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下载网 · Book.WooGood.com |
『 加入书签 | 收藏本书 | 打开我的书架 | 给本书投票 | 返回《恶魔舐血之夜》书目 | 回小说首页 』 |
正文 第五章 |
|
|
|
初夏的柏林突然闷热起来,急匆匆脱去春装的人们感慨着今年的德国会有个炎热的夏天。柏林郊外的格里布尔茨也不例外地换上了夏日的心情。树木葱茏的宅邸里一派避暑的闲情逸致,老将军一家邀请新来的秘书官德里克一起喝下午茶。当然这是将军年仅16岁的女儿出的主意,用她的话说海德布雷克上尉一个人过下午太可怜了。老将军当然理解情窦初开的女儿的心意,德里克又是个不论长相人品还是家世都不可多得的人物,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精美的茶具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感受着暖风拂过脸颊时让人昏昏欲睡的燥热,看着偶尔闯入眼帘的在草坪上奔跑着的女孩们……德里克第一次从紧绷的感受中解脱出来,露出了到格里布尔茨后的第一个笑容。 “如果我是女孩子的话,可是不会放过你的呦。”一边的老将军突然调侃起他来,德里克的脸一下子羞红了。 “为什么这么说?”他还试图在嘴上做一番挣扎。 “看到像你这样优秀的人,夫人们也会心动吧,我都要嫉妒了。”曾经有过一段风流史的老将军常常以回忆过去的情史自嘲,他这份开朗的心境让德里克不由自主地亲近他。老将军似乎也看出他的忧郁性格,不时善解人意地调节气氛,使得德里克对他又感激又惶恐不安。因为替将军分担烦恼本是他的工作,如今却让老将军反过来为他服务。 “阁下,其实我已经……” “爸爸,我们在那儿看到好多很漂亮的花!”莎拉·冯·施莱彻尔兴奋地大叫起来,之后不停地呼唤父亲,“快来看!快来!” 老将军对此却兴趣缺缺,大笑着给女儿泼冷水:“那是乔在新年时种下的。” “骗人!”女儿赌气地噘起嘴,做父亲的哈哈大笑。德里克看着这样的情景,不禁也微微一笑。恰巧与他四目相接的莎拉唰地涨红了脸,急忙转身拉着只有6岁的玩伴,大步地跑进树林。 “小丫头害羞了。”老将军揶揄地笑着说。他可不会放过嬉笑女儿的好机会。 “施莱彻尔将军,”德里克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我已经有妻子了。” 老将军一愣,接着幡然醒悟地拍了一下手,说:“对啊,我看过你的履历嘛。想想我那傻丫头也没有那种好运气!——尊夫人肯定是个绝世美女吧?” 老将军狡黠地提问把德里克问住了,半晌,他才尴尬地说:“是,非常美丽!” “那下次一定要介绍我认识!不过,从那么美丽的妻子身边被拉到这儿,你现在一定很寂寞吧。” “不,也许不在身边比较好。”德里克拿起茶杯,默默地喝着。老将军点了点头,怜爱地望着他。 “到不了手的女人才有魅力。所以说男人是为了征服女人而诞生的。” 听到他那邪恶的论调,德里克差点把茶喷出来。 “征服……咳咳……诞生?” “要不要我教你啊,让女人为你疯狂的方法?” 德里克连忙使劲地摇头。 “不要那么快拒绝嘛,我还是挺有一手的。不过可不能用来欺负我女儿啊。” “施莱彻尔将军——阁下——!!”德里克几乎是惨叫着阻止老人的胡闹。 经过老将军的这场胡闹,德里克的心情竟然惬意起来。虽然他嘴上不承认,心里还是挺喜欢这位爱开玩笑的老人的。这个老人一开始就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一般,从来没有摆出过上司的架子。如果他那么做的话,也许德里克也不会感到这么头疼了。德里克每天将大量精力不是花在思考德意志如何复兴的问题上,而是怎么应付老人不断翻新的调侃花样;同时他又免不了去面对老将军的女儿莎拉的美丽陷阱——他从不知道一个女孩子为了追求所爱的男人会变得那么强势。不仅是她的一笑一颦变得那么美丽,爱情已经使她从一个可爱的孩子蝶变成一个浑身散发着温柔与无法预知的诱惑之美的爱的天使。这位天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如此的执着,如此的顽固。