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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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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还要去柏林吗?”在餐桌边帮助妈妈照顾两个弟妹的金发小男孩保罗,好奇地望向正在报纸中神游的父亲。 “嗯,因为奥坦的演员是爸爸的学生。”父亲从报纸中抬起头,一边的妻子用眼睛示意他不要像孩子那么任性。 “爸爸只是个评论家,要么就只会拉拉那架难听的大提琴而已,为什么会有歌剧演员的学生呢?”第二个儿子安东帮妈妈抱着2岁的妹妹,不满地说。看来他还对父亲不让自己碰那架大提琴耿耿于怀。 “别胡说,你们的爸爸是个伟大的人。”母亲拍拍小儿子的脑袋,一家人坐到了餐桌边。 “不仅如此,连他的名字也是我取的。”施密德略带得意的神色说。 “那为什么不取齐格弗里特,那才够酷!”安东做出勇猛的样子,施密德笑了笑,“我可没想过收一个大英雄做学生。而且是那么目中无人的孩子。” “爸爸胡说!” 施密德大笑起来,摸了摸安东的头,面对忍住火气的妻子,他只好转移话题,“真难以想象,克罗尔要上演《莱茵的黄金》,我记得那家歌剧院专门上演轻松戏剧。瓦格纳不太适合那样的气氛。” “可是适合希特勒总理!”安东摇着手中的汤匙,粗鲁的举动惹来了母亲的斥责。 “吃饭的时候不要多嘴,食物都糟踏了。” 安东指的是去年3月23日在克罗尔歌剧院的一次讲话。不过,对当时与会的人民代表而言,在讲台上保持着一贯的激情和少有的矜持的纳粹党领袖的态度,还不如身边旁听席上穿褐衫的冲锋队员,向人们展露他们布满横肉和伤疤的面孔更为真切。 看着保罗的金发,施密德的思绪转到前几天因为前期工作被邀请去克罗尔。在深蓝色的布景前,一个青年捡起地上的剧本。那身和神职人员一样颜色的军装掩映在灰暗的灯光下简直像融化了一般。 原本阴郁的心情一下子化解了。 虽然一早对柏林的情势早有耳闻,真正踏上柏林的土地才知道情况已经到了让人们摒住呼吸的地步。唯一还一无所知的大概只有罗姆一个人而已。曾经在柏林政治舞台上扮演过强盗流氓或是政治暴力的冲锋队,无论是百姓还是中产阶级都毫无好感。他们根本不像是一个健全的国家应该有的产物,只是一群战乱时的野兽。慕尼黑虽然也有冲锋队,但是因为海尼斯不是罗姆,一切似乎还让人能够忍受。想到这场演出的客人名单中,可能出现那个肮脏的家伙,柏林的蓝天也看似灰蒙蒙了。 可就是这时,有那么个生物出现在他面前。不是肮脏粗俗的,混乱残忍的,而是那种整齐划一,简单而干脆的存在。所以哪怕是施密德一直很讨厌的颜色,也让他的心情开朗起来。 眼前的青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这军服的式样施密德没有见过,但是这种颜色黑得像墨一样。黑得发亮。 施密德走向那个青年。 青年发现了他,在接触到眼神的一刻,施密德明白他就是他的黑夜之神,带着挑战与不信的冰冷,青年打量着施密德。 “请问你是这里的演员吗?” “维廉·施密德阁下?”令人惊讶的是青年毫不困难地喊出了他的名字,施密德不得不搜索枯肠想回忆起他们的初次相逢。 “您比预定时间来得早,火车早点了吗?” “不,我乘坐了早班车,顺道在柏林逛了一下。我已经有一年没有来柏林了。” “慕尼黑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去过慕尼黑吗?” 青年接过施密德手中的行李,抬头看他:“不,没有。” 简短的交谈让施密德有点失望,不过他也知道这是最近柏林,甚至整个德意志的通病,青年被要求体现出智慧、有礼和军纪化。眼前的青年大概也是一名青年士兵吧。 施密德不禁想起自己并不怎么喜欢现代的士兵的原因,他们与德意志远古的精神所去太远。他渴望着能够出现的战士并不是现在的人偶,而是具有独立意志、甚至是仇恨的猛兽,像他们的祖先那样散发着征服者不屈的气息,无论是在歌剧里还是在现实社会。 穿过长廊,施密德被领到一个漂亮的团长办公室,一打开门就听到一阵豪爽的笑声扑面而来。 “噢。维廉·施密德先生,您能来真是太好了。”施密德的学生齐格蒙德·鲍罗斯很愉快的前来迎接老师。“火车比预想得早。” “是啊。” 