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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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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站在自己的妻子面前。 他再一次回头仔细端详妻子脸上的红印。芭蕾娜毫不领情地瞪着丈夫,那模样倒像在威胁他一般,这多少令德里克有点尴尬,但是,该死的,谁来阻止在他胸口挥之不去的那股灼热?好热,比灌下3瓶李斯陵都热,就像立刻就会燃烧起来那样灼热得令人窒息。 刚才的一幕幕飞快地在德里克眼前重新闪过。 热得几乎死了…… “那,又怎么样。这个女人,她是个犹太……人!”那个肇事者似乎没有预料到德里克的出场,惊愕之余,很快做出傲慢的样子:侧着脑袋,睥睨着德里克。 “我妻子的确有1/4的犹太血统来自于她的祖母——艾伦堡家族的子孙。没错,她正是那位在帝国时代将德意志从颓废和贫穷中拯救出来的帕契基·爱伦堡的女儿。那位杰出的男子展露出的惊人财政能力以及一个真正的德意志男人的奉献精神和节操,只要对德意志的历史稍有涉猎的人都应该是耳熟能详。艾伦堡家族和名门斯特拉赫维斯家的联姻受到陛下和民众的祝福。我看不出在现在的德国有什么人有资格凌辱这场高贵婚姻的后人……更何况芭蕾娜一出生就接受了洗礼,已经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你!一个在酒醉后叽叽喳喳的男人,对她实施的侮辱,我,还有我的家族都不能原谅!在我没有做出什么举动之前,你最好离开这里,立刻滚出去!” “我才不出去,要出去也是那个女人出去!”男人指着地上的芭蕾娜,“让犹太人滚出德国!!” “如果你有这个能力的话。”德里克轻轻扬起眉尖。“运用合法的手段,而不是像条狗那样在女性面前叫唤。” “犹太人是垃圾,她们腐蚀了德国,腐蚀了你,海德布雷克家的继承人。你现在还在想如何爬上她的床吗?在她与其他男人风流过之后。” 好像强加了一阵可怕的外力,霎那间四周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在人们屏息声中清楚地听到越来越强劲的心跳后,德里克清楚地领悟到:之所以这个男人能够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他多喝了几杯。而是那些在四周围早就想看好戏的荣贵们的心态。也许他无意那么做,可是他的确令他的主人们十分的满足。现在他们可以完全有资格和必要,承担解除纠纷者、审判者和裁判者的角色,当他们在自家的小客厅里谈论发生在其他显贵的府第里的花边新闻,他们将理所当然地遗忘自己也曾经扮演过的角色。 作为从那些年轻或高贵的求爱者那里抢走斯特拉赫维斯公爵家的千金,又轻易投入“德国母亲”怀抱的男子,德里克至今仍能自由自在的沉迷于自我的痛苦中,还没机会与他人“分享”,连德里克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不是还带着容克的土地气味,认为德国的所有价值不过是在战场上获得胜利和领土的贵族们,对这个完全知识化的青年还有一点点好奇呢?最终发现他不过是个软弱的脑力者,于是在内心中充满着突然失去兴趣的玩家愤懑地将玩物摔个粉碎的心情。 德里克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床上占有女人然后就洋洋得意了吗?” 他的语调和言辞都是从来没有人接触过的陌生。 “我倒想请问,您是如何爬上我妻子的床头的,像狗一般,还是奴隶?她用鞭子抽打你了,令你兴奋得嗷叫成这副德行?” 德里克的声音像冰刃一样刺穿了空气。他没有回头看妻子的脸,他几乎能够想象在芭蕾娜的那张圣女般的面容上,是观察者的冷酷笑容。 四周的空气停止了。德里克的演出显然令观者措不及防。 “用神所赐给你的肉体去享受,谁也不会责怪你的。能兴奋也算件好事,总比那些把欲望发泄到无法控制的东西上的人,要轻松得多。” “为了自己想要得到的女人,涂脂抹粉舞刀弄剑,把自己装点得像发情的孔雀。明明对女人的世界一无所知,只顾着不切实际地夸夸其谈,却傲慢地以为所有人都该为你这个天才而疯狂倾倒。