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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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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茨莱拿着拖把,使劲地在地板上来回拖拭着,劳动的疲倦与满足感使他的心情极为轻松。乘着等待换水的空闲,他习惯性地环顾一下左右。这时他看到了海因兹,脸上不由浮上会心的微笑。 海因兹正努力地擦着教员指令给他的窗户。只见他微微眯着右眼,这一方面是为了提高注意力,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开从玻璃上反射来的阳光。他的金色短发在阳光的爱抚下显得神采奕奕,泛出近于透明的黄金稻穗的颜色;神情凝备的冰蓝色眸子带着些许稚气任性地瞪着玻璃,使得那细长的如同机械一样服从大脑的支配迅速运作着的手指多少有点好笑。 “维茨莱列兵,你的任务都完成了吗?!”教员的责备声忽然响起,维茨莱不禁一紧脖子,连忙答应说:“啊,已经拖好了!” “那还不去烧垃圾?” “李曼上尉,”一边的海因兹突然插话,“我也去烧垃圾可以吗?” “你也完成了?”李曼上尉仔细打量海因兹身边的玻璃。 “是的。” 看来海因兹的任务完成得颇让上尉满意,他同意了。 两人各提着满满的两大袋垃圾,向校舍后的焚烧场走去。 “谢谢。”维茨莱小声地向海因兹道谢。 海因兹似乎有点意外,“不,没什么——到了!”他突然打断话题,大步走上前,将手中的垃圾袋扔进了焚烧炉里。维茨莱跟着他行动。扔完以后,他拍拍手,对同伴说:“快点回去吧,不然教官又要骂人了。” “我想看它们烧完,你先走吧。” 维茨莱蹙起眉头,但是出人意料的他并没有问什么,就点点头,“别太迟了,李曼上尉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维茨莱快步地跑开了,留下海因兹一个人冷冷地望着眼前的焚烧炉。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团。因为被很使劲地捏过,纸团显得破碎不堪。他好像觉得还不够,像想掐死什么似的,使劲地将它捏得细小。疯狂而机械的行动持续几秒后,海因兹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呆呆地站着原处,捏着手中的纸团。 焚烧炉中的垃圾渐渐的烧化了,发出兹兹的声音。突然他伸手用力地向前一掷,纸团飞快地在空中掠过。可是它没有被投进火里,而是落在了焚烧炉的外面,好像故意与他作对似的。海因兹冲上前,抢回纸团塞进口袋。整个事件令他气恼,但是他只能无可奈何地低着头。 打扫结束集合的铃声将海因兹拉回现实。他左右奔跑地收拾,转了一圈却什么成就都没有,只好放弃返身跑回校舍。他跳下小径,快速地穿过树林。接连不断的有树枝打在他脸上,一时间使他看不清去路。突然,他被人从一侧拦腰抱住,那股强大的力量令毫无防备的他一股脑地摔倒在树丛里。因为事出过于突然,视角又很混乱,他不禁懵住了。等到视觉清晰时,几乎同时,他听到那个并不怎么陌生的揶揄嗓音说: “还以为捉住一只小猫,原来是只小豹子。” 声音的主人伏在海因兹的身上,金色的短发有些散乱地映在阳光里,使得背光处那双美丽的让人浮想联翩的蓝色眼睛显得更加妖魅。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是两人的姿势令海因兹颇为难堪。因为金发青年正毫不客气地将海因兹压在身下,抓住海因兹双手的那双手臂似乎也没有想松开的意思。 “请放开手!”海因兹故作镇静地大声说。 “紧张什么,你不是女人,我能对你怎么样?”从树林那边慌张跑来的女仆,看来才是这场秀的真正女主角。意识到自己介入了什么里的海因兹刷地羞红了脸。趁着金发青年被她引开视线的机会,海因兹挣脱开来,慌忙站立到一旁。然而就在这时,那个致命的纸团却在挣扎间从口袋里滑落出来。一霎那,海因兹觉得呼吸都停止了。 “这是什么?”比海因兹更快地抢到纸团的金发青年不紧不慢地享受着自己的战利品,“男校里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吗?” “这不关你的事!”