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贼船行

　　挥金如粪土，肝胆硬如铁。

　　弯弓射圆月，锦帆横江流。

　　人头作酒器，饮尽仇雠血！”

　　我听到这首诗的时候，年方十五岁。这是一个人心思乱盗贼疯起的乱世，我的家乡发了大水，埋葬了走镖的双亲，我孤身逃荒。

　　长江的水无边无际，仿若巨大的乌蛇向东流淌。岸边芦苇白了头，芦花漫漫满天飞。站在芦苇丛中，我怔怔地看着江中有几条西川锦幔做成船帆的大船，船一字排开长龙，从上游沿岸朔流而下，一边安慰着自己的肚子。这时就听到领头船上传出这一首诗，一个粗豪汉子敞着短衣，迎着风雄立在甲板上，诵诗声音宏亮，直遏云霄。我赤着脚站在那里，竖着耳朵听他唱完。他回头瞥见了我，眼光中露出希异的神色，一纵身横过两丈距离，从高高的船上跳上了岸，身形如同一个大鸟，腰际铜铃发出一串叮铛急响。浓重的竖眉一挑，问道：“小哥，你不怕我？”

　　“我要吃饭！”我低下了头，以掩饰那双红了的眼睛，我知道他是个强盗头子。

　　就这样，我就成了他的伴随。

　　大汉叫甘宁，自字兴霸，吴郡人。他在长江中讨生活，两岸人都叫他“锦帆贼”。

　　一、

　　这个世界真的很奇怪，有的人成天吃大菜，有的人只能啃馒头；有的人妻妾都一群，有的人还是光棍个；有的人天生做官才，有的人无端就遭灾。

　　肚子饿，我就学会了思索，就常常在想这个难解的世界，老天爷是不长眼的，要活下去，我就要杀人，做强盗。

　　我很瘦弱，还长得很秀气。洗去脸上的泥浆，梳理好乱披的头发，他的眼神就很奇怪。我五指过于纤长，握上红樱砍刀，显得不协调。

　　“小兄弟，你身子骨单薄，不适合吃这一行饭。”我连尽三碗白米饭后，他一挥手让我离船上岸。

　　我没有拿钱，只是要了一把大砍刀就走了。

　　于是那个出身世家的黄姓将领就成了我入伙的希望，后来听说他还是江夏守将黄祖的侄儿。他率人来讨伐，就驻扎在前面小滩口。想要杀人的人，总要被人杀。风深杀人夜，月黑放火天，今晚也正是这样的好景色。我人小，军营栅栏对我来说太宽，夜晚摸进营去，只一刀，就把梦中惊起的黄将军头割了下来，第一次杀人后，我没有任何感觉，手中的人头，只象一个大的馒头。将马棚点了一把火，赤骑上一匹乌骓马，我就随着炸营的人马出来了。

　　这算是投名状吧？我把人头摆在甘宁面前，甘宁正式让我入了伙，还当场与我结拜成异姓兄弟。

　　我就跟着他开始四处打家劫舍。甘宁喜用西川锦布做船帆，所以有别于别的江贼，被呼之为“锦帆贼”。我们不抢穷人，他们没有什么好抢的，伙里的人都出自穷苦。但奇怪的是，后来我们“锦帆贼”名声大振的时候，老百姓也怕我们了，他们甚至吓唬做了恶梦惊醒的孩子，“锦帆贼”来了，而久之，三岁婴儿闻我们的名字就哭都不敢哭了。

　　这是因为那官方的告示都是有钱的读书人写的，告示不会说我们好话，老百姓相信堂而皇之的告示。我们的钱粮他们也不敢要了，而官府会说他们通匪。

　　“这样啊？”甘宁睁大双驼铃眼，他还是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对！”我不喜多话，我家中还算书香门第，家教君子要“讷于言敏于行”。

　　二、

　　从良两个字我向来不喜欢，看到这两个字，我就想起了遭人白眼的女人，可怜的红尘女子。黄祖那一帮将领也用这两个字眼说甘宁，说他从良时，嘴角的皮是向上斜斜扯动的。

　　我反对甘宁投奔官军，我骨子里就恨居庙堂高处的人，只知征税，不知赈灾。“肉食者鄙”，他们肠满脑肥，从来就不注意小民的死活，我自己就差一点被当成举童，成为有钱人的玩物。

　　但甘宁还是“反正”了。

　　“兄弟，你看见小老鼠如何过街？”在这之前我们在灯下对话着。

　　“藏头露尾，抖抖颤颤。”