顽固到他几乎无法拒绝她的小阴谋:一起喝茶与饭后的散步已经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她只要找到一点点借口,比如说让他辅导她的法文(这是她最常用的借口,可是从那以后她的法文成绩也没见怎么进步,总是刚好及格)她会粘上他整整一天。她似乎天生就具有对恋爱的极高领悟力(大半是从老将军那儿得到的遗传)那份对自己爱情的绝对自信令德里克讶异不已。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她的表情好像时刻在预示他他最终一定会被她所俘虏似的。她的这种眼神,这么的强势,常常让比她年长9岁的德里克觉得无从应付。 当然德里克也不是没有原则的傻瓜。那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小丫头有一次居然要求与他同居一室,缘由是让他对她进行一次舞蹈特训以应付即将举行的斐迪南将军家的舞会。这是她进入社交界的首次表演,她希望能够一鸣惊人。德里克对于她对自己的过度信任哭笑不得,之后在她一再地逼迫下德里克不得不使出杀手锏:如果他们真的疯狂到这种地步,他就上报陆军最高统帅部请求调任。最终的结果是老将军将他那热过头的女儿训斥了一番,父亲都不曾对她大声说过话的女孩为此大受打击,之后好一阵都不与父亲说话。 “阁下,结果变成这样,真对不起。”连德里克都看不下去了,老将军却毫不在乎。“正好乘她年轻时教会她——爱情是要依靠勇气与力量去夺取的。” 见老将军还是那么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德里克也懒得辩驳了。 “您这样做,会使莎拉的少女时代过得很辛苦。而且浪费时光在一个结了婚的男人身上,很无谓。” “男人应该被女人疼爱的,你首先要有这份自信,德里克。这是施莱彻尔将军爱情讲座的第一课。第二课,你有没有那个价值女人自己会衡量。莎拉已经在恋爱了,她自己会做决定。你只消等着看花蕾慢慢地绽放,像园丁那样满心期待。” 德里克再一次感受到老将军与自己在思考上的差异。他无法认同老将军的快乐,以及在那种快乐背后的东西。他在疲于应付中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与疲倦已经先把他打败了。虽然他很想去了解那种快乐,出于学者的爱好还是其他的种种,可是巨大的疲倦好像诅咒一样的缠上他的灵魂,使得他看到老将军的愉悦表情时竟会产生一种厌恶想逃的卑劣情绪。如此,他俩就像两个世界的生物那样互相打量着,虽然都没有恶意,却无法更近一步。 德里克颓丧地从老将军的书房走出来。两人性格的差异甚至可以从家族书房的布置中看出来。海德布雷克家的书房常年处在一种阴晦压抑的苍白下,森严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哲学、社会学、心理学的专著。这种布局好像就是为了让人们在它们面前沉重得抬不起头来,只能倒吸一口凉气毕恭毕敬地捧过一本书,小心翼翼地翻看。多少年来德里克和他的先辈们被那些书中充斥着的权威意识潜移默化着,循规蹈矩地思考与行动,直到那一天自己也变成了权威的一部分;施莱彻尔家的书房就不同了。首先,书房有良好的采光。下午和煦的阳光会穿过朝西的窗户,将整个书房照得亮堂堂的。窗户下是一个小圆桌,充当茶几的功用。每天夫人都会从花园里精心采摘来一些美丽的花儿,插入桌上的花瓶里。花瓶边一套干净的中国茶具默默地等待着被使用。说这里是书房不过是在壁炉顶上的架子里随意置放着几本游侠传奇、爱情诗选。偶尔夫人会与莎拉坐在桌边读一会儿,老将军是决不会碰那些书的。据说他所经历过的事情远远比书中描写的更加精彩绝伦。大概是受了莎拉的影响,有时德里克会幼稚地妄想如果老将军成为堂吉珂德的话,他会很乐于作为潘丘跟随在他左右的。 但是这份如橄榄般青涩又甘甜的奇妙的情感往往一瞬而逝,就在那逝去的一瞬里,苦涩突然涌上他的舌尖。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阵窒息的燥热。