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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艾尔布莱希特亲王大街,盖世太保总部大楼。

  1934年6月30日。

  “停止市民危险程度登录,你们现在马上统计这份资料。”从门外走进来的海因兹将一叠写满名字的文件纸放到写字台上。写字台边正忙于柏林及周边地区市民危险程度分级资料分档的安全处人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一个队员拿起了资料。

  “这些名字……”突然他脸色大变,立刻转向海因兹。海因兹对他的表现已经见怪不怪,冷漠地说:“这是今晚将要来报到的名单,你们尽快把他们按照数字排序,然后分发到所有的柏林党卫队员手中。”

  “是,下士。”党卫队员立正向海因兹行礼。

  海因兹转身,大步离开了秘书处。

  好奇的人群围了上来。

  “这是什么?”

  “这是今夜要处决的叛变分子名单。”

  众人看到在名单的最前面,用非常有力的笔迹写着:

  “恩斯特·罗姆。”

  “开玩笑吧?”有人下了一身冷汗。

  “格里戈尔·施特拉塞……”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最早拿到名单的党卫队员露出兴奋的神色。“这是我们今晚的工作,你们不要再发呆了,小心碍事。总之,待会儿一定还会有更重要的事做。先把编号工作完成。”

  党卫队员们放下手中的彩色纸,迅速的投入新的工作。他们早已训练有素,在统计和设计上是专门的人才,虽然他们的平均年龄只有20岁。

  还是有人忍不住抬头问:“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

  他们的头儿一边忙着干活,一边轻飘飘地回答:“统计死亡人数。”

  从秘书处回到安全处处长办公室,海因兹疾步如飞。虽然他并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个行动的,但是只有今天让他觉得不一样。马上就会有一群叛徒被杀死,名单会源源不断的上报到这里来。其中会有赫赫有名的人物,也有总理的老朋友。

  而且,海因兹和这个办公室里的人一样,比恩斯特·罗姆本人更早知道他的“叛变计划”。

  海因兹推开了门,海德里希坐在他的书桌上,飞快的修正名单。前几天,当第一张名单还只是一张很普通的公文纸时,海德里希就在上面写下了第一个名字。

  恩斯特·罗姆。

  海因兹曾经在不少地方听人提起过他和他的行为。海因兹不否认那个人在自己的眼里是头蠢猪。虽然他拥有着强大的冲锋队军事力量,本人和总理之间也保持着多年的老友和政治伙伴关系。但是他崇尚的流氓政治和对于文化知识的鄙视和亵渎,使他的愚蠢就像他的那张丑陋的脸一样昭然若彰。

  那个家伙,恩斯特·罗姆,在6月初曾经和总理进行了密谈,已经是众人皆知的秘密。海德里希曾经寄望会有更好的结果,但是最终只是等来了冲锋队一个月的休假。当时从希姆莱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海德里希,静静地望着自己的上司,用那种嘲笑的口吻说:“好运是不可能从天而降的。”

  然后,海因兹“知道”了罗姆在6月30日的叛变计划。当所有的冲锋队员将枪支上缴,并且快乐地去美妙的乡村度假或结婚时,叛变的计划就这么并不怎么出人意料的出现了。很早以前新内阁的计划已经盛传于柏林的大街小巷。那是总理以绝对优势在选举中胜出的第二年。罗姆作为“第二次革命”的激进派被市民熟知,不过这位以街头谋杀、抢劫和暴力著称的冲锋队流氓首领的话,获得了多少的支持者呢?