　　“那硕大的老鼠么？”

　　“贼眉鼠眼，颤颤抖抖。”

　　“兄弟，现在我就是硕鼠！”甘宁长叹一声。

　　于是我不说话了。

　　甘宁到了刘表手下，刘表正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居然不计前谦，可能也是不在乎一个偏将的死。给甘宁封了将军，分配在夏口黄祖手下，而黄祖记住侄儿的仇，没好日子给过。而我，从伴随名份成了亲随名份。我不喜欢做官，更不喜欢这个刘表。刘表时称八俊，威镇九州，而甘宁正看中他这一点而投奔他，可我眼中的刘表满不是这一回事？多年之后，闻曹操与刘备煮梅论英雄时对其有语一针见血“虚名无实，非英雄也”，不禁叹服。

　　“兴霸，我跟着你，在草莽中叱咤风云。如今你身为将军，可能做到睥睨天下？”我开始还很意气风发，想有一番作为。

　　“这……”黝黑脸上出现了红云，那是难得的赧然。

　　于是我识趣地收住话题不问了，我一沉默就是大半年。其间我看了很多书，书是要看的，甘宁也说，尽管他自己没以身垂范，那首让我神往的诗也不是他作的。最后有本破旧的兵书，上面有一句话叫走为上，不知为什么我就记住了，而且记得很深。油灯下，我刚翻完那册廖廖的书简，甘宁终于来与我讨论以后的出路了。

　　睡醒的他，先到院子里站着撒了泡尿，赤着上身来到我屋，一身的肌肉鼓鼓的小包，对着我说：“兄弟，日子真是丧气！”

　　“可以走！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我没抬头，低头继续看兵书。

　　“这几天日子，先后有北方与江东来人，一个叫张辽，一个叫吕蒙，都来劝老子另换门庭，你给拿拿主意？”

　　“先说说你自己的想法吧？”我合上书，用小木棍拔了拔油灯芯。

　　他轻说了一声，走！说完向北方一指。

　　我抬起头来，略一忖度就摇了摇。甘宁有点犹豫了，因为甘宁他刚来为了表功，曾杀了来犯的孙权部将凌操，两下结下了仇。

　　“曹操势力大，投奔他有前程；孙权人少力单，且我有结仇那把子鸟事！”

　　“曹操就如牛，你过去只能是牛尾巴一条！孙权是人少，就如一鸡，我们去却可以充当鸡头。吕蒙这次来就算是诓你，你也就赌一赌，不过赌注大点，押孙权是英主！是英主，他决不会杀你；他是庸主的话，也不屑于杀你！且凭我们兄弟，也杀不了。”我侃侃而谈，将道理挑明了。

　　“好吧，听你的！总省得在这憋气蹉跎岁月！”甘宁拍案而起。而我垂下了头，高抬那竹简，脸色有点出火。

　　他不会再说我是娘们样，但我在意我的失态。

　　三、

　　每一年春分过后，上游的雪水就会融化，江水就会慢慢上涨。我站在那艘帅船外面，静静地看着那东逝的江水，等着进去人的消息。本想多带些兄弟，可是甘宁却没让，是啊，多又如何？加上几个人，几十人，数量的落差却不会有一点变化。少来人还有个好处，就是所谓诚意！

　　不会如此就停止前进的步伐吧？我扪心自问我奇妙的预感，虽答案非常肯定，他不会被杀的，但却不敢过份相信，关心则乱。我握着刀的手全是汗，坚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这天也真闷，天边不见一点风色。等到日头都要西落的时候，他出来了，完整无缺地来到我面前，说了一句：“押对了，这人是个人物！”

　　是个人物！这是甘宁对人最好的评价了，他也曾经这样说过我。尽管我可不能跟孙权比，但他眼中想来没多大分别。

　　四、

　　我是甘宁的亲随，站在孙权方出征江夏的战船上，我身份还是没有改变，我还是一名甘宁手下的亲兵。

　　我平生对跟随甘宁的两场战斗记忆最深，一场是后来百人袭曹营，一场就是今天渡江之战。之所以记住这两场战斗，只是前者是甘宁最风光的一场战斗，后者是我开始打的最难打的一场战斗。

　　兵至沔口，有黄祖部将苏飞率艨艟截住，其艨艟上各设强弓硬弩千余张，用大索系定艨艟于水面上，我军兵至，艨艟上鼓响，弓弩齐发，我兵不敢进，约退数里水面。

　　“事已至此，不得不进！”甘宁在船上跟另一个先锋董袭说道。杀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们这些身边的多年兄弟知道，是效死力的时候到了。有时候，打仗就靠的是一股劲，这东西很神奇，它撑得住，就能胜，它垮了，也就败了。