注意到刚才与学生交谈的青年,施密德不由吃了一惊。眼前这个高大的日耳曼美男子轻轻地依在窗边,嘴边带着一丝浅笑,望着引导施密德进来的青年。 “忘了介绍,这位是国家安全处的处长海德里希阁下,这次就由他负责演出的安全。”鲍罗斯指着海德里希,他适时地点点头。 施密德也相应地笑了一下,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却不太愿意和这个男子多对视一秒。那双眼睛中的什么让施密德的心脏在刚才的一瞬间收缩了一下。 “演出受到威胁了吗?需要保护?”施密德有点讶异。 “还是由我来说明吧。施密德先生,总理将来观摩7月2日的演出。”海德里希走到施密德面前,说。 “那太好了。不过,我还有点事,是不是先简单地看一下,我回慕尼黑再去准备?” “太感谢您了,老师。”鲍罗斯做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可以吗?”施密德示意了一下一边引领他的青年,“就让他来招待我、负责我的安全,可以吗?” “当然可以,海因兹原本的任务就是负责接待音乐界特殊的客人。您能喜欢他,我很高兴。”海德里希转向海因兹,“保护施密德先生到他上火车回慕尼黑为止。” “是。”海因兹面向施密德,声音变得柔和了,“请跟我来。” “谢谢你。” “我想我不必客气,所以我想说明一下我曾经在柏林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施密德说。 “那么,您想去哪里?”坐在驾驶座上的海因兹,熟练地将后视镜转向后座的施密德。 “有什么可以坐一下的安静场所吗?” 海因兹的嘴角轻轻的浮起:“您曾在柏林住过的那么长的时间里,一定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是可以坐一下的安静场所吧?” “……能不能麻烦你向左拐?” 施密德选择的酒店是一家非常的普通的德国酒馆,底层是大客厅,二楼是有可以俯视一楼的观光雅座。施密德走进店堂,习惯的走上二楼。海因兹将车停好,左右环视了一下,跟了上去。 虽然一切有点滑稽,海因兹还是坐了下来。 “没关系,你是我这次柏林之行的保镖,我希望你随时在我的身边。” 海因兹抬起蓝眼睛,施密德的笑容让他拿起了酒单。 “李斯陵,可以吗?” “多少年的?” “无所谓。” 施密德招来了侍者。 “没有30年的李斯陵了,15年的可以吗?”侍者问。 “怎么会这样?” “因为最近一位女士将城里所有的30年的李斯陵都买走了。” “那位夫人可真是豪饮。” “那位夫人……” 侍者原本想说什么,但是当他注意到海因兹的军服时,他的脸色变了。 “对不起,请问马上上酒吗?” “是的,谢谢!” 侍者飞快地离开了。不一会儿,两个酒杯和一瓶15年的李斯陵放在了两人面前。 “等一下,”当侍者依旧准备很快的离开时,海因兹叫住了他,“您刚才说的那位夫人……她是谁?” “啊……对不起,我记错了。我大概是和其他事混在一起了。”侍者的脸色异常难看。 “真的吗?”海因兹不经意地点击起桌面,“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可以,先生。我记错了!没有夫人将全城30年的李斯陵都买走!我的记性差透了!”那个侍者的身体僵直得和柱子一样。 “名字。” “对不起,先生……”侍者的脸色近于灰色。 “我在问你的名字。”海因兹微微侧着头,瞟侍者的眼神中,蓝色妖异闪烁着。 “瓦……” “请帮我们把酒瓶打开可以吗?”施密德微笑着打岔,“我们没有工具。” “啊,是的!对不起,先生!”侍者慌忙地从裤袋里摸出起盖器,他的手颤抖着,可以看到他额头的汗水。 “不必一下子倒太多,会败坏情绪的。对,到这里就可以了。”施密德看着酒在酒杯中自己指定的位子,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转向海因兹,“你呢?倒到哪里最合适?” 海因兹垂下了眼帘,用打击桌面的右手指指定了一个位置。侍者倒完了酒,施密德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海因兹喝了一口酒,突然他喷了出来,之后咳个不停。施密德吃惊地望着他,然后他大声的笑起来,“孩子,慢一点,我说,孩子……” 海因兹一把推开施密德伸过来想要帮忙的手,脸上的红色不知是酒色还是羞色。 