这~也算是一种智慧吧,毕竟会爱上约翰的莎乐美在10个世纪前就已经被砍掉了头颅。为舞台上或是现实里的诗人们创造的悲剧泪流满面,然后不忘记在晚宴上礼貌地品尝最靠近自己的鹅肝的美味的小姐们,谁都知道她们的心因为爱情和善良早已支离破碎。 “你所爱的女人就是如此,想要控制她们就要如她们的心愿。做出最谦卑的情人的姿态,最大公无私者,而不是盲目冲英雄装大胆,最终落到被敌人嘲笑的地步。口口声声说什么真实,真理,你以为自己是谁?神?英雄?你不过是个连爵位都是靠父亲从政府那里买来的暴发户。” 身边的众人传来的窃笑声,使德里克的表情越来越温柔,好像在看待一只被小孩子们用种种手段去玩弄的可怜的野猫。 “我,我的父亲是因为战功,被提拔……” “那场丢脸的战争……告诫你一句吧,别在这些因为在战场上被夺去丈夫和兄弟的夫人小姐面前提这个,她们会以为你父亲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胆小鬼。那场战争的英雄只有战死者,活下来享受荣耀的你的父亲……娶了小资产阶级的女人然后从政府那里得到勋章和抚恤金。不过至少你可以对大家说说你父亲身上的枪伤,遗憾的是你无法将它们移植到你的身体上。” “你真是出人意料的刻薄,你不也是没有在战场上做什么吗?”对方做出一副大胆的样子,只是使德里克更加沉浸到那种快感中。 “是啊,一个当时年仅9岁的孩子也许比一个出生在战后的黄毛小子更知道耻辱的滋味。你大概没品尝过可怜的政府代言人被傲慢的贫民以那场可耻的战斗来要挟的滋味吧。被那些被战争的死亡恐惧摧毁意志,因为失业和饥饿变得疯狂的平民们用杀死你的力量抓住你的衣襟,而那个时候他们仍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尊严。是的,尊严!他们从来没有一天不认为自己是国家的主人,这一点上德意志还真是世界上最民主的国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人民的,包括战败。那些以为只要拯救就可以变成英雄的傻瓜们,只是在即将溺死者的手边伸了一根竹竿,可是对方却是希望他能整个儿将他们从水中抱起来。他们失去的并不是支撑的竹竿,那个河边到处都是。他们想要的和当年路德大主教给他们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德国、独立、强盛和力量。那种力量,你有吗? “还是说你能够从女人的床上得到这些?” “说到底,你还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男爵推搡者,想要更多的空气。 “你又不是我的女人,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那种能力?” 在一阵的哄堂大笑后,发现他的捉弄对象因为酒力和羞耻涨得通红的脸,德里克轻轻摸了下鼻子。 男子颤抖了几下,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大笑起来。“口口声声说什么祝福,不是帝国时代的糟粕吗?在现在的共和国谈论这些,是想回到那个时代吧。没想到海德布雷克教授居然是保皇党……” “如果总理阁下知道这种事……” 德里克的眉头猛地蹙起,他用惊人的高亢嗓音斥责那个男人: “在德意志能够以不忠的罪名来裁决我的,只有人民和兴登堡阁下而已。” “呵呵,”被德里克突如其来的行动惊愕地呆立了一会儿的男人最后干咳了几声。四周的寂静使他嗅出一点危险的味道。那些原本只是在看好戏的男女们,在一瞬间突然转换了眼神。好像革命时代对待人民公敌那般的,充满着蔑视鄙夷仇恨。发现自己不成功的小丑立场的男子,探寻着观众的气息,努力回想失败的原因。什么时候?是不是那句“保皇党”?对,在他说出“保皇党”三个字时,周围的灯光仿佛也暗了下来。 可怜的男爵也许无法理解却不得不承认:无论他如何讨好那群贵族们,愿意给慈善机构和孤儿院付出多少捐款(倒是曾听说他在背后被教会称为“吝啬的暴发户”),他还是无法在这个贵族世界找到立足感。他的和所有德意志祖先一样强烈的扩张血液使他不断的责问自己:是否外貌不够漂亮,谈吐不够风趣,阅历不够他炫耀?其实他缺少的远远不只这些。苦恼的男爵最大的敌人也是他无法战胜的敌人——是时间。