　　甘宁选精兵数千人，分乘百余艘乌梭战船，每船五十人，二十人划桨，三十人各披衣甲，持铜刀而立。我双手各持江南的吴勾弯刀，率惯匪，与头一船当先，直扑敌阵。我俩腰间的铜铃在朔风中敲响，进攻的号角击得船头一串串的水花破了又破。

　　离敌船越来越近，大船上箭如飞蝗，密如雨帘。有力士投来的石头也呼啸着落在小船前后左右，把小船弄得晃晃悠悠。甘宁用刀把磕飞一支飞向面门的箭，大喊一声，“弟兄们，得玩命了，跟我杀！”惯贼们热血贲张，群情振奋起来，平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时流血抛头的时辰到了，呦喝着不避矢石，小船象滑过水波的鱼儿窜至大艨艟的旁边。斧手们大斧挥下，嗑嗑几下，就把连系的大索砍断，那艨艟们就一个个横了过来。敌我就如犬牙交错，撕杀到了一起。

　　甘宁横刀砍翻了一个来袭的敌兵，一纵身，吱一声跳上了一艘大船。我双刀一舞刀花，跟着就上了敌船。满眼全是人，“只要挥刀就有血肉横飞吧”，我暇时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头，不至于跟丢了，就舞开双刀撕杀了起来。群殴的第一要诀是快，第二要诀是快，第三要诀还是快，这是我从几年战斗中得来的真知，不同于单人决斗，这里没闪躲腾挪的空间。甘宁力气大，他是常将人整个给拍飞，我杀人只能快，各有各的绝活。在战斗中，我呼吸变得缓慢悠长，全身毛孔放松，整个心神调动，周边敌兵的举动，莫不如明镜照心，了然于胸。体能瞬间达到巅峰，反应也已极致，甘宁说我是一把杀人好手，我杀人时仿佛永远那么清醒冷静，吴勾就如同手中两轮残月，水银泻地般渲染万道迸血的金芒。

　　而甘宁是另一种杀人好手，他一样冷静，但却豪勇盖世力大过人，他背后的肌肉颜色发出黄铜色，常觉得它要爆裂开来让我艳羡，他从来都是当面与人撕斗，从不肯有半步退后，我是一头出柙的豹子，他就是一头下山的猛虎，手中的虎头厚背砍刀化成一条狂旋的青龙，向前巨无霸地推进，硬生生地破开敌方的盾牌和剑阵，在那横掠而过刀闪雷光的照耀下，一地鲜血亮得如盛开如织的红花。

　　甘宁昂然而进，我翩然随行，我俩从船头直透船尾，又从这条杀到那条船。也不知转战了几条船，我俩腰间的铜铃声声清脆，在船上留下一串串勾人心脾的清音，与染血的刀组成了异样的风情，红的是刀，翠的是铃。直至半夜，战火烧红了半江的战斗才宣告结束，几条已经丧失用途的破船汩汩泛着浊水，被江水缓缓吞噬，其势正代表了黄祖的失败，刘表的失势。

　　大战过后，甘宁山一样的身子直呼粗气，热汗密如夏天的雨点；我是两条膀子软得如同面揉过，好半天不能动弹。

　　如果真有上天特别钟爱的人，它往往会被垂青一生幸运吧？我正是这一天之骄子，我一如往常，身上没有流一滴血，那怕一头发丝细小的伤口也没有，我头顶三尺的生命守护神一直没偷懒。而甘宁就不同了，他身上大大小小又挂上了好几道英雄的印记，但我杀的最大不过是副将，他却射死了主将黄祖！

　　我在舱内替他清洗伤口，他突然伸手摸我发红的脸颊，我一甩手，打下了他的手。他回过神，自己扇自己一个耳光，脸上留下五条虬印。

　　“兄弟，真对不住！”他觇觇地说：“我中邪了！”

　　五、

　　甘宁奉命随吕蒙进驻江夏。

　　我成了一个甘宁身边的偏将，我不喜欢当官，而甘宁不愿为我出头推脱，实在抹不开面子，我也只好将就着干上了，也许我天生就是一个杀人的好手！

　　我是甘宁的影子，成了将军也依旧是他的影子，这从我上了贼船就注定了。两人形影不离，就有人背地里说我们的关系不平常，我不在乎，流言止于智者。我秀气的外表常常困扰着我，可能也困扰着他，我得找个安全的保护神，他粗大的嗓门及壮硕的拳头能镇住一些人，阻住那些暧昧，甚至于贪婪和猥亵的目光。