  1934年6月28日,恩斯特·罗姆被开除出德国军官联合会。

  已经没有人支持罗姆,而这个人居然还能在慕尼黑巴特维西小城里和他的男宠们悠哉游哉地鬼混。海因兹不由地笑起来。

  “所有人员都到位了吗?”没有抬头,海德里希一边增加名单,一边说。

  “第一批名单已经到了慕尼黑,而柏林的行动……”

  海德里希抬头望了下窗外,他的窗口几百米内,都没有任何高出盖世太保总部大楼的建筑,让他可以非常安全地遐思。

  “今天柏林有点热。”

  他站起身,将修改好的名单递给海因兹。

  “但愿夏天不要太热才好。”

  海因兹接过名单,回答:“热的话,喝一杯李斯陵就好了。”

  “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我还年轻,学一样东西很容易的。”

  海因兹转身离开。看到房门关闭,海德里希回忆起和施密德在这里的最后一面。他走近窗口,望着窗下的广场。现在他可以看到一排排党卫队员迅速来去。流动的黑色的军装好像蚂蚁群一样。

  那天,楼下只有一排运送囚犯的士兵。

  施密德在柏林呆了三天,这三天他都和海因兹在一起。每次看到施密德,海德里希就能感受到体内的那种慈悲的尊重感情正在骚动。无疑施密德是个了不起的音乐评论家,本身也是个杰出的演奏家,对于音乐的默契让两个人的精神快速的接近,但是很快,海德里希发现自己面前的人不可信。也许一开始海德里希就没有相信过他。

  那天,就在海德里希和施密德快乐地讨论着黎恩济时,一个很无趣的党卫队青年前来报告,有关于危险分子的处理。海德里希显得很不耐烦,他说了一句:“和以前一样。”青年士兵立刻离开了。这时,海德里希突然很为难的对施密德说,“敬爱的维廉,我一生都在从事某项使命,也许和你听说的完全不同。我可以想象有人会在外面散布诋毁我的谣言,说我是个犹太骗子,是个肮脏的刽子手。我不否认我从事着最肮脏的工作,但是同时,我神圣的看待他们,就像我们的祖先那样。我希望在一切的疯狂和不合理中寻找一种解释。这也许看来很荒唐。”

  “您希望看到怎样的解释呢?”施密德好奇地问。

  海德里希优雅地抚摸着自己的下颌。“如果,我是说如果,维廉你某一天突然对一个产生的可怕的欲望,这种可怕的欲望的结果是对方的死亡。无论用怎样的手段,因为你气疯了,你在一瞬间想过要杀死他。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您的问题很苛刻啊,让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想,神创造的我们的生命,一开始就充满着不完美与罪恶,而我们通过学习和社会来制止这样的念头。经验告诉我们,这样的经历只能使我们的精神堕落。”

  “如果,维廉你有这样的一次机会,能够满足你的妄想,而你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运用法律的手段。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法官,而恰巧你憎恨的那个人因为犯了杀人罪,要被你裁决的时候。当你判处他死刑的时候,你的内心能够做到完全的公正吗?如果可能的话,你会不会无视可能挽救他生命的机会呢?”

  “您的问题已经残忍了,阁下。我无法做这样的推算。如果我这么做了,我会厌恶我自己。这会令我十分的痛苦。”

  “即使你也不知道你的选择。”

  “上帝会看着我,阁下,看着我们。”

  “可是,人类充满着欲望。上帝创造了人类,为什么要给与人类欲望呢?如果没有欲望,就像天使那样,人类不就非常幸福了吗?还是,上帝需要人类充满欲望呢?充满欲望并且痛苦着。”

  “神创造我们,并且拯救我们。”

  “哦,这是多么~~~”海德里希突然发出了一个弧形的高音。

  “那么,我来问你吧,维廉。到底哪一个更幸福,是遵循上帝的旨意,还是违背上帝的旨意被拯救呢?或者,哪一个更痛苦……”

  “我无法参透您话语中的意义。”

  “有时候也许不是欲望,而是恐惧……神这么告诫我们。信我吧,像个新生儿一般的信任我吧,我将让你们得永生。”

  海德里希露出冰冷的微笑,让开了窗口的位置。“维廉,刚才那个上士来询问我是否处决新近的叛乱分子,我回答‘和以前一样’,你应该能了解我话语中的意思吧。也许你愿意从这个角度来看看这场处刑,不,你不想看?这太遗憾了。这里面有你的一个熟人,名字是……嗯,大概是诺恩·佐尔纳,我记得你之所以选择在慕尼黑而不是柏林工作,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吧。”

  施密德突然意识到了海德里希之前那么长一段话的含义。

  “上帝,你怎么能……”

  “我可以,因为他试图对德意志不利,对德意志的音乐不利!”