他想用酒精来赶走这种热度,每次冰凉的带点酸味的李斯陵(白葡萄酒名)流过他单薄的灵魂,他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热与冰,在他的肉体中较量着,互相打斗,完全不能互容。直到酒精烧坏了感知系统,更大的燥热铺天盖地地席卷他的全身,浸入他每一个毛细血管……终于,有什么安静下来了。到格里布尔茨后,德里克另一个收获是学会了享受宿醉的快乐。当然他会竭尽全力地掩饰这种不怎么高尚的行为,特别在老将军一家面前。也许是习惯了掩藏,有时做起来甚至会感到快乐。 德里克穿过走廊。走廊的左侧是一排玻璃窗,爬山虎正从敞开的窗户慢慢地侵入室内,看它鬼鬼祟祟的模样与窗台上自由自在开放着的花儿显得很不协调。施莱彻尔将军曾被戏称为“长德国脸的意大利人”,似乎是在他身上鲜少看到德国人严谨古板的作风,倒是时不时表现出意大利人固有的浪漫与自由的生活姿态。他与德里克的区别就像意大利人与德国人的差异吧,虽然可以共事却永远无法相互了解。德里克淡淡一笑,向前走去。突然不远处传来的一阵摔砸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那是莎拉的房间。德里克一蹙眉,赶上前。 “莎拉,莎拉?你在里面吗?”他敲着门,低声呼喊着。 “不要进来!”从房内传出一声惊恐的叫声,把德里克吓了一跳。他收回了敲门的手,不安地等待着。好一会儿,莎拉才将房门开启一角,探出头瞅着德里克。她的眼神带着审问的意味,使得德里克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听到了?”莎拉问,好像在生气。 “发生了什么事,莎拉?” 她紧闭着双唇,思考着如何应付。 “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德里克虽然觉得很尴尬,视线却不曾离开莎拉。 “其实……”莎拉侧过脸,避开德里克的视线,嘟哝着。她的表情由嗔怒转为犹疑接着是吞吞吐吐的掩饰着,“我……在……学跳舞。” “跳舞?”德里克不解地问。出于礼貌的顾忌他没有向屋内探头探脑。 “一……一个……人……”突然,莎拉抬起头大声责备德里克:“因为你不答应教我跳舞!我只好一……一个人……” “原来你是在与自己跳舞?”被德里克一语道破的莎拉顿时羞红了脸,“没错!” “莎拉,如果你告诉我,我不会连这点小忙也不帮的呀。”德里克觉得在与一个小小的女儿交谈,不禁温柔的低声笑着说。 “可是你上次不是很干脆地拒绝了吗?” “上次——”德里克叹了口气,无奈地重复。 莎拉的表情好像在等待他道歉似的。这个固执的小法官可不想听任何的辩词,她受到了伤害就该被爱护。她的被告只好苦笑一声,讨饶:“那我这次就教你,算赔罪好吗?” “真教我?”莎拉眼睛一亮。德里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无异于自掘坟墓时,反悔已经来不及了。 “是,不过就此一次。”暂时只好先补救一下了。 “我知道,我会很认真地学的。”莎拉连忙挽着德里克的胳膊舞入卧室,他发现一个圆凳无辜地躺在地上,看来是刚才事件的受害者。 “你与它跳的话,至少不会踩到别人的脚。”德里克不禁揶揄起他的学生。仔细一想,自己一定是从老将军那儿传染来的这种不良嗜好。 “它好重!跳得也不好。” 要一个圆凳跳好舞未免太难为它了,德里克心想。他将莎拉引离那个承受悲剧的圆凳,面对面地站立在房间的中央。莎拉睁大双眼,恐怕对即将到来的指导尚缺乏准备,但是为了表现自己已经是要在舞会上崭露头角的淑女,在这时扭扭捏捏未免不雅,所以她浑身僵直一脸严峻地正视着前方。德里克看到她那过度紧张的模样,忍不住说:“看你的表情恶魔都会被吓跑的。看谁还敢在舞会上请你跳舞?!” “真的吗?”莎拉花容失色地大叫。一瞬间她又变回了情绪多变的小孩子。 “放松,放松!深呼吸,来。”德里克纤长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黑色长发,让微微带点卷的发丝从手指间如小河流淌般地滑过。可能是被抚摸得很舒服,莎拉惬意地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呼气。 “心情很重要,觉得自己最美丽的女人永远是胜利者。在舞池里的你是最神圣的。注视着你的每个人,都将被你吸引……” 莎拉忽然笑了起来。接着,对于自己的不礼貌她很干脆地道歉,“对不起。” “怎么了?” 她睁开眼,扮着鬼脸,“上尉你好像催眠师。” “不要笑!” “抱歉。”莎拉笑着闭上眼。德里克看着她慢慢进入角色,自己却发不出声音了。莎拉仍旧等待着。德里克摸了下喉部,吸了口气。 “怎么了?”闭着眼的莎拉问,她察觉到了。 “没什么,我们继续吧。”德里克重整姿势。 “你好像有点慌乱。” 大概是闭着眼的缘故吧,莎拉的表情显得很神圣。经她那毫不修饰的纯净嗓音发出的言词不经意地带着责问的口吻。德里克急忙否认:“不,我们继续吧。” “还是催眠吗?”这回莎拉是故意的了。她试图想笑一下缓解气氛,但是她慢慢睁开的双眼并未成熟到替年幼的主人掩饰她的情绪。德里克偶尔会猜测莎拉真的是在爱他还是在审问他,她总是用那种似乎能刺穿他外皮的眼神轻易地触动他毫无防备的灵魂。 “我不喜欢那样。”莎拉下定决心,说,“你像在对另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一定美艳绝顶又极富心计,在任何场合地点都能牢牢抓住男人的心。可是我不需要变成那样——我,只要你看着我就行了。” 莎拉上前拉住他的手臂,“你讨厌看着我吗?” 看着她渐渐的情绪化,危险的感觉爬上了德里克的全身。他推开莎拉的手。 “你很漂亮。”出于内疚德里克含混地说了一句。 “我又不是娃娃。”莎拉低声嘀咕。 “我们继续好吗?”德里克提议。 “好吧,我决定做个好淑女,我不会对你的无礼生气的。” 看着她故作的任性态度,德里克不禁玩笑起来:“不会跳舞的淑女可不是个好淑女。” “所以啊,你要很认真地教我跳舞,要让我跳着最好,这样你才算个好绅士。对吧,教授?!”莎拉突然发现个有趣的称呼,连说了三遍。直到她的玩笑和德里克的礼貌达到极限时,她哈哈大笑起来。德里克摇摇头,说:“淑女小姐,你这样子可去不了舞会。” “为什么?我会迷倒那些男人的。因为美丽的女神舞会里多的是,傻丫头却只有一个。”莎拉没有停住笑,俯身向德里克行礼。她公然地挑衅让德里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向莎拉伸出右臂,缓缓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线。莎拉笑着把手攀到他的右手上。 “PetiteMusiquedeNuit?” “唔。” 唱片机里骤然响起的激情乐章如同疾驶的漩涡一样将两人结合在一起,然后突然缓和下来,走入温情的柔板。接着不断吟唱的乐章:激昂、舒缓、奔腾、唯美……不断交集、撞击着,像海浪,又象是咒语,将两人的情绪带去不知何处的远方。德里克的眼里只剩下攀在身上的那个美丽的精灵,她那美丽的眼睛里在想些什么呢?她天真的笑靥下是怎样的骄傲和天真,德里克不愿去多想,因为在如此美丽的夜晚,晚风悄悄地蒲打着薄纱窗帘,在音乐的波浪中一起一伏,纯白无暇的月光轻轻地穿过窗台,铺洒在的同样纯白无暇二人身上。 两人慢慢地舞出房间舞上阳台。树影婆娑中莎拉娇小的少女的身影与情人的影子交替着。也许是太天真了,也许是一切太美了,竟有了想成为爱人的影子的冲动。 “我想成为泡沫……”莎拉突然笑着说。 “那你得先成为人鱼公主。” “不,我可不想做悲剧女主角,我只是想成为莫扎特的泡沫,淹没在他的音乐里。” “你会是个幸福的悲剧女主角。” “教授,你一点都不罗曼蒂克……爱一个人需要别人来评价你吗,悲剧女主角什么的不都是后人的眼光,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德里克笑笑。“是的,我并不罗曼蒂克。” “不过,我不在乎。因为这样你就会更容易发现我有多罗曼蒂克了。” 德里克忽然意识到莎拉还从没有对他说:她爱他。她只是和他在一起,只是不断的要求他,但是她从未告诉他,她是爱他的。是少女的羞涩吗?不,莎拉有时热情得让人难以置信,她可以蛮横地做出德里克是她的私有物的姿态,为什么她却从未告诉他呢? 爱我吗?