　　我还是喜欢看书，在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句：古来知兵非好战！于是书写上墙，聊以自慰。

　　六、

　　我从不喝酒，但也有例外，就在甘宁的婚礼上，我喝得酩酊大醉，而后就蒙头大睡，我以为有些事会发生，但是遗憾，还是庆幸？却没有发生。那一次酒量之宏可以说是“吸海垂虹”，酒不好喝，喝酒是自讨苦吃，之后我滴酒不沾。那一次，我的被角上全是水。

　　甘宁很有钱，出身富豪，加上多年江贼生活抢来的钱。我是不怕说自己是贼的，正如他，是什么就是什么，抹去过去只是掩耳盗铃人的勾当，又何必自欺欺人？有人的当官却做贼，我们做贼却当官。

　　他救她未来夫人若兰的父亲，这些钱就派上大用处了。人参是很贵的，虫草也是很贵的，还有等等更贵的药草，而战争造成了物价飞涨，持高不下，一切就更贵了。若兰，孤身来向甘宁求救，救她病入膏荒的父亲。甘宁欣然答应，当时我一睹若兰那张清逸出尘的仪姿，惊艳之下就一时失神，那明眸皓齿，星眼流波，一种淡淡的情绪随着温柔的月光水一样在我的心头。

　　老人的病治好了，一幕我心中英雄配佳人的好戏接着开幕。这是古往今来天经地义的事，罗敷尚未嫁，英雄也独身！老人的提议将小女许与将军，我悄立一旁。

　　“老丈，我这位兄弟为人风雅，与贵女公子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尊意若何？”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如同横空出世的斩杀，我一向自诩处变不惊，也一时慌了手脚。

　　为免有人错爱，我惶恐不安地一揖到地：“老丈，这不成，不成，……君子不掠人之美，小子万万不敢承受。大哥年长于我，在情在理，理应先成家业，小子我尚无成家之想，还想闲适自在几年！”连连挥手，我的脸想来红得羞人，额头上渗出一层晶莹的细汗。

　　没有凡俗女子的举止，没有怕羞避开，芳心暗许的若兰奇怪地看着我，突然间抿嘴一笑。

　　甘宁看看我，再瞅了一眼若水出尘的若兰，哈哈一笑，对老人朗声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天理！如此贤妻，宁求之不得，不过我是个粗人，恐唐突佳人了！”说完即对岳丈下跪行礼。

　　真是可笑，哪有对丈人说恐唐突佳人话的？这是白面小生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不对景！还有，既说唐突佳人，又赶紧敲砖钉角下跪，怕佳人会飞？我看着那憨人可掬之态，不禁莞尔绝倒！

　　好事成了，花好月圆之夜，婚礼进行。我负责劝酒。甘宁找我席中监酒时，我当仁不让，监酒最后醉了。

　　酒不醉人。

　　七、

　　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

　　甘宁结婚后，我即与之有点疏远。新婚燕尔的他没有发觉，过了三月，幸福的人特意上我门来，这也肯定是嫂子的兰心蕙识。

　　三月风雪蒙头卧，六代湖山把臂游。我正准备去打猎散心，戴上个新做的白银面具。他一看我这身打扮，一怔，张大嘴半天才反应过来。

　　“兄弟，还是你有心眼！这样子就威风多了，也少了别人的邪心花肠子，我私下里跟你说，你那容貌，有时我还真把你当成女人！”他放声大笑，说：“兄弟，走，走，走，到我家饮酒，你嫂子说你多时不上门，我来请你！”

　　“大哥，你家有贤妻滋味美，可别一见面就笑兄弟！哈，我正想登门，不过酒就免了吧，嫂子的手艺我来尝尝！”我把手中弓箭交给亲兵，习惯于被人笑自己仪姿了，打个哈哈也就过了，有的事情，越较劲越扯不清。

　　“好，快走快走！不过，酒还是来两盅的！那天婚宴上我方知道你海量，哪能轻饶！”

