永远没有触摸过的天地。

　　直到在十八岁那一年，他遇见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前种种的疑虑和不解在眨眼间完全被打破，急转而下的转折将他自平静的生活中残忍的拉了出来，推进一个可怕的真实中。

　　那年春天的某日下午，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女孩，有着瘦瘦小小的个子，留着长长的麻花辫，一笑脸上便会出现两个浅浅的小酒窝，仿佛是误入他世界的精灵，将他平淡如镜的生活敲出了第一个小小的缝隙。当她出现时，他正趴在被木条钉死的窗台边看着远方，看那条仿佛银丝带般蜿蜒流淌在青色群山下的小河，看天际正在变幻着色泽的彩霞。

　　“你是谁？”她的声音嫩嫩的，带着好奇仰头看向他。

　　“你又是谁？”他反问，也有些好奇。这么多年来，他从没看到任何一个人曾走到这间小木屋的附近。

　　女孩吐吐舌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不小心走进来的，不过啊，”她慌忙摇摆着双手，“我马上就走。”话音未落，她已甩起发辫，向外面跑去。

　　“哎……”不知道为什么，一种奇怪的原因促使他开了口。

　　她收住脚步，疑惑的回头望望，“怎么了？”

　　他扁扁嘴，“算了。”

　　小女孩停住脚步，似乎有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我就再待一会儿好啦！”她绽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一双酒窝在面颊上隐约闪动。

　　“你是谁？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才来不久，走着走着就有点迷路了。不过还好，下午没我的事，所以可以偷一下懒。”女孩脸上浮现出因为偷懒而不好意思的笑容，“对了，我叫小菊，你呢？”

　　“我……我叫筱天。”这似乎是第一次，有人问起他的名字。

　　“小天？”女孩侧着头奇怪的问。

　　“是筱天啦！”

　　“嘻嘻，那么筱天，明天我是不是还可以来这里和你说说话？”

　　“当然可以！”冲口而出的话语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莫名。

　　“那……你喜不喜欢花？”

　　“花？我只在书上读到过；不过应该是很美丽的东西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明天就知道啦！”

　　第二天下午，小女孩捧着一小把金白颜色相间的花朵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就是花吗？”他好奇的从木条的间缝中接过，一股清新的气味随着轻轻袭入的微风在他的四周散发开来。手指与花瓣之间柔软的触感告诉他：花，似乎是样很娇嫩的东西，好象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很好看对不对？”小女孩很有些得意，眼底闪着明亮的光芒：“这个花啊叫雏菊，只有河岸那里才生长着。你运气真好，现在正好是它们开放的季节，所以我才采得到。是我不久前才发现的哦，别人都不知道，现在只有你和我知道，可千万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他定定的看着手中的花朵，有股奇怪的感觉在心底漫开。外面的世界，如果他能够亲身去体验一下那会有多好？蓝天，白云，还有这种雏菊。可是奶妈从来不允许他踏出木屋一步，或许，他可以试着偷偷溜出去？“你以后还会来吗？”

　　小女孩漾开了笑容，很用力的点点头。

　　“那么，也可以陪我说一会儿话？”他希望可以多听到一些关于外面的事情。

　　“当然啦！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我可以告诉你好多有趣的事情哦。你知道吗？今天上午我在洗菜的时候……”

　　为什么今天她还没来呢？

　　他有些不高兴的看着太阳从天边向山后悄悄的滑落，平时她可没这么晚来过……数数日子，今天应该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一天吧？在这十天里，他知道了很多的事情，比起奶娘以前所告诉他的还要多得多呢，比如，小菊是在不远处东面的宫殿里工作，那里有看上去很威严的族长，美丽的族长夫人，还有外表看上去很严厉其实心地很好的侍女长。这些他所陌生的事情，使得他愈来愈想到外面去看一看，亲眼瞧瞧小菊所说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个样子……一声惨呼，忽然从外屋传来，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那分明是奶娘的声音，他惊恐的拉开门冲了出去，却被眼前所看到的给震住。

　　奶娘倒卧在血泊之中，背部被利器开了长长一道口子，鲜红的液体象泉涌般流到地板上。震惊过后，他扑了上去。

　　“奶娘！奶娘！”他嘶声力竭的呼喊着。

　　“快走啊……有人要杀你……”年迈的奶娘用手指危危颤颤的指着门口，血大口大口的喷出，溅在他的胸口。

　　他迷茫的抬头，却只看见一片刺目的雪白光亮，那是明晃晃的刀刃在光线下所反射出的可怕颜色。

　　“你是谁？”他惊恐的往后退，向着来人大声喊到。要杀他，谁？谁要杀他？又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做了什么错事？“命令所在，大皇子，你非死不可！”来人一身胄甲，表情有着嗜血的残忍，举刀便向着他当头砍下。