  “德意志的音乐?”

  “我不用多说了,时间不够了。继续我们刚才的谈话吧,维廉,如果你有这样的一次机会,能够满足你的妄想,而你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运用法律的手段。你的内心能够做到完全的公正吗?

  “如果可能的话,你会不会无视可能挽救他生命的机会呢?”

  海德里希的声音冰冷的像一潭死水。

  “上帝,上帝……”

  “请、你、回答、我。”

  “上帝啊,饶恕吧,请饶恕吧……”

  “现在不是谈论歌剧的时候,亲爱的维廉,你现在感到了什么?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内疚,还是……”

  “你是个冰冷的刽子手!”施密德突然大喊起来,一霎那,他的表情僵硬了。

  海德里希笑了,那么温柔的笑容,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叫喊。

  “你是多么好的人啊,维廉。你会拯救他吗?你只要对着窗外大叫三声:‘放了那个人,放了诺恩·佐尔纳,这是莱因哈特·海德里希德的命令!’那个人就会得救。你只要这么做就可以。”

  就像被催眠一般,施密德走向窗口,他这一辈子没有走过这么艰难的道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会还害怕一个窗户,窗外的景象。

  “不……”他的声音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

  他看到了!窗外,犯人正在被排成一列。枪手正在做准备,只要他张嘴,只要他大喊,那个人就会得救,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有能力挽救一个人,一个生命。

  “啊……”他张开嘴唇,干裂一般的痛苦灼烧着他。

  “救……他……放开……他……救命……不要杀……别……”

  上帝啊,上帝啊,他宁可就这样死去。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救那个人时,救赎般地,他听到了数声枪响。

  一切都结束了。施密德摊到在地。

  “不……不要……”

  海德里希在上面慈悲地俯视着他,就像母亲一般。

  “我可怜的,维廉。神会拯救你的,就像他会拯救我们大家一样。谁都有罪,所以我们是幸福的罪人。”

  “我要回去,我要回慕尼黑。”施密德挤出微弱的声音。

  “可以。”那个神一般的声音立刻回答。

  那时,海因兹因为对音乐的无知和自卑,一直在门外守候着。海德里希花了很大的努力,才忍住叫他进来的冲动。多么有趣啊,海因兹,这就是你所爱的人,所尊敬的人,在我看来,他甚至不如你勇敢。可是海因兹也许这才是人类吧。

  海德里希微笑着隐瞒了另一个秘密,从这个窗口即使大声喊叫,也无法让广场上的人听到。不过,这个事实已经没有揭露的必要了。

  海因兹来到安全处已经一个多月了。海德里希愉快的发现,曾经十分无趣的海因兹在盖世太保里变得有朝气,行动也敏捷多了。只是这种行动和朝气在海德里希看来还不够,海因兹有的只是拿到新玩具的好奇和新鲜,一旦他发现盖世太保的惊人速度是靠不断的重复工作来塑造时,他的兴趣就会消失。然而,海德里希并不急于为他的孩子创造新鲜感。盖世太保本来就是一个庞大而神秘的存在,不断完成一些别人臆想不到的事情。同时为了组织的利益或是说纯粹满足海德里希个人的爱好,在秘书处的队员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些被用带有危险性颜色登陆的市民,最后会到哪里去。就像执行处的队员对自己处决的人物到底犯了什么罪一样的无知那样。