　　“不行不行，兄弟那天是舍命陪君子，硬撑了面子，后来直躺了一天，还七晕八素脚不踏实。今日大哥灌我酒，我逃席莫怪！”我俩边说边笑向他家走去。

　　途经校军场，却发现有人在点兵。一看是将军潘璋，他盔甲装带整齐，显要出征。

　　“潘将军，这是要打仗？”我奇怪，没有听说有兵事啊！

　　“呵呵，两位将军，不是！是去征粮！两位请了，天色不早，我身有要事，先行一步！”潘璋急匆匆上马率人出去了。

　　“征粮？”我很是纳闷，对老百姓要动家伙？

　　“兄弟啊我的好兄弟，你真是大事聪明，小事糊涂啊！还不知道？他这是去边境抢钱抢粮呢！”甘宁一拍我的臂膀，摇摇头，“走走走，咱俩到家去！”

　　“什么？这怎么行？我得去告诉吕蒙将军！”我急了！

　　“别去了，这肯定是吕将军的意思！”他一把拉住我。

　　“啊？”我瞪大眼睛。

　　“兄弟，这有什么奇怪？岂不闻兵书曰‘智将务食于敌，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食敌一石，当吾二十石’，这是就食于敌！城中粮草不济，这算是权宜之计！”甘宁对我说道。

　　兵书是有这句话的，我却一直没有到心中去。我闷闷不语，落落寡欢，虽有美味佳肴，加上嫂夫人殷勤劝食，却再也吃不出好的味道。虽有不捧场之感，但难奈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吃完这餐，我对嫂子歉意地说：“嫂子，很是对不住，我今日慢了嫂子，实是心情不好！……”

　　“兄弟，说哪里话，其实是兄弟的心肠好啊！我是很佩服兄弟的！内秀外正，清雅自立。以后常来家里！就若往常一样才好！”若兰嫂子轻笑，笑容颇含有一点小秘密。

　　“是啊，你嫂子的话不错！”家主人吃相不雅地从嘴中吐出一根肉骨头。

　　我诺诺而退。

　　八、

　　我虽很介意那件事，却只能独善其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我与甘宁分手。

　　因我不贪财物，律军极严，所以名气鹊起，一度传入周瑜都督耳中，他将我招至帐下听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其后在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实授武官，做文官之事。

　　周瑜都督，人如其名，温润如玉，羽扇纶巾，谈笑从容，说不出的潇洒风流，让我真有识君恨晚之概。他早夭病死，让我尝痛心不已。

　　几年岁月，天下风云流转，赤壁之战等一系列战役之后，天下形势发生了大变化，天下已成鼎足而三之态：东吴西蜀曹中原。

　　九、

　　重返前线在周瑜死后。

　　其间不只死了周瑜，但我记住的只有这一个人名。我拜别周瑜夫人小乔，初识小乔，真如天人，她要我“多多努力”，那是加紧杀人的意思吧？我焚香对周瑜的遗像三鞠躬。

　　“你变了！”孙权亲率大军由秣陵攻打合淝，在征途上，甘宁一见我，打量了半天，说了这样一句。“你没有变！到了中年，气色很好，看来若兰嫂子有旺夫相！”我上下打量他，他已经长出一脸络腮胡子，根根站立，漆黑见肉，早先他一直是光面不留胡须的：“哈哈这一脸胡子，怕与嫂子亲嘴时扎嘴吧？”

　　“好小子！敢取笑我！”他一脸兴奋，伸拳头够过来擂我，我闪过突袭：“我看你原先再也不会打趣人的，现在圆熟多了！不过你不与人打闹的习惯看来也没有变啊！”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长吁一口气。

　　“等仗结束了，我叫嫂子给你选一好人家女儿，你也该成亲了！”大哥指压唇边打了个呼啸，他的座骑紧走几步凑了上来。

　　“不急！再说吧！我尚无成亲之想，何必让一个女人常独守空房，还担心受怕。”我也翻身上马。

　　十、

　　合淝攻伐战。

　　首仗，我跟随甘宁奋勇当先，一鼓而下皖城。次仗合淝城下，大意之下大军中了张辽埋伏，折了兵马不说，初来的锐气也折损了。

　　更可惜的是误了战机，曹操将亲率大军来救援，敌士气大涨，看来要变成持久战，“兵家贵速不贵久”，这是大忌。张辽笼城不出，我军攻坚不下，空费时日，终于，曹操大军到了。

　　旌旗如云，将士若蚁，一时满眼眺得全是魏兵，兵器的冷光如同铺在地面上的一层波光，生出鱼鳞似光辉。敌军初至，宜劫营挫其锐气。甘宁与我即讨令去劫营，以振我军消褪的士气。