海因兹夺回纸团,心情混乱得想哭都哭不出。之后,他羞愤得夺路而去,跌跌撞撞地离开了树林。 看来海因兹的心情遭到了极点,因为他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焦躁。维茨莱眼看着这位室友风一样的闯进宿舍,一头栽到床上。紧接着,裹紧全身的床褥很明显的拒绝着他的探问。见到此情此景,维茨莱只好抱着书本躲去教室温习了。 海因兹钻在被褥里,右手里紧紧地捏着那个给他带来厄运的纸团。接着,他的左手握住了右手,慢慢的用着几乎想要掐断手指的力气,将指尖深深地压入手心里。 “男校打发时间的无聊游戏吗?” “混蛋!”海因兹伸手向着墙头狠狠地打去。挨着石头的重击的手指神经质的抽搐着。被沙子磨破的皮肤没有流血,海因兹看来很失望。他仰头躺倒,手指自然的松开了。揉得不成样子的纸团缓缓地飘落到地上,就像一切被压迫到及至的东西一样,出人意料地展开了。 “监听狂!” 纸片上的字是用旧报纸的印刷字仔细的粘贴而成的,很小心的掩藏着任何可以使人联想到它主人的东西。 海因兹躺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阳光在天花板上用肉眼无法捕捉的缓慢爬行着。突然他爬了起来,使劲地拖动枕头,在过渡的用力之下,枕头被抛到空中,哗啦啦散落的是一大群的纸片……蝴蝶般轻轻地落到地上。 “偷听别人谈话的变态!” “偷窥狂!” “应该先把你抓起来!” “你是军队的耻辱” “同性恋……” 散落了一地的纸片上充斥着侮辱性言辞。海因兹懒得去理它们,干脆躺在床上睡觉。最早的那张纸片是在三天前出现的,地点居然是海因兹的枕头下。仅仅三天,那个似乎集天底下一切正义为一身的主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想给海因兹最后的重击了。会是谁,是谁做的这种事,海因兹已经懒得去探究了。他下一步的举动才是海因兹最关心的,他会做到什么程度?不管怎样现在他一定在暗处窃笑吧,他成功地潜入他人的灵魂大肆破坏,本身却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自由。 海因滋不想起来,可他必须得把那堆东西收拾掉,在维茨莱回来之前。不能让他看到,有什么在告诉他……伴随着胸口的郁闷,头脑里仿佛听到真空的巨响,那种无声的嘈杂让人无端地产生恐惧。 该爬起来了,海因兹心想着,歪糟糟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弯着腰收拾地上的那堆垃圾。 “这是怎么回事?” 有点预见性的,海因兹听到了维茨莱惊讶的叫声。 “你不是看到了吗?收拾东西。”声音是自己也预想不到的平静。 “噢。”维茨莱走到书桌边,翻寻着笔记。 “找什么?”海因兹偷偷看了他一眼。 “《炮塔建设的三步骤》,卡梅伦上校的课堂笔记。” “怎么突然想到找这个?” “有人想借。” “又没要考试。” “是呀。” 海因兹突然觉得自己的行动很滑稽。他恶作剧似的停住了行动,坐到地上,望着维茨莱的背影。 “找到了吗?” “一下子,还真忘了放在哪儿了。”维茨莱去找到上边的书柜。 “用我的吧。” “行吗?”维茨莱有点受宠若惊。 “反正他的课已经上完了,接下去就是等着考试了。” “你不用复习?”维茨莱终于转回身,望向海因兹。 “我复习过了。” “你是妖怪。”维茨莱叹着气说。海因兹浅浅一笑,用眼神示意自己的抽屉:“你拿吧,就在第二个抽屉里。” “我代西蒙谢谢你。” “少做好人,你自己还没复习吧。” “离考试不是还有两周吗?有了!”维茨莱拿着笔记,很愉快地走了。看着他渐渐离开宿舍,海因兹忍不住大笑起来。 “怎么了?”维茨莱转回身,莫名其妙地望着有点不正常的友人。 “对不起,没什么。”海因兹努力地收住笑容。 “我们还是朋友吧,尤利。” “是呀。”海因兹依旧是开玩笑的态度地低着头。 “那就好……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来妨碍你了。我们只要一天还是朋友,我就一天不会介入你的事物。” 房门被急促而温柔地扣上了。 宿舍里静得可怕。 良久,海因兹狠狠地朝纸堆踢了一脚,纸堆没有重量,脚踢了个空,滑到一边去了。 “汉斯,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从来不在上课时开小差的海因兹破天荒地与维茨莱说起悄悄话。维茨莱眨了下眼睛,傻傻地说:“为什么问我?” “因为我想知道,还有……因为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维茨莱抬高了声音,不由紧张地环视左右。此时,海因兹的脸上露出了贯有的纯真笑靥。 “你相信有永恒的友情吗?” “书上都有写。” “你相信书上写的?” “我还有相信书本的自由吧。” “果然生气了。”海因兹得逞地笑着。 “什么啊。” “你是选择了服从命运,不是么?” 维茨莱沉默不语。 “选择服从并没什么不好,至少可以活得很轻松。”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那么做?” “我不是你啊……” “自以为是。” “哈哈……” 在几声漫不经心的笑声后,海因兹用那微微颤动的美丽声音,喃喃说,“汉斯,为了你的话,我可以死的。” 那个声音令维茨莱心头一紧。 “胡说……我才不相信!”他的嗓音颤抖着,干笑了两声。 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学员们齐身起立。 “下课!!——嗨,希特勒!!”教员大声喝道。 “嗨,希特勒!!”比他更嘹亮无数倍的是学员们发泄一般的狂喊。 在铺天盖地的喊声后,维茨莱慌忙抱起书本就跑。谁知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嘭地栽倒在地上,书本哗啦地摊了一地。俯视着他惊慌失措地捡拾的样子,海因兹的眉角掠过一丝漠然的冷酷。 “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这天夜里,维茨莱很快地吃完晚餐后就不知去向,很晚都没有回来。一个人在宿舍里发呆的海因兹突然想起在书库里看到的那本书,正是李曼上尉授课时选用的教材。想到可能会与考试有关,他也顾不得天色已经漆黑,急急忙忙地就出门了。书库的大门应该早被锁得牢牢的,但是对于把书库当作自家的地窖一样使用的海因兹而言,皎好的月色恰好可以当作爬墙时的夜灯来使用。 夜晚的利菲希尔德士官学校有一种远离世俗的沉淀之美。洛可可式的古建筑里驻扎着现代化的军队预备军,令它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历史与现实的边缘。四周将它层层怀抱住的,是在欧洲童话中一再被渲染的绿色森林。在这个月光如雪的夜晚,走在这片森林里的少年,虽然早已不再相信妖精巫婆的存在,但是侧耳倾听着那穿过黑暗的绿色的西风的阵阵低吟,也不禁产生无数的遐想。想起为保卫十一只野天鹅而受尽苦难的小公主,想起最终获得幸运与幸福的白雪公主……也想起他们复仇的快感。这些童话里善良美丽并因此受尽磨难的主人公,在故事结局时都不会忘记想尽美丽得近乎变态的方法去向他们残忍的敌人复仇。在这个合情又合法的惩罚里,人们享受着童话般的恐怖——它既不真实,也很美丽。其实人类从一开始就纵容他们的代言人,用着各种方法去替他们获得“自由与真理”。然后,这些可爱又纯洁的人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自由,直到那一天,人们感到厌烦了,轻易地将这种自由奉献给那个他们称之为信仰的东西。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人们总是无法放弃那个最大的恶者对他们的诱惑。大概对他们而言,在某个必要的时刻,撒旦并不是被上帝驱逐的反叛者,而是他派来人间的真正使徒。 因而这片作为欧洲童话的渊源的森林,有时也被称为“恶魔栖息之所”吧。 恶魔不正是在月圆之夜出没的吗?海因兹抬头看去,今晚的月亮圆得像一个盘子,格外的明亮,照得四周好像白昼似的。可是越是明亮的夜里,自己的影子看得越是清楚,好像逼迫着你一样,无论你怎样的小心谨慎,还是会不小心地踩伤自己。 一个身影快速地闪过树丛,海因兹心一惊,扭头看去,已经没了踪影。远远的,他听到有很急促的鼓声响起,在黑魆魆的森林里,显得格外诡异。声响越来越大,几乎使得他无法呼吸时,海因兹忽然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那种令人毛悚的怪异感觉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全身无力。