  有时候,告诉一个孩子做什么比为什么去做,更容易让他接受。只有偶尔,海德里希会花心思去解释原因,那是面对海因兹的时候。

  海德里希并不打算对海因兹撒谎,因为撒谎是无意义的。所谓的伟大人物就是比任何人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就像尼采、黑格尔和瓦格纳。而且他们都不忘记说一句:真正的天才是被放逐在世界之外的。

  如果海德里希压迫别人,他声称那是因为纪律;如果海德里希敲诈别人,他以社会的名义来做;如果海德里希对别人施以暴行,这是为了减轻牺牲者的罪行;如果海德里希进行谋杀时,他的一切是为了公正。海德里希乐于听到自己被称为“金发的野兽”或是冷血动物。海德里希的存在就如同是盖世太保的存在,必须令人惧怕。发现海德里希的兴趣和才能的希姆莱,放心地将盖世太保交到他手上。

  他知道没有一个有污点的人能从海德里希的眼睛里逃走,也因为如此,希姆莱不愿意和海德里希维持比三条大街更近的关系。

  决定罗姆的罪行虽然有意义,但是对海德里希而言却缺乏趣味性和挑战,不过因为对他的征途影响巨大,他也不得不十分的备战。而与施密德战斗……让海德里希明白将海因兹放在身边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只要海因兹一天存在,海德里希就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没错,海德里希的所有一切都是正确和完美的。

  “海德里希阁下,戈林阁下来电请您过去。”穿黑军装,头发盘得紧紧的女话务员敲门进来说。在她身后,海因兹也回来了。

  “海因兹,我们走吧。”

  戈林的书房目前已经变成了判决委员会,希姆莱、海德里希和戈林的国务秘书皮利·克尔纳等相关人士都要参加。海德里希知道那会是一场怎样的狂欢,好像杀死鲸鱼的北欧船夫。

  海德里希坐上了车,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座椅,果然之前亲手放的窃听器还在。他轻轻拔去了针尖,那看来和一般的装饰没什么区别。

  “你送施密德上车了吗?”

  “是的,一直看到火车离开。”

  “他没有给你什么成年人的忠告?”海德里希摆出了习惯性的笑容,他打开烟盒,叼起一支,抽了起来。海因兹早就发现,与那张精英的面孔极不相称的,海德里希烟酒都很凶。虽然那时跟着海德里希来到安全处,之后被安全高度的效率和强大感动过,甚至对海德里希产成了一种崇拜心理。但是就本人而言,海德里希的魅力却在不断消失。他与他的妻子之间的关系,说是夫妻不如说是同谋者,他们就像在政治上的共生体,私生活之间彼此并不干涉。海德里希知道莉娜在外面有情人,莉娜也不屑在小猫沙龙那儿扮演妒妇的角色。她比海德里希更早加入纳粹党,并在她的引导下,当年被海军开除的海德里希才会去找希姆莱。在海德里希的政途上,没有哪个女人能赢她。而她知道除了政治,海德里希对很多事并不在意。

  而那件海军事件,在党卫队的人几乎都知道,海德里希也不刻意去掩盖,甚至被当作有胆量反抗海军的事迹被提及。海德里希在海军服役期间曾与一位汉堡海军基地将军的女儿有了一夜情。可是当可怜的少女提出结婚的要求时,被残忍地拒绝了。因为海德里希已经有了一个未婚妻莉娜·冯·奥斯滕,波罗的费马恩岛一个乡村校长的女儿。后来的发展颇具趣味性,严厉的父亲想用上司的军权挽救女儿的名誉,遭到了意想不到的坚决反抗。将军甚至以上诸军事法庭为威胁,海德里希仍然不为所动。最终,他因为行为不检,失去了在海军发展的好前途,甚至和政治无缘了。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件无耻的事情,双方并不见得谁更有道理,海德里希居然被称为护卫自我的英雄,那未免太滑稽了。

  不过,海因兹倒有些不解,为什么如此沉迷于权力的上级,会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可惜,他是从来不会给海因兹一个成年人的忠告的。目前28岁的他,对于自己不想去了解的事物,会发出比海因兹更大的不屑。

  “没有。”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很喜欢你?”海德里希的笑容露出明显的意图。海因兹愤懑的拒绝回答。

  “回答上级的问题。”

  “我不回答无聊的问题。”

  “小孩子不可以太任性,会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抓到辫子。——既然你不想说,那么我来猜猜你们的谈话……你不喜欢音乐,对不对?”