　　当晚，甘宁与我在大帐中堆起柴火，用大鼎盛羊肉百斤一鼎而煮，温起好酒，一时酒香肉滚。召集百名精锐马兵，列坐帐下自在吃喝。甘宁自用大银碗斟酒，连尽三碗后，对众人用一向的高嗓门说道：“今夜奉主公之命去劫曹营，请诸公满饮一碗，我们一齐直捣曹营！”

　　众军士面面相觑，都住了吃喝，难掩惧色。甘宁呛一声拔剑在手，即怒声喝斥：“我俩身为上将奋身向前，不顾身家性命，你等又有何惧？有临阵退缩者斩，欺我没有三尺钢刀可用？”一双铜铃大眼如欲迸出眼眶，不怒自威。

　　我圆场地站起身来，把手中肉放在案上，据桌继续激励：“你等害怕，无非是挂念家人，今甘将军和我先付每人白银十两，事后主公也必有厚恤，还有何后顾之忧？且出其不意，是克敌制胜的法宝。敌人定料不到我方敢去劫营，甘将军与我也不会轻易想送命于曹阿瞒，你等还有何可怕？曹营是虎穴吗？是虎口我们也要去捋一嘴牙出来！”我多年历练，已经钢柔互济恩威并施，说服术炉火纯青。

　　甘宁收剑入鞘，瞥过我一眼，扫视帐下众人，朗声问：“还有迟疑？”众青壮皆起拜伏地，齐声立誓：“愿效死力，唯两位将军之命是从，刀山火海，再所不惧！”

　　众人言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直至二更时分，甘宁令手下亲兵取来白鹅翎百根，各人自插于盔上做为记号，将马蹄用软布包了，众人披甲牵马，刀出鞘，箭上弦，向曹营掩去。

　　时节正值月初，星夜暗淡，乌云遮天，目力仅残见前面人头一点亮色。一切顺利，到达曹寨外壕边，却满是鹿角塞路。轻声用兵器拔开，甘宁大喝一声，一挟座下青骓，就率先砸开寨门，杀了进去，戴着银面具的我拍马横刀，率众紧随其后。我们不敢高声纵情哟喝，只是逢人就杀，见火盆就挑，依营盘阵式，径奔中军去杀曹操。中军里车仗伏路穿连交错，好似铁桶进去不得，甘宁悻悻然说了一声老贼，不再贪功，与我左冲右突，好一阵杀，直似秋风扫落叶样酣畅淋漓。杀伐时满身的热血贲张，疾驰而过就如同暗夜里的疾风，极度快速、猛烈与剽悍，在一个营寨掠过另一个营寨，杀人放火，血腥伴着砂尘滚滚而起，搅乱了曹营中兵士好梦，他们不知敌在何处，也不知多少人马，自相扰乱，有的还自相残杀，无头苍蝇嗡嗡乱成了一团。

　　在寨内纵横驰骤了一阵，只听得各营都震动起来了，还是没有看见曹操的踪影，不能恋战，于是我想到了撤退，不自觉对甘宁说，“扯呼，扯呼！”甘宁纵声大笑，大叫“风紧”，拍马横过南寨，我招呼手下弟兄，追随其后。自己摘下雕弓，先连发两箭，射落望楼上炭火，溢下一地火焰，漫天漫地妖艳之光，接着一箭射落帅旗，半空接在手中挥动，拔开腰中铜铃的棉花塞，纵马飞驰南门，一路铃声叮铛，这是死神的召唤。

　　前面再无敌兵，追上甘宁已在曹寨外一里多地，看见他马项下挂着两个将军头盔，不禁大是羡幕他的幸运。回头点数军士，一人一马不少，与甘宁相对大笑。立马登高回头再看曹寨，满是星火，比天上繁华多了，滚滚地汇成几条火龙，旋舞惊人的壮丽。两人用马鞭点指着谈笑风生，信马缓缓回营，身后没有追兵敢来！

　　到寨门，鼓笛齐奏，锦缦罗列，原来是孙权主公亲自来迎接，又是一番风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战事持续。双方互有伤亡，战事成胶着状态。只好讲和罢兵。

　　十一、

　　战事倥偬，岁月蹉跎。

　　后来我们拿下了荆州，杀了蜀国的关羽。

　　关羽死，张飞死，刘备来了。

　　刘关张桃园结义，千古佳话。刘备出兵东吴，是不顾天下大势，在冷漠无情时代划开一道万世留辉的光辉。

　　只没想到，我的结义兄弟甘宁因此战死了。

　　十二、

　　破刘。

　　开战就是一个恶耗。

　　“甘宁战死。”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很意外，我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脑中一片空白，许久还怔怔地心有若失。那个大汉会山一样地倒下去，我从来没想到过，也不敢想象的事。