仅仅是男爵第二代,靠着一战的军功发迹的父亲花钱买的爵位,还有从小资本家的女儿的母亲那里得到一笔不小的嫁妆后,平民做起了他的贵族梦。殊不知他的存在就像一粒令人讨厌的痤疮,生在贵族这张美丽的脸庞上。对于那些梦想着回到“黄金时代”的贵族们,无一不把这些“新兴”看作最大的阻碍,远比对“妄图污染德意志高贵血统”的犹太人更为危险。 只有在每一个即将结束的时代末,“贵族”才会被它的持有人以着重的口吻一再声明。与他们被称为“英雄”和“精英”的粗鲁、没有教养、没有文化的祖先和前辈比起来,普鲁士的荣贵们在外表上已经光鲜许多。可是从根本上他们比起那些专横、傲慢、侵略成性、目空一切、残酷无情、心胸狭隘、斤斤计较,喜好占小便宜的祖先并没有进步。那些在战场上、特别是农田里的值得骄傲的能力更是在遗传的过程中慢慢耗尽。而爱好占小便宜这一点,倒是以一种新的形式:例如从养成不断借着与战场、政界、知识界的熟悉姓氏攀亲认故,想方设法让对方与自己发生关系,然后顺手将对方的荣耀加到自己的身上的可笑习性上端倪一二。他们自诩比他们的“朋友”更聪明、更勇敢、更了解他们自己,之后上演一场互相吹捧、互相嘲弄的闹剧。 为此他们成为世界上最精确的血统鉴定专家、最精密的等级建筑师。早已忘了“英雄为何物”的他们,所见到的只有满手油污,想要往上爬的平民,而他们要做的也只是一脚把那群咬牙切齿的崇拜者死死地踩在脚下,享受着自己的“高贵”。 “你所见到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从德意志那里获得了继承的荣耀,如果您不屑与我们为伍,完全可以拒绝爵士称号。那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指责我——保皇党或是其他什么。不过那样的话,您就不能再跨入这个客厅,不能再以贵族自称。如果您还愿意继续留在这里,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您都必须遵守规则。” “先成为这里的一份子,再发表您的高论吧。希望您能如您的奥地利同伴那样出色。” “你为什么这么袒护那个犹太女人?我可不想和肮脏的犹太人在一个屋子里,空气都被她们弄脏了,肮脏卑鄙的犹太人!她们就像蟑螂和臭虫一样腐蚀着德意志,伟大的德意志就是被这群犹太人给弄得一塌糊涂,战争、经济、血统,犹太人毁了一切!!”那个被酒精充满头脑和身体的男子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芭蕾娜,同时不忘记在身边寻找支持者。就像一个往日的明星还想从现代的观众那里获得掌声,他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过时货。 “难道您还没有清楚地了解到德意志‘传统’?无论是身为过去的斯特拉赫维斯家公爵小姐还是海德布雷克伯爵夫人,她都没有义务和一个身份比她低下的男子讲话。”从男爵的眼神里,德里克获得了预料的结果。拿出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的贵族制度,给男爵的打击反而更大。 “德里克……”斐迪南在德里克身后低声呼唤。男爵干笑两声,但是当他看到德里克脸上的那种俯视爬虫的笑容时,他几乎无法站直身体。 “少装了,谁不知道你根本没办法管住自己的妻子!她也真可怜,难怪呢?你不是和……” 男爵和猪肝一样血红的脸色因为某种气氛凝固了。即使是迟钝的他也发现了吧,他接下去的演出才是经典,所有的观众都是为了看到压轴戏才忍下心情听他的喋喋不休。作为一个好演员,男爵当然应该义无反顾,这样也算完成了任务。再丢人的小丑当人们喊着:跳啊跳啊时,也应该毫不思考地跳进火坑。买了个爵位的意义就在这里。 男爵舔了一下嘴唇。 “男人,不过是喜欢爬上女人床上的垃圾罢了,你不也是吗?” 男爵似乎听到了落幕的声音,可能的话,也许他的身上已经被番茄、鸡蛋淹没。四周那种失望和藐视的眼神比起现实的鸡蛋,更像是被无数的利剑穿透了身体。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有趣的事。”李斯陵的香味随着长时间的唇枪舌战已经把德里克的意识团团围住,“我妻子是不是犹太人都无所谓,您只是想让她出去而已,她在这里让您不舒服了?我说的没错吧?