快点走吧,他心里默念道。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气使他想起那件令人气恼的事,而且既然起了晚雾,说明时候真的不早了。穿了一件短袖村衫就跑了出来的他,不知何时已被夜里的寒气冻得全身起毛。 更遭的是讨厌的感觉又追了上来。 也许不去书库比较好?明天也可以,为什么一定要在今晚呢?简直像着了魔一样! 海因兹放慢了脚步,左右顾盼。四周的树木一排排并列在他面前,参差地挡去月亮的光芒,也看不到宿舍或书库的尖顶。树丛中点点闪光的来由,他努力不去联想。 “早知如此,不理那个影子就好了。”海因兹不想承认他是因为追一个夜里的黑影,把自己弄迷路的。这时他抬起头望着依稀可见的月光,轻轻地苦笑着。 前面的树丛间似乎有人影闪动。夹杂着好奇与想及早离开这里的愿望,他向前走去。还没走几步,他却无法再前进了,慌忙地把脸背去,想逃跑又不敢动弹。脸上烧烫起来,身体上却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逆流,四处流窜着。穿过他身后斑驳的树影,有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那个看不见脸庞的女人似乎已经沉醉在快感里,完全扑倒在对方怀里。 海因兹小心地抬脚向后挪步,触碰到树枝的些许响声都能让他心跳骤停。不知经历了多少心跳停止的瞬间,他终于到达了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悄悄地转身,松了一口气。 “真是个坏孩子,”那个声音好像有只冰凉的手攀到他脊背上那样,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让他的头脑一霎那冻结了。 “看见了还不来帮忙……尤利·海因兹。”那个穿过树林的声音就像在他耳边发出的一样,被叫出名字的心虚以及交杂着致命的好奇的恐怖,使得他被诅咒般的转回身。他向着那个声音一步步地走去,直到月光让他看清那个冰冷得不像人类嗓音的出处。眼前的男人好像是从原先的表皮中撕裂而出那样,曾经将揶揄与嘲笑放在唇边的的脸庞上理所当然地挂着死神般的冷笑。他站在那里,笑着,就像披着血腥味的野兽一般,令海因兹整个脊背的汗毛倒竖。 “对了,这才像乖孩子。”那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人哄孩子似地说。 海因兹并不知道位于学校树林的西北角处有一个忏悔堂。大概是因为他本身对宗教有一种排斥吧。对于对生物学怀着狂热迷恋的他,这点似乎不难理解。反正在这个时代里,再有人谈宗教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如此忏悔堂的破旧与空旷也在人意料之中了,而这恰恰是维茨莱选择这里的原因。夜已经很深了,除了他还有谁会冒着被舍监活捉的危险跑来这儿呢?而且他也很小心地探问过,忏悔堂里的牧师早在五十年前就离开了利希菲尔德。这里除了他,大概就剩下神灵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相信。”他有点懊恼地站在忏悔堂的门口,没有力气再抬脚一步。维茨莱是不相信神灵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有些为了神灵出生入死的人一样,他这种无神论的思想也是毫无来由的。但是总有些时候,想依靠些什么,想逃开些什么,这个时候能想到的只有神灵。 是不是因为神永远是那么高高在上,不会回应些什么,也不会改变些什么? 就在毫无意义的发呆中,他发现扶手和门槛上异常得干净,看不到一丁点的蛛网灰尘。这在一个久已无人问津的地方几乎是不能想象的。虽然扶手上的油漆已经褪了颜色,但是那不象是自然脱落的,倒像是因为不断地被人很仔细地擦拭过,磨损了一层表漆。 好奇与警觉使维茨莱轻易地突破了防线,打开了大门。 果然有人!看着在褪了色的供桌上玛丽亚像前点燃着的那几只细长的蜡烛,他更加确定了。 “谁?谁在这儿?”在一阵情不自禁的大叫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的愚蠢。