  “我只是个外行而已。”

  “那虽然无趣,但是并不丢人,你不用生这么大的气。反正《尼伯龙根的指环》并不难看懂。你为什么不和他聊聊文学?这东西谁都能看懂,而且谁都可以说我看到了新的东西。说了自己的想法就当作是心理学大师的人也不少。在他们看来,一部作品只要有独白,就是心理学了,呵呵。”

  “我和施密德说,我并不欣赏齐格弗里特,因为他太无知了。他的无知也许值得同情,但是他从来没有尝试去聆听布伦希尔德生气的理由。他意气用事,自以为是,从来不关心别人的感受,他认为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他爱的人和他恨的人。”

  “哦?”

  “这未免太滑稽了。”

  “因为人类并不是小鸟,可以让齐格弗里特听到他们的心声。”

  “因为无知而被陷害,因为无知所以死了,真是愚蠢。”

  “他是个英雄。”

  “你不觉得他的出生好像就是为了死亡吗?”

  “那是为了崇高。艺术需要崇高,就像政治需要流血一样。”

  “但是最愚蠢的人是奥坦。他曾经高傲,目空一切,贪婪,但是最后居然成了殉教者和隐士。”

  “他不能成为隐士吗?”

  “我能相信他吗?他的体内流淌着莱因黄金的诅咒之血。我倒宁可他还是那个傲慢与贪婪的主神,那样至少他的愚蠢还不算悲惨,还算得上一场好戏。尼伯龙根不需要崇高,就像黄金会吸引无耻一样。”

  “你讨厌齐格弗里特,是因为同情他的敌人吗?”

  海因兹愣了一下。

  “让我来猜猜看,你为什么讨厌后三部《指环》,是因为你可怜米梅和哈根,你认为他们不是坏人,所以你的眼里看不到崇高。因为没有看到敌人的丑陋,所以你担心和恐惧,是不是?你害怕看到人性悲哀的一面,因为你渴望一种完全正义的制裁,我猜得没错吧?

  “可惜,你这些问题早该来问我,你问施密德是问错人了。他是个善良的人,崇尚艺术,甚至相信艺术中的道德。那里没有道德,没有秩序,有的只是瓦格纳的幻想。那里的死并不是死,所以施密德其实是幼稚的,他根本不知道何谓死,如何来体会真正的崇高?不过他还是教会了你一些东西……你喜欢他,对吧?”

  “不要急于辩驳我,”海德里希用烟指着后视镜里的海因兹,微笑着,“我比你年长知道如何应付你。我可以敷衍你,就像施密德那样——不,不能这么说,因为他和你太不同了,所以他不可能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知道?”海因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海德里希明白自己得到了想要的效果。

  “我也不可能知道,但是我可以试着猜一猜。施密德是一个善良的人,他给人随和体贴的感觉,懂得保护他人,所以你享受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想借此逃离我的影响。你不用否认,你崇拜我。从你第一次对我不知所措时,你就开始崇拜我了。弱者总向强者屈服。但是你又心有不甘,因为我太年轻了,你可以崇拜施密德,因为他和你之间有一种让你安心的东西,那就是时间。他比你年长的那些时间让你觉得他的经验是应该的。而我们之间只差八岁,也就是说,在你看来,你害怕你在我这个年纪时,是否能超越我。一个下士能在八年里成为将军吗?一般社会的程序,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海德里希点燃了第二支烟,海因兹开始咳嗽。

  “所以你一边崇拜我,一边憎恨我。你认为我是天才,而你不是。你的骄傲受到了挫伤,而你能够这么坚强的一个人活下来的原因就是你比别人优秀。因为你比别人优秀,所以你即使是一个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你这样给你的孤独找借口。因为你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一个人,无论做出多么努力的样子,你都不会和那些人成为群体。但是你不想承认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所以你认为一切的原因是你太优秀了。可是,你优秀吗,海因兹?和我相比,和你的海德布雷克博士相比?”