　　应该到哪里去？他摇摇晃晃的在草丛中跌撞着。鼻翼间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抬眼望去，不远处有着一大片灿烂的金色，那是……他努力从混沌的脑海中理出一点清醒：是小菊说的雏菊花地。

　　河水流动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而眼前的花海也不若以往在木屋中看到的那片模糊，他可以清楚的看到自己身前每一朵花上一丝丝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摆动着身姿。

　　雏菊独特的花香吹醒了他。手上尚稳的血迹告知方才的那一切并不是他在做梦，而是真实：奶娘死了。那个从小到大一直关心他的人死了，有人拿着刀逼近他……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痛苦的发出嘶吼声，为什么他记不起来？似乎只有片殷红在眼前跳动，仿佛火焰般燃烧着。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而来。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在叫喊：“二皇子殿下，我们找到他了！”

　　似乎有很多人，在他身边不远处站定。然后，有一个身穿黄色衣袍的年轻男子排开众人，笔直走入，在他面前十步之遥停止了移动。

　　“皇兄，真想不到我们两个会在这种情况下碰面。如果没差错，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对吧？”

　　他茫然抬起头，却看见一张与自己相仿的年轻脸庞，只是上面有着自己所缺少的得意笑容和一抹隐藏着敌意的眼神。

　　“你是谁？”他嘶哑着嗓音问到，直觉里，他们似乎在很就以前就已经认识了。

　　“我？”那个少年看似悠闲的拉拉身上衣服的褶皱，“我们可是亲兄弟啊，皇兄。”他微微眯起眼，“你可真无情，怎么可以忘了我呢？我——就是在预言中，会被你杀掉的孪生弟弟啊。”他的话音忽然变得尖锐，“可是，你认为，现在会是谁杀了谁呢？”

　　他深吸口气，“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是的，他究竟在说什么？什么预言？什么孪生弟弟？为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弟弟？奶娘不是一直告诉他，他生来就是孤单一人的，因为一些他所不能知道的原因，所以就连父母也不能见面的吗？什么时候他又有了个弟弟？“哦，我差点忘了。”他笑得阴险，“从小，你就被父皇和母后送到那个隐蔽的地方，和外界隔离了嘛，当然不知道。”少年微微低下头，“这可真是我疏忽了。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你就快死了嘛。”他露出残忍的笑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皇兄，其实你住的地方，原来是很隐秘的，连我这个做弟弟的都不清楚；我想，你一定很好奇究竟是谁给我带路的吧？”他缓缓的转身，拍了拍手掌。

　　一个身躯象是破娃娃一样被从人群外丢了进来，落在他的脚前。

　　“可多亏了她呢。如果不是这个婢女多嘴，在下人面前谈起有一个奇怪的人住在一间小木屋里，我还不知道你原来就住在离皇宫不远呢，皇兄。”

　　那个人……是小菊。在他认清那张面容后，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破裂了。小女孩空洞的眼睛，无神的望着天空，她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而在她的右手中还拽着几朵小小的金色雏菊。

　　小菊是因为他，才被杀的……还有奶娘。他所认识的人，都死了。他做错什么了吗？难道，向往外面的世界也是不被容许的吗？而眼前这个和他有着相同容貌，自称是自己弟弟的人，却把这世界上仅有的两个关心自己的人杀掉了，也把他的世界就此毁去……年幼时，记得那对自称是他父母的人，来看望他的时候，眼底的冰冷和憎恶也是显而易见的。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就是他的亲人吗？以前在梦里期盼了无数次的亲人，却是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否，他的出生本就是一个错误？

　　“是你杀了奶娘……你还杀了她……”他神情一片空白，但是身上所散发出的杀气，却震撼着周围每一个人：“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用知道答案了，你很快就可以去和她们见面。”少年退到人群后，冷冷的命令在每个士兵的耳中回荡着：“给我杀了他！”

　　十几把兵器在同一时向着他捅了过去。

　　一阵火焰，没有任何预兆的，把所有的人都卷了进去。惨叫声充斥着空间，原本扑上的士兵仓皇爬滚着逃离火舌的追击，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被烈火包围着，在殷红的晚霞映照下，显得诡异而动人心魄。