如果做这种行为的人是学校的教员,他又该对自己深夜还在这儿的理由做出怎样的回答? 幸好那个虔诚的教徒似乎并不在堂内,也许是回宿舍去了吧。维茨莱松了口气。他深深的吸气,然后大步地走向神像。在蜡烛发出的那种昏暗的近乎哀伤的光芒里,他看到一个慈悲的女人温柔的侧脸。这个无端作为一场场大战的借口的女人,近看原来这样的美丽。他原以为她会做出一副傲慢的姿态,这时不得不嘲笑自己的愚蠢。 “说到底,只是一个小女孩罢了。” 没有被男人污染的处女,被神选做他的儿子的人间母亲。生下耶稣后的玛丽亚是不是和约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呢?最终她也不再是处女了吧? 维茨莱的脸一下子羞红了,他使劲地砸着脑袋。“我在想些什么?” 不过即使这样,人们仍自作聪明地认为她只要作为耶稣的母亲就已经足够了。是不是作为约瑟的妻子并不是她出生的目的,她只是为了生下耶稣才被上帝创造出来的。 “神,你真的有想过吗?还只是单纯因为很无聊呢?”他在唇边踯蹰许久,才勉勉强强地发问。 “造人有意思吗?你是为了什么才造人的呢?你喜欢我们吗?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存在的呢? “人类的历史一遍遍地重复,我们还是不明白,我们是为了什么才存在的呢?如果追求平凡是一种软弱与空洞,追求无上的宝座与权力是不是就被允许呢?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就太无聊了。即使是我,也是希望能有所改变。无论是这个国家,还是我自己。我已经不能忍受自己一直是这样停滞不前了,我想改变,想离开我自己,我想…… “其实,我想过,杀死别人……”一阵缄默后,那个乍然响起声音,像极了一个怀掉的音箱。也许是声音过于奇怪,他干脆就任性地一说到底。 “不管是谁,我曾经想杀一个人。不管谁都好,只是想把刀子插入他的身体。我没想过他会死,不过因为死是必然的后果,所以在我的臆梦中他死掉了。他会不会痛苦、喊叫,我都没想过。也许他这么做的话,我会大吃一惊,也许就此中断了这种行为。因为在我的梦想里,杀人就想杀一张纸一样。可我为什么想杀人呢?我为什么会对那种形式怀有憧憬呢?我到底想杀死什么,一个人,还是…… “如果在战场上,也许我就能轻松地杀人了吗?如果每个人都在杀人,我会不会与别人一样……?”他的声音嘎然而止,脸上露出恐惧的颜色。好一会儿,听到急促的喘气声,和一个潮湿得变了强调的奇怪嗓音。 “我还……正常吗?” 他摊坐到地上,全身无力地弓着身体。额头上热得像被蒸煮一样,身体却一阵冰凉。好几次,他挣扎地想爬起来,最终还是坐在原地不动。干脆就不要起来了,有个声音说。 “那就不起来吧。”他发出无力的喃喃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就在思维几乎要消失的时候,他出人意料地清醒了。毫无困难就从地上爬起来的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再不回去,尤利会生气的。”他抖擞精神,走向前开门离开。屋外亮得吓人,他不禁眯起眼。从指间的缝隙里,意外地发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使得维茨莱的立场不至于过分尴尬。看他的衣着是个神父。那人站在一棵长势很好的泡桐跟前,似乎在想些什么。也许每个遭遇到这种情况的人做出的第一选择都会是偷偷溜走吧,维茨莱也不例外。虽然他并不认为自己逃得掉。果然,他被叫住了。 “今年也一样啊……”可能是因为那声音听来平静得近乎冷漠,如同在自言自语一般,维茨莱忍不住转回身来,“啊?”了一声。 “我说的是这棵泡桐。”声音的主人转身面向他,维茨莱发现面前站着一个有着天使一般纯净脸庞的青年。虽说他的眼神是冷漠的,与那头柔软灿烂的亚麻色头发格格不入;他的鼻子是尖挺而不屈的,缺乏应有的服从的意志;他的下颌的条是如此柔和,却天生着傲慢的颜色……这个从上到下没有丝毫天使自觉的青年,却让维茨莱觉得他就是长久以来自己心目中的天使形象。 “它,怎么了?”维茨莱问。 “原以为它今年会开的呢……”神父继续自言自语,可是维茨莱已经完全无法离开了。