施密德的笑容却没有变。“可以问一下你的年龄吗?” 海因兹挺起身,好像在争夺呼吸一样,接着,他望着施密德。 “不能问吗?” “你以为我刚才在和那个男人开玩笑吗?”看来刚才的确是酒色,现在红色的酒意正慢慢的染上海因兹的双眼。 “不,”施密德舔了一下淡青色的酒。“你只是在享受他的恐惧。” “那个男人的话太多了。” “哈哈,孩子,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连总统阁下也可以说私房话的地方——德国的酒馆。” “那是总统。” “因为你是党卫队,还是盖世太保?” 海因兹嘭地站起来。他的脸色夹杂着红色和青色。 “坐下,孩子,坐下。你忘了吗?刚才你的上司就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所以我知道也无所谓不是吗?” “如果不能告诉我名字,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明明不会喝酒,为什么要点这种酒?虽然它并不劲,但是也不温柔。” 海因兹慢慢坐到座位上。 “我已经过了不能喝酒的年纪。” 施密德点点头,“我知道了。” 海因兹有点想辩驳的冲动,但是他还是默不作声的侧过头。 “上演歌剧那天,你会在剧院吗?” “如果那时你的安全还是由我保护。” “我希望你的上司是个慷慨的人。”施密德举起了酒杯,慢慢地饮着,“因为我喜欢你。” 海因兹望着施密德酒杯里的酒在用一种缓慢到令人气结的速度,融化着。 “喝完酒,您想去哪里?” “我想看一下夜晚的柏林。” “柏林可不是纽约。” “谢谢,到桥上吹吹风就好了。” “好。” 施密德在柏林的第二天,趣味性的,他是和海德里希在一起。这位英俊的军官,同时也是位极高天赋的小提琴演奏家。他和施密德谈论了最喜爱的巴赫和莫扎特,兴趣盎然的海德里希还表演了一段得意的曲子。海德里希的骄傲不是没有原因的,施密德承认他的演奏中,有一般的演奏者没有的灵气,因此演奏非常富于变化。他甚至毫不掩饰更加夸耀自己的这种魅力。他完全按照自己的理解扭转音乐本身的定义,这倒形成了一种美妙不同的风格。 但是,施密德对另一个发现则守口如瓶,他没有说他发现了海德里希的音乐中,有着令人惊讶的纤细。那并非是力的敏锐,或是悲剧的崇高,而是一种疯狂的强迫性的东西。 总之,施密德非常有技术性的交谈,获得了海德里希的好感,两人甚至约定在演出结束之后,海德里希将招待这位知音在自己的别墅中,度过漫长的夏天。 整场会面都是在海因兹面前表演的,看着和乐融融的二人,海因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直到离开了海德里希的办公室,海因兹才说:“我对于音乐一窍不通。” 施密德愣了一下。 “啊,你刚才一定很辛苦。” 海因兹对施密德的故意冒犯看来很恼火。 “我是外行人,那东西让我头痛。” “不,我是说,你如果早一点告诉我,我会让你在门外等我们的。” “我为什么要在门外等你们?”走到门口的海因兹突然发作起来。 “我不会行刺海德里希阁下的,我没有那个能力。” “你在柏林的保镖是我,你有没有那个能力由我决定。” 被很快的赶进车内的施密德,几乎来不及看清海因兹关上了车门。 然而坐在车内的施密德却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释怀大笑了,虽然这作为一个长辈非常的不得体。 海因兹的脸色却变得比他更快。就在施密德大笑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症状了。施密德虽然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被彻底的厌恶了,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想要对这个孩子的任性笑一下。 “我说,孩子,你认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吗?”好不容易止住笑,话题却象是哄骗小孩子的。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 “错了,盖世太保无所不知,所以是无所不能的。” 海因兹沉默了。 “但是,你真的是盖世太保吗?