　　“节哀吧！以大事为重。孤一定会为甘将军报仇。”孙权主公拍拍我的臂膀，我这才回过神来，亏了面上的银面具，我还强自能镇定。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不知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起屈原的几句话，在心中诵念着，求战的欲望高涨起来，战意从来没有这么强烈，一句也没问死者的详情，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正如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这是命数吗？我还是定力过人，向上躬身一礼，请令直调前线赴援。

　　“公用多少兵马？”主公素知我为人坚忍，也不多言安慰。

　　“本部兵马一万足矣！”

　　“好，有公前去，大事定矣！前线兵马皆归你指挥。守稳城池，就是大功。”主公碧眼闪动着豪气，用来振奋我的士气。

　　迎击之战皆负，连弃边关数城的徐盛将兵符交给我时，连连长叹”蜀兵势大”。蜀兵号称七十余万，势大在所难免，我有心理准备，刘备倾国一战，他为兄弟真是孤注一掷了。而我却没有那么大的本钱，我与城中人马加起来不过四万余人。两人不在一个量级，比不了人家啊！

　　但复仇的心一样凛烈。

　　他势大，没料到士气也旺盛，本以为长途跋涉，加上山路尤其蜀路崎岖难行，军队疲劳，士气困乏，从这一点入手战而胜之，他人再多也只是徒来送死。可当我站在两军阵前时，才知道大错特错，先前的作战计划全盘错了。

　　蜀兵盾手在前，箭手在后，两边骑兵扇列，其后更有大队枪兵步兵依式一字展开，前面族拥出百名战将，整支军阵整然，杀气迫人。阵前两面三丈高白旗在朔冷山风中猎猎作响，各血书大字“雪仇”、“伐罪”，斗大的字字势苍劲张狂，如虬龙淋漓狂怒，让人看得心胆俱张。

　　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枭雄刘备，不可轻敌，军队长征之下，战意如鸿，世所罕见。我一看此种阵式，有败无胜，于是在马上立即下令退兵，让士卒性命第一，并可轻装而退，换言之，有多快，逃多快。于是古今罕见的战场奇观就居然由我开创了，兵还未交手就丢盔弃甲，狼狈逃至主城。而我事后还庆幸的是兵马未损多少。

　　敌士气越发高涨，大队人马直逼城下。我军则龟缩于城中坚守四月不出。先前城中有人耐不住性子，受不了城下人的叫骂，纷纷要求出战，我一直不许，甚至有过激者私自出战得胜而回也被我斩杀，于是城中人敢怒不敢言，只埋头干自己该干的事。他们憋气，我又何尝不是？可是非得这样憋，这也是有损于人有利于已的好事。

　　刘备或强攻，或计诱，都未能攻下城。我扼守在要道之中，自岿然不动。而主公之言“守稳城池就是大功”，我知晓其中精义，主公目光如矩，让人折服。但光守稳还不行，还得退敌，还得报仇！

　　我旦夕指挥守御城池时，也在苦苦思索，终于思得一计，那就是借火。但凡兵家，势弱之时总是想到要借势，远的就有田单借牛，火牛阵破魏，近的有我朝周郎借火，赤壁破曹。前有先人，不得已效法一下，火攻破刘。

　　于是守得更显笃定，甚至也不再派人出去劫粮，也不偷营，只是偶尔乘夜派人到城外窥探敌营，不敢碰敌营，看见蜀兵的影子就退回营。如此一个半月后，谣言四起，“吴兵怯战”变成“吴兵胆落”。

　　兵书也说，士气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蜀兵经月不能取胜拔城，进不得，退不得，士气也不旺盛了。困乏加上骄傲，蜀兵在城下就敢白天袒睡。

　　在秘密派人去城外上头水源口、水草旺盛地等处下毒后三天的夜里，我终于下令出动了，我军如久拌的野马脱缰，战意高昴之极。用二万人马分成数支千人队，各携火种，将蜀兵四十屯宿营隔屯放火。我只烧二十屯，是为了放一些人活命；用一万人马分成百人队，各在山荫处，草盛处约时摇旗放炮，作为疑兵；我自率本部骑兵，饱餐战饭，喂好座骑，于初更时分出发，直向刘备所在的中军营帐。