德里克一下子羞红了脸,他连忙别过脸去。他被自己的奇怪念头弄得狼狈不堪,他难以相信,自己刚才像个恋童癖一样的对一个纯洁无暇的少女怀有可耻的欲望,像个变态一样。 “教授?怎么了?”莎拉突然停下脚步,冷不防两人缠在一起。慌乱中莎拉抬起脚…… “唔!” “啊,对不起,踩痛了么?”莎拉乱七八糟地试图把脚挪开,谁知更加恶狠狠地落到德里克的鞋子上。 “天啊,”德里克小声叫道。莎拉踉跄地退到一边,德里克才幸存地松了口气。 “对不起!!”离开有好几步远,莎拉大声说。 “没关系,我早就预料到了。” “你真了解我。” “不是,即使跳舞跳得再完美的淑女,也有踩别人脚的经历。恭喜你,你进步了。” “踩你脚算是进步?” “看来我们得休息一下了。”德里克像个体力不支的老头似那般说。 德里克走进花园,坐到喷水池边。月光浮在婆娑的树影上,仿佛倒映在水面上。莎拉微笑着坐到他身边,对于刚才所作所为的歉意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微微蹙起的双眼里盛满了纯白的笑意,裸露在月光下的仿如白玉一般的双臂轻轻地搁在月白的长裙上。沾湿裙摆的晚露,像青色的藤蔓爬上她雕刻一样完美的身体。 风儿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地滑脱了。 莎拉一直笑着,德里克觉得月光下的她比圣处女还要高洁。若不是清楚地看到她纤小的脚上着的白色舞鞋,游移在新生的黄绿色小草上,德里克真的会妄想坐在自己身边的是一位牧林女神。 “怎么了?”看她笑个没完,德里克问。 “不,没什么。”莎拉眨眨眼,“我只是想起一个故事。” “哦,什么故事?” “我今早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莎拉又眨眨眼。这回她抿着嘴,分不清是含有深意还是羞涩的表情,她问:“想听吗?” “是的。” “讲的是一个少女和美丽的死神的故事。你看过这本书吗?也许你不记得了,如果你想起是你已经读过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喜欢讲别人听过的故事。” 德里克点点头,“如果我听过,我会告诉你的。” “从前,一个村子里住着一位少女,她既善良又天真。人人都很喜欢她,说她一定是因为神的眷爱而出生的。 “少女十六岁了——也就是我现在的年纪——那天,她遇见了美丽的死神。 “她去树林里采草莓,在一片林中空地中,她发现美丽的死神就站在她面前。死神披着件斗篷,一身污泥,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少女好奇地向死神迎了上去,美丽的死神想躲开,但是影子出卖了他。正当他想制止少女上前,少女一把抓住了他冰冷的手。少女一下子僵住了。她和死神面对面站着。你们真美,少女叹息着说完,她软软地倒在了死神的脚下。落月照在少女的脸上,她的胸口忽起忽伏,她还有呼吸。美丽的死神终于挣脱了少女的手,他踢了她一脚后,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这时,一位猎人带着他的猎犬来到这里。猎犬嗅出了死神的气味,吠吠地朝大树冲去。猎人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少女,他想救她。但是少女睁开了眼睛后,她咬了猎人的手一口,跳起来逃跑了。 “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少女。她在黑黑的树林里迷了路,终日只能以野果果腹。少女认为自己已被上帝和外面的世界抛弃了。她不知道,美丽的死神一直悄悄地待在她附近,目的是为了保护她。 “少女在树林里捱过了两年的时间。 “一天,少女在溪边喝水,一群猎犬发现了她。美丽的死神突然出现挡住了猎犬的去路。他举起一只手,猎犬立刻倒地身亡了。 “快跑,该死的,美丽的死神向少女嚷道,但是少女站在那儿,像生了根一样。现在他俩相距不足五步。美丽的死神开始颤抖,一阵冷冷的灰雾罩住了他,这时少女向他伸出了手,并向前迈了一步。 “到我这儿来,少女低语。