他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这棵泡桐,”神父终于注意到了维茨莱的存在,低头看着他,说,“它已经有三年没有开花了。” “啊?是吗……”维茨莱苦笑了一声,有点自嘲地说,“我想只是花期没到吧,到时候它自会开花的……” 神父的眼中掠过一丝鄙夷的颜色,之后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说,“恐怕它是一棵不开花的树。” 维茨莱的心头涌过一阵苦涩的酸楚。 “它不过是一棵普通的泡桐罢了。一定会开花的……到时候……” 就在维茨莱喃喃自语时,那神父居然径直欺到他身前。维茨莱本能地后退,这时神父伸出手,有点强硬地抚摸维茨莱的头发,伴随着轻轻的触碰,他用一贯的冷漠声音说:“最近你是不是都没有好好睡觉?你看上去,快要死了。” “住……走开!” 维茨莱一把打掉他的手。 有什么在他的头脑里断裂了。他抬头望向眼前的神父,对方的眼神令他感到恐慌。他慌忙转身逃走,一边逃跑一边还不住地向后张望,好像生怕神父追上来似的。幸好青年并没有这个意思,维茨莱顺利地逃走了。 他一路逃回宿舍,几乎是半闯入的状态躲了进去。紧接着,他急忙转身地锁上门闩。直到最后的门闩被锁住后,他用头抵在门板上。握住门闩的手不住地颤抖,脑子里也是一阵阵乱乱地吵响,好像在举行什么大拍卖。 忽然,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滴落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抽动了一下。他恍惚地抬起手,一个水滴滑过手心摇晃了几下,消失了。 什么?他摆了下沉重的脑袋。 脸上像有什么烧起来那样的热。他想探一下额温,指尖却不经意地触到了脸颊。那种湿湿的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掉。他到死也不会原谅自己,自己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流泪了。 他像没有支撑的芦苇般伏在门板上,谁也不会再奢求他做出怎样的举动。那副即将死去的人的模样,那副被歪曲的模样,居然产生了一种催眠的效果。 如果就此死去的话……死去的话,应该会很轻松吧。 但是维茨莱最终还是挣扎着抬头向前望去。 明亮得近乎张狂的月光嘲笑般地将宿舍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在那片白得近乎无色的世界里,他看到海因兹的床位上——空无一人。 “你动作快点,我快抱不住她了。”金发男子催促着,海因兹不由加快脚步,跑到男子跟前。男子顺势把那女人往海因兹怀里一推,如获重负地说:“太好了。她醉了,重得像猪一样。”海因兹慌忙抱住,谁知女人的身体却像烂肉一样从他的手臂倏地滑下去了。他想要伸手抓住她,后衣领却被人粗暴地一把扯住了,接着那人强劲地将他向后推去。慌忙间,他的手救命似的抓住了女人的手臂,但是一阵闪电般冰凉的触感后,那个东西滑落在地。随即,他也向后摔倒在地。 “你真是不够绅士。对方是女士,你这么不小心,要是摔坏了怎么办?”金发男子的手搭在海因兹的肩头说。 “冷……是冷的……”海因兹望向那个男子,努力地想表达清楚,“冷的,她的手……” “哦?”金发男子好奇地凑到摊在地上的女人的身体,他摸了摸女人的脸,抬头笑着向海因兹示意,“你来摸摸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海因兹已被一把扯过衣领,踉踉跄跄地扑到女人身边,嘭地跪到地上。他觉得自己被像条狗那样凑到女人面前。女人睁着眼,表情像在笑,可是唇边的黑血立刻让海因兹清醒了。 “死……!她死了!”他的身体往后一缩,没料想居然撞到金发男子的身上。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跑到海因兹的身后,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双手。 “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金发男子垂着头,在海因兹的耳边缓缓低语,“叫你小心抱住。