　　“看来只有我亲自动手了。”唯一一个没有被火焰席卷的人，二皇子带着可怕的笑容说道：“原来，你的力量觉醒后也不差嘛。”

　　筱天原本低垂的头缓慢的抬了起来，双眼中有着仿佛恶魔般红色的光芒。“为什么？我和你是兄弟，为什么你要杀奶娘和小菊！为什么你要杀我！”

　　“因为你是那一个可能和我争夺皇位的人！而且，预言里说你会杀了我……虽然你已经被开除族籍，但是我不要任何一个威胁存在，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二皇子摊开手掌，红色的火球在其中翻滚着，“自从知道这个预言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当初父皇母后不干脆杀了你？这样，就不会有一点让预言变为真实的可能性了！”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火球忽然上窜化成一头凶猛的兽，向着他扑去。

　　血红色的火焰在花海中纠缠着，高温将四周盛开的艳丽的花朵全部化为了乌有，只剩焦黑的土地在浓烟中喘息着。

　　“真是，一点爱花的品德都没有。”远处，有女子的声音轻轻传来。

　　然后，一道青色巨龙从天而降，在转眼之间浇灭了所有的火焰，并将所有人都淋了湿透。

　　“谁？”二皇子惊恐的四望着。

　　白色人影款款而来，手中捧着一小盆金色雏菊。“你们要打要杀我管不着，可是，别毁了这世间罕见的金雏菊。”她的声音轻柔飘动，似乎眼前凄厉的景象完全撼动不了她，只有花才是她眼中的珍贵。

　　筱天看着女子手中的小小花朵，眼前似乎看见小菊那甜甜的笑容和酒窝。杀戮和戾气开始离开他的心口，失去了内心的支撑，身体不由无力的向着地上缓缓滑去。放眼望去，周围那些士兵在痛苦的呻吟着，惶恐爬上他的心头，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二皇子看见他闪神，眼底掠过抹浓重的杀气。反手抽出佩剑，趁着他不注意便刺了过去。

　　“身后。”白衣少女面无表情的对着他说道。

　　直觉让他向旁一滚，凌厉的剑风切过他耳畔，划断了几丝黑发。容不得他多想，一手拾起士兵们散落在地上的长刀，自卫的横着转身砍了过去。

　　鲜血飞溅而出，他握着刀的手因为剧烈颤抖，而脱离了刀柄。但是刀身已经深深的斩入了偷袭者的小腹，那情景，成为了他以后数年夜晚中的噩梦：二皇子面容僵硬的看着他，表情可怕，似乎不敢相信所发生的一切。

　　他，杀了自己的弟弟……

　　如预言般所说。

　　“今年的金雏菊已经开了。”方晴白皙的手指中捧着一盆小小的花，“这是给你的。”

　　筱天面无表情的伸手接下，眼底有着深深的痛。“我明天要告一天假。”他低声说道。

　　方晴点点头。

　　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忽然叫住他：“你父母……通过九天玄鸟使者传话，说希望你可以回家一次，即使是看看也好……”

　　他脚步有了些微的停滞，“我……有这个资格吗？”

　　方晴的叹息声在空气中幽幽飘荡着，“毕竟，你是他们的儿子……”金狼一族不可以没有继承人，而为人父母的，在痛苦中煎熬了数十年之后，终也有懊悔的一天吧；如果，当初没有听信那个预言，没有将两兄弟隔离，事情又怎么会发展到以后的地步呢？因为对于弟弟的独宠，反而导致了他不择手段的阴险个性，究竟谁是谁非，也已经没人可以说得清了。

　　筱天迟疑了，但还是轻微的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后。

　　看来，她当初救他的选择，似乎并没有做错啊……方晴舒了口气。

　　小严从柜台后悄悄探出脸，“老板？”他试探着叫道：“现在，总可以告诉我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他一直对筱天的过去很感兴趣，可惜老板总是不许他问，不过今天似乎是个特例。

　　不发挥一下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就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想听吗？”方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等你把所有的杯子洗好后再说吧。”

　　“啊？”小严苦了脸，“这个，我记得今天没这个计划的啊？”天啊，他又被陷害了。

　　呜呜呜，谁来可怜他一下啊？

　　这是一间名叫“回忆”的茶店，里面出售各种各种花茶，以及接受不可思议之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