她衣衫褴楼,淤土、枯叶和松针从她的衣衫上掉了下来。美丽的死神用一只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再走近一步,我就喊了。 “但是少女没有听他的话,仍向前迈了一步。尽管美丽的死神感到心痛,他仍然举起手臂,把自己干瘦的手指对准了少女,少女顷刻间便倒在了地上,她的嘴里还咕哝着。 “少女闭上了眼睛,她被一股气流吸住,气流把少女越卷越高,一直到了天堂的前厅。那里坐着一个小老头,他投向少女的眼神却是温和的。不,还没轮到她呢,这肯定是个错误。小老头越过眼镜的金边,专注地投向少女。少女把事实的真相埋在了心底,她觉得既苦涩又甜蜜。 “少女被带到了天庭。一位身穿白袍的法官严厉地质问她。 “你是不是爱上死神? “法官的声音如雷鸣般响起,可是少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太害怕了,但是最后她终于点了点头。 “忽然,少女开始急速下坠,重得像块石头。她预感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少女跌进黑黑的地狱里。 “又黑又小的守卫向她跑过来。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烦躁地问道,回到天堂去,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但是很快守卫发现了少女手背上的伤痕,这是在天堂前厅被烙上的。 “守卫用手在胸口划了一下十字。 “在地狱的前厅,少女的到来使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温和的目光和话语使少女的恐惧消失了,露出了羞涩的笑容。 “你犯了什么罪?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我爱上了……,少女抽噎着,爱上了死神。 “那个声音沉默了。 “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那个声音在漆黑的墙壁间回响。 “这时少女抬起了头,她的眼中射出了闪电般的光芒。她挺直了脊梁。 “他很英俊。少女的嗓子如银铃般清亮。 “又黑又小的守卫扯着少女的头发和衣服,把她拉回地狱的人口处。他把哭泣的少女推出地缝,少女浮出了地面。 “少女发现自己躺在一块草坪上。她走到一个清澈的湖边,想要喝水,此时她突然记起了所有的事。她望着自己水中的倒影,惊讶地发现时间已经飞逝了太多。 “左边一个小木凳上,少女隐约看见一个杯子。她伸出手去想拿那个杯子。可是她的手指动不了了。少女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她想哭,可是她的双眼已经干枯,流不出一滴泪了,她的双唇也已干裂。有一只凉凉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伸了过来,轻轻地抚摸她那布满皱纹的脸。她觉得很舒服。她试图坐直身于,有一只臂膀稳稳地扶住了她,她咳嗽着,吐出了血。 “死神坐在垫子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把那个杯子小心地送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喝吧,他说,喝了你就长生不老了。” 莎拉望着惊愕的德里克,忽然大笑了起来,“吓到了吧,害怕了?” 德里克抚住了脸,莎拉有点不安,问:“怎么了,没这么可怕吧?” “这是……安科·赫尔曼的小说……” “你!!”莎拉的脸色倏地青了,她僵硬地别转脸,很快地站起来。 在无力地发出一声怨声后,她像风一样飞快地离开了花园。 德里克对自己刚才的冒犯真的很后悔。他无心想要对莎拉嘲讽或是其他什么,他只是做了自己的第一反应,说出作者的名字。这是这个哲学学者的头脑第一个告诉他的。 安科·赫尔曼的小说——《少女和美丽的死神》。 在莎拉走后,德里克盯着月光投在泡桐树上的影子出神。