你是它的全部吗?” “真正的盖世太保——只有那个人而已。” “海德里希阁下?不,他也不是完全的盖世太保。当然他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施密德跷起二郎腿,双手相握放在腿间。 “你和我现在的行为,在盖世太保的法则里,算不算非议政治罪?” 轿车的速度变慢了。施密德得意的笑着,“没关系,我们谈的是音乐,名叫盖世太保的德国变奏曲,真正的德意志音乐。在所有的前提下,我们是无罪的。” “骗子!”海因兹嘟囔了一句。 “因为你是个孩子啊,而且,因为你对音乐一窍不通。” “我可以教你和音乐有关的事情,在我在柏林的时间里。” “不必了,我不想和酒鬼讨论什么音乐。” 轿车飞快的驶过街面,施密德在德国的第二天被迫在下午2时结束。 施密德坐到桌边,从妻子的手上接过肝油。他的头脑里还满是那个20岁的孩子的身影,不管那个孩子对这个称呼是多么的厌烦,他并没有拿出枪套里的手枪对施密德做什么。如果可能的话,施密德真的希望能够再看看这个孩子,不是穿着这身军装的模样。施密德也不敢相信,仅仅是三天,他会对这身军装厌恶到想吐的余地。现在他几乎不能接受黑的东西。 那个恐怖的颜色。还有那个在窗口微笑着俯视一切的男子的眼神。 “爸爸,什么时候走呢?” “明天早上,爸爸走的时候你们还在睡觉呢。” “我不会睡的,我会清醒的看爸爸走。”安东倔强地说。 “小可怜,那个时候你会睡得连爸爸在哪里都不记得了。”妻子亲了一下儿子的额头。 正当一家人在快乐的进餐时,电话铃声突然大作。 “讨厌,我不想再和他们研讨什么了,我会去柏林告诉他们的。” “别任性啊,爸爸。”妻子起身去接电话。“喂,这里是施密德家。”妻子迟疑了一会儿,转过头把电话交给丈夫。 “柏林的。” 看到妻子茫然的样子,施密德用餐巾抹了下嘴,接过电话。 “我是维廉·施密德。嗯?这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这叫什么话?我本来明早就动……临时中止?为什么?别告诉我是盖世太保!我知道!我知道了,好吧,我会做好这里的事。”施密德一脸不悦的挂下电话。 众人从桌边探出头,关切地看着这位一家之主。 “谁来的?” “我的学生,齐格蒙德。” “怎么了?” 施密德坐到桌边,看着每人都是一副末日临头的样子,笑了起来。 “不过是歌剧临时推迟,你们高兴了吧。我暂时不用去柏林,明天大家一起去游乐园,怎么样?” “好耶!”连小婴儿都笑了起来。只有妻子发现施密德眉间的皱纹。她偷偷伸出手,握住丈夫的手。她发现丈夫的手在颤抖,诧异的望着他。 “没什么,没什么,放心。” 只不过是听到“盖世太保”这四个字,就让施密德背后一阵发凉。他微微瞑上眼。 “爸爸,什么声音?”保罗突然问。 “嗯?” 房门突然被粗暴的敲响了。 “谁?” 敲门声更响了。 “什么人啊。” 妻子想去开门,施密德快了一步,走到门口。 “请问,是哪一位?”他打开门,看到对方身上的黑色军装,施密德本能的后退了一步。 “是施密德?”为首的一个军人问。 “是,是我。”施密德回答。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黑色的枪口。 “呯——” 施密德太太觉得自己的脸上被浇了一盆热水。之后,她发现眼前的丈夫的身体有点古怪。 房间没有开窗,为什么好像有风进来。 “维廉……”你开着窗子干什么?还有水,红色的? “啊~~~~~~~~!!!!”一边的安东惨叫起来。 “爸爸!!爸爸!!” 什么? 施密德的身体嘭的一声倒在地上,红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黑色军人转身关上了房门。 “啊——————————维廉!!!维廉……救命!!救命啊!!!!” 哭喊声,惨叫声穿透了房屋,走出大门的军人擦了擦手,说:“记下来,除掉了施密德。” 一边纪录的军人使了个眼色:“记全名?” “笨蛋,当然只要告诉他们我们干掉了施密德就可以了。难道要我说我们没找到那个冲锋队长,拿一个同姓的音乐家来顶替吗?” “是,阁下!” 夜色降下来,时间是1934年6月30日晚上6点。 慕尼黑。 开始了漫长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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