　　当夜月暗星稀，东南风大作，正好掩护大军前行的马蹄声。刚潜伏到刘备寨外少时，刘备营左屯起火，紧接着右屯也火起，远方紧接着遍地火光甫起，星火燎原之势。这时风越发得紧了，加上盛夏季节，天干物燥，不一会火仗风势，连天而起，把树木也烧着了，照得战场亮如白昼，大江左右，一色红光。“大哥在天之灵，今夜随我报仇杀敌！”心中诵念完，我一声大喊，“弟兄们，随我来！”，一马当先，率军直杀奔刘备营中，手中大刀如泼风舞开，腰间铜铃也声声溅血。营中早就慌了阵脚，号令乱成一团。但是这些亲兵是精选征战老兵，忠于刘备，虽没有阵式与指挥，但个个还是自发前来阻挡我军前进的步伐，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障碍，不杀尽此等人，事情难以成功。而他们的主公刘备就在兵士拚死血战中，在几个将领族拥下慌张张上了没有鞍马的战马向远方逃去。

　　杀红了眼的我，劈瓜砍菜一样杀人无数，眼前的兵将看着我，如同看着一个带着恶鬼面具的地狱来人，睁大双眼惊恐万分，我急催战马，如长鞭抽打地面掠蜀营而过，辄斩杀的人头，伴着血腥的红雨，一个个翻滚着飞上天际。一直紧摄刘备，看他远远地就在前面，我昼夜催促士兵，连连加快前进的步伐，马不停息，衔尾直追刘备的部队。有士兵懈怠，我的大刀无情地水平斩过，就将他的头挑在大刀上，麾下军纪如山，“弱兵者死！”我已经毫无怜悯之心地下令，良机一纵即逝，古来掌兵者不慈，而我天生就是杀人的。一路倒毙者不下五百，掉队弃之者更是不计其数。而几天来，路上被追的蜀兵为自家败兵所驱赶及践踏，落水遭火伤亡随处可见。

　　直迫至白帝城前山峡小道，刘备勉强止住败溃的士兵，脱下衣甲，并堆在当道焚烧，阻住我军进路。眼看狼狈的刘备只率百人衣衫不整进入坚城，而眼前火光冲天，进不得，只得无奈罢兵。

　　敌七十余万士兵一战而溃，此后蜀国势力一蹶不振。此战夺回先前所失关隘城池，并新得数城，又拓展了我国疆土。

　　在回军路上，只见一片残杀败景，夹杂未死之人的翻滚呻吟，真是一副人间地狱的情景。平息怒火的我也感到疯狂之极。

　　魔性的我。

　　十三、

　　富池口。

　　我一直到病重自知无治了，才敢踏足这方土地。

　　这是甘宁最后死的地方。他一生好强，那次带病出征，半路意外遭袭，头颅中箭。他带箭疾走，到达此处，坐于一千年大树下，面向生他养他的家乡方向，安然坐化。身上铜钤的声音一声声响起，死后也仿佛余音渺渺，在树间，在水间，在云端缭绕不去，引得数百寒鸦，围绕其尸，低飞高走，也不知护驾，还是朝圣。

　　我来到此处之时，早已人过境迁，甘宁的尸体也已经吴主亲自扶灵安葬，那方青砖乌瓦的祠堂也已有了祭祀的香火，只是那千年古树上，数百寒鸦还在叫着，人来也不惊恐。

　　白衣的我站在庙中，看着那泥塑的塑像，那塑像栩栩如生，仿佛他音容宛在，在默默注视着我。

　　我除下银色的面具，把它轻放在香炉前。打开发髻，让头发如瀑布放下，回复我俩初见时的形态，只不过这回不再赤脚，不再粗衣，不再泥灰满面。徐徐抽出新买长剑，就在庙门口进来的晨风中和缓地舞起了他教的刀术，袖间的铜铃叮铛，象是明珠击打玉盘。一时翠铃溅珠，长剑盈水，轻风徐来，白衣胜雪。

　　“大哥，你光长了一个贼样，却没有贼眼，更没有贼胆啊！”许久，我幽幽长吁一口白气。

　　提笔在大哥的供桌上用白绢写下一行字：

　　“吴郡甘兴霸，长江锦幔舟。

　　酬君重知已，报友化仇雠。”

　　门口吹来的风很冷，我怯怯的身体已经受不了这寒意，同样一袭白衣的若兰上前扶住我，她已经是我名义上的女人，我吐了一口血，胸前绚烂的桃花开了。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我就要死了，那就无妨在人前吐一口血，我还没吐心呢。我轻轻挥一挥手，推开了义子抗儿那一双小手。