夜风凉凉的,给人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悚然,甚至连思考都乍然一空。 不知在喷水池边坐了多久,德里克回到宅第里。宅第内部因为种植了许多植物的缘故,充满了淡淡的带着清香的暖意。德里克退去了外套,拎在手里。 “海德布雷克上尉,”一个男仆大步迎上他,手里捧着一个礼盒,“给你的礼盒,刚到的。” 德里克好奇地接过礼盒。这是一个用胡桃木雕刻成的长方形礼盒,盒子上清楚地刻有物品名称和出厂日期。 “李斯陵,1900年出品。”德里克一愣,随即微笑起来。 “三十年的李斯陵,”他扭头问男仆,“请问是谁送来的?” “一个党卫队军官,他说要亲手交给你后,就离开了。” “没说别的什么吗?” “没有。” “谢谢,麻烦您了。” 德里克拿着礼盒走进房间,随手把外套丢到沙发上。然后他径直走到放有红玫瑰的桌边,小心翼翼地将礼盒放在桌上。他从桌里取出两个酒杯,分别放在了礼盒两侧。 他拉开胡桃木盒盖,德里克的情人,三十年的李斯陵,体态匀称,仪态万方的躺在乳白色的绸缎上。只见她通体透明,泛着银色的光泽,美丽的如同处女一般。 不带修饰的,纯然的没有一点点做作,恬静地躺在酒杯里,随着轻轻地晃动,散发出青涩的甜意。三十年的李斯陵是德里克最爱的酒种。她既不烈,入口滑爽,一下子凉透全身,还有好闻的香味。在醉意袭来时,让人幻觉躺在初春的花丛中,听到早凋的花儿随着微风的张狂而颤动,发出很好听的声音。 德里克将另一个杯子也斟满,然后他将两个杯子的边缘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微笑着说:“你看上去不错,库克。” 德里克躺倒在沙发里,对不幸的压在身下的外套不予理睬。双眼望着雕花的天花板,身体渐渐被李斯陵的酒力所包裹,如同浸入水里一般。温柔的、波动的、起伏的,带着幸福和绝望,还有朦胧的睡意。 四周的声音消失了。 这是一片树林,好像很熟悉又似乎是第一次来。这很难讲,因为许多森林看来都一个样。德里克觉得身体沉重极了,站立都很困难。他摇晃了两下,果然摔倒在草地上。他的脸被划伤了,有点痛。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身体却顽固地抗拒着。同时大地吸附着他,像个骄纵的情人。他动弹不得,几番努力都归于失败。他终于放弃了。 他把头枕在草地上,草儿发出呲呲的声音。他望着树林的出口。他想如果他大声喊叫,也许会有人来救他。他张开嘴,舌根被火烫的苦涩所占满,从音带深处的震动传来几声无声的挣扎。于是,他也放弃了呼救。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就一直这样也不错。 于是,德里克躺在草地上,怔怔地望着树林的出口。他不知道他是不是有力气再做一次尝试,他已经忘了该如何站立了。 也不知这个姿势持续了多久,他听到有人走进了树林。他的大脑已经迟钝了,许久,他才听到那个声音。 “教授,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听出,那是莎拉的声音。 “嘻嘻,你站不起来了么?” 他知道,那是莎拉的笑声。 “没关系,我来帮你。” 他看到有人走到他身边,他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莎拉顶着阳光站在他跟前,她笑着向德里克伸出手: “来,到我这边来——” 剧痛把德里克从睡梦中惊醒。突然意识清醒的惊愕伴随着针扎一样的头痛,以及狂意识的铺天盖地的浓郁花香让他刹那间陷入懵然。 很快,非理性占了上风。他被那妖艳霸道的花香所征服,虽然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他还是站了起来。 那是六月里火红色玫瑰的香味,一下子堵住人的气息,钻入你的肺脾,在你来不及防御的瞬间,让你的防线顿时崩溃。 这是1934年6月9日的早晨。
|
|
| 本站支持键盘的<-,回车,->3个快捷键来切换上下章节 上一页 回书目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