女人这东西,是很脆弱的,一不小心……”他抓住海因兹的手,在海因兹发出哑哑地近乎要哭出来的挣扎声中,他把海因兹的手放到了女人的脸上,“你看,就死掉了。” “住手!住……”海因兹只觉胃中一阵翻滚,他使尽全力想从金发男子怀中挣脱出来,那个男子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钳住了他,手腕上传来一阵火烫。 “怎么办,你杀了她……” “没有!没有!她本来就死掉了,你推给我的时候……”海因兹幡然醒悟,他睁大双眼望着身后的男子,喃喃说,“你推给我……你,杀了她……” “不,她是因为你粗暴地推她才死掉的。我看到的。”男子振振有词地说,“你是杀人凶手。” “你……!” “你杀了她,之后该怎么办呢?”金发男子好像在看侦破片一样轻松地说,“就该毁尸灭迹了吧?” “我没有!!” “你现在要毁尸灭迹。你怎么办呢?烧了她?或者切成二十八块?沉到水里也不错,只是太难看了,对女士应该温柔点。我说的没错吧?”面对男子疯狂的行动,海因兹渐渐的放弃了反抗。大概已经吓呆了吧,眼前是一具尸体,而凶手就在自己的身边。他愣愣地望着金发男子,既不叫喊也不挣扎。 “那么埋吧。”男子笑着说。 海因兹只是灵魂出窍般呆呆望着他。男子拉他起来,握住他的双手,说:“你来把尸体埋掉!” “不要。” “你要埋掉,如果明天被别人发现就不好了。” “我不要……!!人又不是我杀的,为什么我要埋尸体?!” “你还不明白吗?你杀了那个女人。”男子捧住了海因兹的脸,死死地瞅着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你因为学校的生活太无聊了,就勾引了这个女仆……” “胡说!”海因兹用力地打他的手,大声叫着。但是他的反抗好像游戏一般软弱,男子的音调越加冰冷,几乎是一种冷酷的催眠了。 “但是之后你发现她的存在会威胁到你的将来,于是你决定杀了她。今天晚上你故意把她约了出来……” “我没有!!” “她当然对你没有防备,傻傻地来赴约会。你在这里……” “住口!住口!!” “杀了她。” “住……口……” “怎么样,你杀了她。为了掩人耳目,你埋了她的尸体。没有人知道,明天你继续做你的好学生,没有人会发现。” “我不要,要我埋尸体,我宁可去死!” “这话是你说的。你可不要后悔。” 金发男子突然松开了手,海因兹的身体因为没有支撑摇摆了一下。他对男子的行为感到惊讶极了。 “你可以走了,回去睡你的觉……” 海因兹慢慢地向后退,一边防范着他有什么行动,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开始跑。 “不过如果明天你看到墙上的海报时不要惊讶:列兵尤利·海因兹因犯有通奸罪并与一九三四年五月十三日夜里杀死女仆,严重违反德意志兵役法,损害了德意志军人的形象,造成不可估量的可怕影响。现立即送往军事法庭审判。党卫队国家安全处一九三四年五月十四日。当然了,一定少不了盖上盖世太保的公章。”男子在空中做了个盖公章的姿势,望向海因兹。 这回海因兹彻底是无法动弹了。确切地说,他完全给弄懵了。如果男子想要杀人灭口,也许他还会试图反抗。但是这个男子的行为如此卑鄙,连对方反抗的机会和理由都不允许存在。面对他,只有两个字:服从。虽然即使服从也未必能活下去,但是你的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他为你选择的路。从来没有这么残忍的暴力,海因兹几乎想大叫。可是他并不是征服者,他永远只是一只小羊。可悲的被征服的羊。他叫不出口。 “我没有工具。我不能用手去挖坑。”一阵奇怪的砸打声之后,海因兹说。虽然他的呼吸急促有力,但是发出的声音却是异常冰冷。 “我还真有先见之明,把铲子带来了。”男子从地上拿起一把铲子,递给海因兹。“可以吧?” “可以。”海因兹接过铲子,转身找了个地方,挖了起来。 “你在挖哪儿?” “这里,不行吗?” “那里不行,离树太近。你要是不小心把树根挖断了,明年花匠来修正重植的时候不就被发现了吗?” 海因兹瞅瞅他,转身换到另一个地方。 “那里也不行!” “为什么?” “离植被太远了。她既然被埋在了这儿,至少让她有所贡献吧。作为植物的养料也比白白的在土里腐烂掉的好。” “埋在植被下造成疯长,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这么说,也有道理。” “我现在要挖了,你住嘴!”海因兹挥起铲子,大力地铲起土来。