  海因兹的呼吸开始沉重,海德里希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原来他只有二十五岁就成为了博士,当上了教授。他还真是个天才,作为天才学生的你如何呢?”

  “但是,海因兹,你知道为什么即使你不是天才,总有人想教你吗?”

  “……”

  “因为你想知道。你总是觉得不安全,生活在天才中间让你呼吸困难,但是你总是从那群笨蛋中伸出手,让人忍不住想拉你一把。可是,施密德也好,你的教授也好,他们都救不了你。他们都是善良的人,因此他们软弱。他们总是在问:为什么?也许你看不到,其实他们比你更困惑更找不到出路,所以他们寻找了比较安全的方法生存。

  “那就是什么都不干。”海德里希摊开手,“只要什么也不干,就不会做出罪恶的事。在这个一片混乱的世界里保持纯洁的一种伎俩。可惜,那只是他们自保的方法,是天才们想出的捷径,可是那帮不了你。那种伎俩只有自己想出来才有意义。不然就是垃圾。”

  “天才总是抱怨普通人太愚蠢,因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能战胜那群愚民。很简单——任何时候激进都比深思熟虑看来积极一些。”

  “当民众们需要答案时,就给他们一个。现在没有时间去讨论和验证,这些事让那些史学家在事后做吧。”

  “我其实是看不起人的。”在海德里希德夸夸其谈之后,海因兹终于开口了,他看来很羞愧,但是还是努力地说出来。“因为我不相信他们,我是说,我不相信同时代的人。我可以相信古人,相信尼采,相信瓦格纳。我可以相信他们的真实与虚伪。但是我无法相信现代人。因为我不肯定自己有验证它的能力和时间。相信古人要安全和简单的得多。因为没有人会与你发生争执,如果你与某个人对那个古人的观点发生了矛盾,没有人能确切地说,你们谁对谁错。我是一个狡猾的学生。我希望教授的答案是我所需要的。是对我有利的。这是我学习的目的。我不是为了让自己更聪明,而是为了验证我是最聪明的。这实在很愚蠢,说来会被人耻笑。”

  海因兹乘着红灯的时候停了车,转过头,对着海德里希说,“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并不是我学会的,而是在我一出生就深深的扎根在我的头脑里。就如同骄傲这种东西,一出生就在我的头脑里,就像蠕虫一样腐蚀着我……”

  灯变了。海因兹转回头,海德里希拿下已经燃尽的烟,擦了下烫伤的唇。

  “施密德是个不错的人,很不错。温和、亲切,让人产生认同感。但是因此我不愿意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安全感。因为他就是那种人……你明白我的意思。他对所有的人都那样。对他说什么他都会认同你,然后你会觉得自己像在自言自语那样,简直就是傻瓜。”

  “不过,还是喜欢上他了。你还真单纯。”

  “有些人天生就会被人喜欢,不是吗?”海因兹怨恨地说。

  “这当然。”

  “走的那天,我和他大吵了一架。起因我忘了,不过我真正生气的时候,大概是他将我的论文推荐给朋友看,那个朋友似乎很欣赏。为此,我非常生气。我曾经对他说过在我大学里论文被搭档拿走,以自己一个人的名义发表的事。我对他说,当时自己很生气。他回答我说:应该生气。我接着说:可是他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他笑着对我说,我没眼光。那是我第一次生别人的气,以前我只为自己的无能生气,而那次我非常生气,可是我什么也没做。跟随海德布雷克教授之后,我没有和那个人再来往。那个人现在活得很好,大家都把他当作中心。”

  “施密德的好意让你生气了?”