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您似乎是当年和我共同追求芭蕾娜的男人其中的一位,不过没多久我就看不到您了,您是什么时候退出的?”德里克夸张的音调更是引发了一场哄堂大笑。男人脚步不稳,德里克一步上前扶住了他,在他的耳边留下了最致命的打击。 “德国的酒,不是在被女人抛弃的时候喝的。” “好了好了,男爵,您的所作所为实在太难看了。在您为您的愚蠢行为彻底的忏悔之前,我将不允许您参加斐迪南家的聚会。”斐迪南夫人的话停止了这场闹剧。众人怀着好笑的心情看着男爵悻悻地离开了府第。 “真是抱歉,伯爵,您和您的妻子因为我的客人受到了这样的遭遇,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 斐迪南夫人发现德里克正要扶起妻子,眼神中掠过一丝阴云。但是巴本却突然出现在芭蕾娜的身边,问“您没事吧?”俨然一副丈夫的样子。接着,他又向德里克说,“您的演讲真是太出色了,您不做政客是德意志的损失。” 对他的殷勤,德里克只是笑笑,收回伸出的手。芭蕾娜在巴本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送您回去。”巴本说。 “谢谢您了。”芭蕾娜瞥了德里克一眼,然后在众人的赞扬声中跟着巴本离开了。 德里克发现芭蕾娜的头发因为粗暴的行为散落在肩上,同时他闻到那种淡淡的香味,那是芭蕾娜所特有的兰花的香味。德里克知道那是芭蕾娜最爱的香水,但是他却从未送过她那种香水。他希望她能抹上他送给她的香水,只是他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有一次,他从她的身体上甚至闻到奥托送给她的香水的香味。 被人们寒暄了一番后,德里克接触到斐迪南的眼睛。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像一个欢迎自己儿子凯旋的母亲。德里克苦笑了几声,转过头,他又看到那个陌生男子。两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陌生男子没有与任何人告别就离开了。现在他一定有答案了吧。不会再对这个无可就药的男人抱什么幻想了吧。是的,德里克是如此地轻视他的种族、朋友、情人和他自己。他从没想过想要挽救什么,他想做的只是打击一切的新生事物,任何反抗斗争都被他看作滑稽可笑的。他对于“力”的恐惧,使他变成一个厌世嫉俗者。可是无论他怎么厌恶他生存的一切,他都会生存下去,像一只臭虫。 德里克忘了自己是怎么与斐迪南夫人道别的,似乎其中莎拉上来挽住了他的胳膊,用小小的肩膀扛住了他的身躯。他看到,莎拉的眼神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我们回家吧,教授。”莎拉说。 德里克疲惫地点点头,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古罗马的角斗士。当他们在掌声和欢呼中退场时,是不是这样的一种心态,我还活了下来?而明天,我还得表演下去,以讨好那些人让自己活下去。 莎拉突然停住了,德里克努力挣开双眼,站在他面前的那位和月神一般无二的女子像白桦那样挺直了腰,在那苍白的嘴唇间,清楚地吐露出寒夜般的声音: “我是一个犹太人。” 德里克开始咳嗽,莎拉则死盯着自己的对手。那个女人的眼里没有轻视和怜悯,而是真正的气愤。 她真的被这个男人给惹怒了。 和洛雷司下士一起将教授扶上车,莎拉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凝视着他。 汽车启动后,窗外的灯光将莎拉的面孔打得一阵蓝一阵白。 莎拉的手停下了。 “我……” “我爱你。” “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 “我爱你!!” “我爱你,你听到了吗?” “我……爱……” 莎拉的额头抵在德里克的前胸,双手紧紧扯着德里克的衬衣,声音渐渐被哽咽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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