端详着他运作的模样,男子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海因兹挖了很长时间,土坑的深度到达可以埋掉他整个人的高度。头顶上一圈的天空渐渐有了起色,看来时间已经接近天明了。海因兹停下手,抬头看站在坑边的男子。接触到那种含有深意的眼神后,海因兹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多么危险的处境。只要男子愿意,他可以很轻易地活埋那个愚蠢的奴隶。 可是,男子却伸出手来。 他是示意海因兹攀着他的手上来吗?海因兹有点疑惑,相比活埋,他更害怕男子在半途中松手,让他跌入无限的失望里。可是他也不愿意被人看作软弱。他扔掉铲子,向男子伸出手。几乎是死死地抓紧,海因兹爬上了地面。他觉察到男子曾有放手的意图,内心更加不安了。 现在两人都站在了坑边。海因兹等待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还有一件事差点忘了做。”对他的故作姿态,海因兹已经感到厌烦了。 “是杀人灭口吧?” “没错,不愧是柏林大学的高材生。” 海因兹一旦参透他的意图,也就不感到可怕了。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手枪,这么近看这个物什多少让人有点兴奋。海因兹看着他举起手枪,指向自己。 “好了,你可以开始了。”他说。 被杀的人还要做准备工作吗?那么是要我忏悔?海因兹摇摇头表示不用。然而男子的下一步动作确是他万万想不到的。男子把手枪放到海因兹手上。 是的,现在这把抢在海因兹手上了。 “你行吧,杀人灭口?” 海因兹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了,握着手枪的手指颤抖起来。 “你是要我……” “因为我目睹了你的杀人行为,又看到你掩埋尸体,你当然要杀我灭口。”男子将双手放在头顶上,服从地说。 “是啊,如果我真的那么做的话,我就真的是杀人凶手了。”海因滋抓起抢柄,突然歇斯底里地猛击男子的头部,没有预料的男子大吃一惊,伸手反抗,两三下海因滋的手抢就被夺了下来。这时看着男子额头上的血迹,海因兹大笑了起来。 “你没有猜到吧,你这个混蛋!” “真是令人惊讶的大结局啊。”男子不再调侃对手,冷酷地说。 “你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对手。” “我已经厌烦了和你玩恐怖游戏,你想干什么就干吧!” “天快亮了啊,不认真点可不行。”男子松开抓住海因兹的手,“那么,我们做共犯吧。” “我不做杀人犯的同伙!” “你已经做的。作为军人,本是就是一种杀人的工具。与其参加被当作炮灰的战斗军,不如做监管恐怖的工作更适合你。就是将一切妄图颠覆政府或是企图阻止德意志最终获得人类统治权的反革命活动扼杀在摇篮里……你更喜欢那种战争,不是吗?” “你……到底是谁?” “我的名字——莱因哈特·海德里希。” “你不像这儿的教员。你来这儿干什么,诱杀女仆?” “那只是个人爱好。意下如何呢,共犯先生?” 海因兹望了眼天空的灰白色,淡淡地说:“如果要掩埋尸体就快点动手,天快亮了。” “我们似乎很容易沟通啊。” 海德里希见海因兹没有抢驳他,就笑了笑,抬脚将女仆的尸体踢到土坑里。女仆的颈子碰到土壁,咯噔一声折断了。海因兹一边往坑里埋土,一边看着女人的尸体。折断了脖子让她的身体看来格外得小,像婴儿缩在母体中一样。土慢慢地将尸体像种植花朵那样掩埋了。 “看来她真的完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海德里希瞅了瞅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皮肤。 “谁都会有爬不起来的一天。”海因兹默默地说。 海德里希把手轻轻地搭在海因兹身上,看着他将最后的一抔土铲到女人身上。 “那就乘还站着的时候,让别人爬不起来吧。” 清晨的迷雾让人产生一种沉重的窒息感。海因兹不禁捂住嘴,拼命掩藏起想吐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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