  “他让我再次觉得自己是个笨蛋,和别人在一起都在利用别人。不,不仅仅如此,是我对他的妒忌。让我讨厌他的一切,特别是他的善良。因为他一切都很完美,所以我非常的生气。

  “最后,他不得不在电话里和我道别……”

  海因兹感到心脏的疼痛,让他再次回想起那个不堪之夜。

  接完施密德的电话,海因兹突然觉得很冷。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强烈挫败感。他的脸色一下子羞红了。恨不得为自己刚才的念头狠狠被责打一下才好。可是,上帝啊,他到现在还没有悔意。刚才他毫不掩饰想要伤害谁的愿望,他几乎想拿出最无耻的话去伤害施密德。可以的话,在恶毒的语言,都没人能阻止他说出来。他也许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现在他感到羞愧和怨恨。不,刚才所说的并不是争论,不,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争论。有的只是海因兹疯狂的妒忌和报复。如果可能的话,也许即使是现在,他大概还会说出那句话:说“所有的人都那么虚伪,装作是喜欢爱慕对方,其实内心中只想藐视别人。而我是人类中最可耻的。我恨不得杀了谁才好。”这样海因兹才能透一口气。这里,真是闷死人了!

  假话!全都是假话!他什么也没说。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只是想说:“而我是最可耻的!”所有人都想伤害他人其实是“我只是想践踏别人!”

  海因兹大笑起来,在一阵恶心之后,他几乎要哭了。

  原来,自己是这么个肮脏的家伙。为了伤害别人而洋洋自得。只有这样我才会舒服一点。非要颠覆权威,我才感到人生的价值!

  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我曾经被伤害的事实,恰恰是我平生第一次认为自己没有错的时候,第一次怨恨别人的时候,第一次将目光从自己身上移走的时候。被彻底的伤害了。

  我以为只有认为自己错了,才会感到心痛。我以为那只是怨恨,因为我没有错,我只是从一些坏朋友中,解脱了而已。原来,只有这道伤,还是我真正的伤口。每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就会憎恨自己,然后不断的解剖自己,伤害自己,伤痕却随着流出的鲜血就此痊愈。即使不能如此,至少知道那里有一个伤口。因为知道,所以会小心的保护伤口。

  唯有这个伤口,因为从来没有被包扎过,所以一直在流血。而只要自己从来不去触碰这个伤口,它就会永远在那里流血。虽然会有点感冒发烧,但是因为不知道那个伤口,所以总是误诊。

  为什么,我会有这种的想法,为什么我不是一开始就纯洁无暇?为什么我总是离那个干净的自己那么遥远。如果没有这些念头,没有想要比别人都更高贵,更聪明,更被人爱,如果没有这种自私的奢望——自己会是多么的幸福。

  因为幸福,明明就在我的手边啊。

  只要抓住那个人,只要对那个人撒娇,就会幸福!可是,我没有办法伸出手,那个人不爱我。没有人会爱我,因为我是如此的笨,如果我的脑子能好用一些,让我不会害怕,让我不会孤独,我也许就能够扑到那个人怀里。

  有一些事,不是你想就能飞过的。至少生来就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是笨蛋。无论多么努力都赶不上,就会只剩下挫败感。比以前更寂寞的挫败感。

  “不要找理由了,你总是这样,尤利,伪装在思考,其实一点进步都没有。”望着沾满泪水的袖口,海因兹使劲擦干。夜色慢慢进入房间,他感到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

  “果然,一点进步都没有。”

  海因兹紧紧的闭上了眼。虽然第二天,他还是将施密德送上了火车,但是那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请小心驾驶,我还想活着去戈林那里。”后座海德里希冰冷的语调将海因兹的意识拉了回来。

  “到了,阁下!”

  眼前,戈林别墅的大院已经展现在两人的面前。海德里希沉默着,当海因兹下车去为他开门时,他的脸上出现了最迷人的笑容。就像伟大的导演看到自己的杰作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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